鎖鏈不夠長,張守仁的手腕被拉在兩側,夠不到面前的東西。
秦廣王沒有解開鎖鏈,他把生死簿攤開,豎著舉到張守仁胸口的高度,又把硃筆塞進他右手的指縫裡。
張守仁的手指根本握不穩筆,硃筆在指間歪歪扭扭的。
筆尖戳到生死簿表面的時候抖了好幾下,在紙面上留下了一串彎曲的朱紅色點。
秦廣王沒有替他扶筆,只冷冷提醒:
「生死簿不收假供。錯一筆,反噬落在你自己身上。」
張守仁吸進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憋了幾息,才被他慢慢吐出來。
右手終於不再亂晃。
第一個坐標畫下去了。
筆畫很潦草,但位置關係是清楚的。
他畫的是歸墟天門內側的空間結構圖。
三十六個節點分布在天門內壁的各個方位,像一張蛛網的三十六個交叉點。
每落下一處坐標,生死簿上便自行浮現一圈暗紅冥文,將坐標鎖住。
蘇琴走近時,只看了前三個節點,便從懷裡抽出自己的筆記本,飛快翻到一張畫滿星軌的舊圖。
「前三處位置對得上。」
她用指尖沿著舊圖邊緣划過。
「我們七年前曾經過歸墟北側風暴帶。」
「當時那裡每隔十二個小時便出現一次異常潮汐,我以為是天門引力造成的。」
蘇琴看向方明宇。
「現在看來,那不是潮汐。」
方明宇接過她沒說完的話:「是祭陣進食。」
張守仁握筆的手又抖了一下。
畫到第七個的時候,他的手再次停住。
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
「第七處在哪?」方晨問。
張守仁沒回答。
他的鼻翼快速翕動,像是又聞到了某種味道,眼睛則越過秦廣王肩頭,第三次看向西北角。
那盞魂燈里的黑點,比剛才大了一圈。
「我去過那裡。」
張守仁說話時,舌頭像打了結。
「那座祭陣不在固定位置。它……它會跟著天門內側的空間潮汐移動。」
蘇琴立刻追問:「移動周期。」
「十七天。」
「移動距離?」
「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樣。」
蘇琴盯住他:「你負責過實驗數據,不可能不知道。」
張守仁閉了閉眼:「按血祭陣當天吞噬的靈魂數量決定。」
「吃得越多,移動得越遠。」
蒙雷一腳踢開滑到靴邊的巨斧,斧頭撞上門框,砸出一片火星。
張守仁手一抖,終於把第七個點落了下去。
硃筆在紙面上滑了一下,留了一道歪斜的痕跡。
「繼續。」秦廣王的聲音沒有溫度。
張守仁咬了咬牙,把第八個點補上去。
第九個、第十個。
第十處坐標落下時,生死簿上的十個紅點彼此相連,形成一小段殘缺的弧。
方明宇盯了片刻,忽然把蘇琴的星軌圖拿過來,壓在生死簿旁邊。
兩張圖上的線條並不完全相同。
可當他將星軌圖旋轉半圈,那段殘缺的弧恰好貼上歸墟天門的外沿。
「不是蛛網。」方明宇說。
蘇琴看了一眼,呼吸停了半拍。
「是鎖。」
三十六座血祭陣環繞天門,不只是在給舊神軀殼供能。
它們還在把整扇歸墟天門,鎖定在藍星界壁上。
張守仁低著頭,沒有否認。
畫到第十四個的時候,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每畫一個點都要停頓好幾秒,右手像在拖著千斤重物。
宋帝王沒有催。他把罪業繩索搭回腕間,只在張守仁停得太久時,輕輕撥一下繩結。
繩結相撞的聲音不大。
每響一次,張守仁便會立刻落筆。
第二十個。
第二十五個。
第三十個。
生死簿上的圖形越來越完整。
三十個暗紅節點首尾勾連,像一副即將合攏的枷鎖。枷鎖中央,正是歸墟天門。
秦廣王單手托著生死簿,另一隻手已經翻開空白卷宗,將每一處坐標同步謄錄。
蘇琴則在旁邊標記空間潮汐、守界小隊舊航線以及零號可能設置的躍遷點。
方晨沒有打斷他們。
能被記錄的坐標,才是真正落進口袋裡的收益。
等圖畫完,三十六座血祭陣便不再是藏在歸墟深處的秘密。
它們會變成冥府遠征軍下一批抄家的地址。
畫到第三十二個的時候,張守仁停了下來。
這一次,宋帝王撥動繩結,他也沒有繼續。
硃筆抵在紙面上。筆桿先是輕輕顫了一下,隨後猛地向下一彎。
一縷黑色細線從張守仁腕骨下鑽出,沿著他的手背爬向硃筆。
所過之處,灰白魂體像被滾燙的鐵絲烙過,冒出細密白煙。
張守仁張開嘴,喉嚨里只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硃筆「啪」地斷成兩截。
半截筆桿掉在生死簿上,墨跡沒有散開,反而自行聚成一隻針尖大小的黑色眼睛。
那隻眼睛在紙上轉了一圈。
最後,直直看向方明宇。
石室西北角的魂燈隨之熄滅。
黑暗裡,一道不屬於張守仁的聲音貼著眾人的耳邊響起。
「龍二。」
「剩下四處坐標,你不該知道的。」
方明宇抬起槍。
方晨卻先一步按住生死簿,掌心業火無聲燃起,將那隻黑眼困在朱紅冥文中央。
他低頭看了兩息,嘴角重新揚起。
「零號。」
「偷聽了這麼久,總算捨得開口了?」
零號沒有立刻回應。
黑眼先盯住方明宇,又緩緩轉向他手中的黑色長槍,瞳孔深處浮出一圈細密齒輪,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龍二,你比預計多活了十三年。」
那道聲音並非從生死簿上傳出。
牆壁、鎖鏈、魂燈,甚至三名研究員張開的嘴裡,都在重複同一句話。
方明宇把槍從張守仁頸側拔出,槍鋒帶下一層石粉。
「老子活多久,還得向你打報告?」
他用拇指蹭掉虎口的血,抬槍指向紙上的黑眼。
「藏頭露尾的東西,有本事把真身伸過來。」
「你的身體很有價值,我不會浪費。」
零號說完,張守仁右臂上的黑線突然加快,轉眼爬過肩膀,鑽向他的脖頸。
張守仁的腦袋猛地向後撞去,鎖魂鏈被拉得筆直,嘴裡卻換成了零號的聲線。
「守界首印已經成熟。」
方明宇邁出的腳停在石桌邊。
蘇琴迅速翻開星軌筆記,將剛才畫出的三十二處坐標與守界小隊的舊航線重疊。
紙頁在她手下連續翻動,最終停在一幅十五年前的航行圖上。
圖中有一道墨跡很淡的虛線。
那是方明宇第一次進入歸墟天門時走過的路線。
「隊長,這條路線正好穿過第七、第十九和第三十二座血祭陣。」
蘇琴把筆記壓在桌角,指腹停在虛線終點。
「不是我們碰巧避開了其餘陣眼,是有人故意讓我們活著走到那裡。」
蒙雷低頭撿起巨斧,斧柄上殘留的汗水讓他的手滑了一下。
他重新握緊,盯著張守仁已經泛黑的脖頸。
「拿我們當送上門的牲口?」
「牲口尚需飼養。」
零號借張守仁的嘴繼續開口,語調平穩得像在匯報一組實驗結果。
「守界人不同,他們會自行尋找星核,自行進入歸墟,也會在同伴死亡後繼續深入。」
方明宇一槍砸在張守仁耳側。
石壁被槍尾頂出一個坑,震落的碎石掉進張守仁衣領,他卻連躲都沒法躲。
「再拿老子的人說一句試試。」
方明宇沒有提高聲音,槍桿卻壓著張守仁的肩骨一點點下沉。
張守仁的魂體被壓出大片裂紋,零號的聲音隨之變得斷續。
「方明宇,你一直以為,是自己帶他們進入歸墟。」
「其實從你繼承守界首印那天起,你們的路線便已經寫好了。」
方明宇沒有繼續下壓。
他的手停在槍桿上,掌心裂開的傷口將槍身染濕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