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抬起手,指尖在生死簿邊緣敲了一下。
「說完了?」
黑眼轉向他。
「方晨,你建立冥府,修改生死規則,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
零號停頓片刻,張守仁胸腔里傳出一陣並不屬於人類的低笑。
「可你每完善一條冥府法則,便是在替我的神軀清理一層宇宙排斥。」
「繼續成長吧。」
「等你打開完整輪迴,我會親自取走它。」
昭華向前半步,鳳皇袍垂下的金線從方晨肩後掠過,擋住了黑眼窺向他的視線。
她抬起手,掌心落在方晨放於桌面的手背上。
「一個寄居在人皮里的孤魂,也敢覬覦夫君之物。」
暗紅嫁衣上的鳳鳥逐一睜眼,地面的因果鎖陣被血光填滿。
三名研究員腳下同時傳出骨骼被擠壓的聲響。
「把你的藏身之處交代清楚,本宮可以讓你死得完整些。」
「昭華公主,你同樣令我意外。」
黑眼中的齒輪轉快了一圈。
「從一具困在婚禮中的怨魂,成長為擁有神性的冥後,這種變化值得保存樣本。」
昭華按在方晨手背上的指尖停住。
下一刻,三名研究員齊齊仰頭。
黑色紋路從他們的七竅湧出,彼此連接,石室上方隨之浮現出一道不斷收縮的漆黑圓環。
秦廣王一掌合上生死簿。
「府主,他們的魂體正在自毀。」
泰山王扔下菜刀,一腳踹上石門,將剛探頭進來的兩名鬼卒直接趕了出去。
「關門!封灶!這三塊料要炸鍋了!」
石門合攏,內層審訊區的封印一層接一層亮起。
張守仁的腹部鼓起,白仲和馮啟年的魂體也被黑線從內部撐開,裂口中沒有魂液,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眼睛。
蒙雷橫起巨斧護住蘇琴。
徐空城五指張開,灰色死氣貼著四面牆壁鋪開,將即將崩裂的魂體圍在中央。
葉軒抬起粉色貓爪手套,剛準備向前,便被方明宇用槍桿攔在身後。
「都別碰。」
方明宇盯住那三具膨脹的魂體,守界首印從他胸口浮現,印記邊緣竟有黑線與他們遙相呼應。
「這東西沖我來的。」
零號根本不在乎三個研究員能不能活。
他要借自毀產生的因果衝擊,將藏在方明宇體內的東西徹底喚醒。
「確實沖你來的。」
方晨從椅子上站起。
「可線路接進冥府以後,往哪邊通,就不是你說了算了。」
他五指收攏。
秦廣王昀生死簿自行翻頁,紙張在石室中連續掀動,最終停在一張空白頁上。
他腰間的判官筆發出一聲顫鳴,自行飛到方晨面前。
方晨握住筆,筆鋒落下。
一個「拘」字出現在空白頁中央。
張守仁三人體內的黑眼同時轉向方晨。
緊接著,那些即將爆開的黑線像被鐵鉤拽住,齊齊改變方向,穿過魂體,扎進生死簿。
紙面向下凹陷。
一道被強行打開的漆黑通道,出現在那個「拘」字中央。
通道另一端,傳來大量器械同時報警的聲音。
零號的聲音第一次出現停頓。
「你在做什麼?」
方晨握著判官筆,沿著黑線又寫下第二個字。
「查。」
黑線繃直。
石室里的魂燈全部熄滅,只剩生死簿上亮著一條不斷向外延伸的暗紅路徑。
方晨順著那條路徑抬起頭。
「你都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了。」
「我順便查個地址,不過分吧?」
通道另一端的警報越來越密。
零號沒有回應。
連接張守仁三人的黑線開始收縮,試圖從生死簿中抽離。
但秦廣王已經按住書嵴,硃筆連續划過紙面,將每一縷黑線登記成冊。
「因果來源已確定。」
秦廣王翻過一頁,視線掃過自行浮現的文字。
「歸墟天門內側,方舟血祭系統。」
「現存連接三十六條,其中三十二條坐標明確,三條正在轉移,最後一條處於遮蔽狀態。」
方晨向後伸手。
昭華把掌心遞過去,任由他握住。
冥婚契約亮起的同時,昭華神國的血色天幕從石室上方壓下。
數百道鳳紋落入那條漆黑通道,硬生生撐住正在閉合的入口。
零號切不斷了。
「夫君,妾身能將通道維持一小時。」
昭華的另一隻手攏住袖口,指尖已經被逆流而來的空間亂流割開幾道細口。
血珠剛冒出來,便被方晨拇指抹去。
「夠了。」
方晨把她往自己身旁拉近半步,不再讓亂流碰到她的手。
「抄個地址,用不了那麼久。」
宋帝王提起罪業繩索,走到三名研究員中間。
繩索依次纏過張守仁、白仲和馮啟年的腳踝,再沿著黑線鑽入通道。
他閉上眼,手指在繩結上逐一摸過。
「府主,通道對面不止零號一人。」
「繩索碰到了大量殘魂。」
宋帝王說到這裡,指腹被繩結上的黑氣割開一道口子。
他沒有收手,反而將繩索又送進去一截。
「那些殘魂被固定在器械中,正在替他分擔冥府追查。」
蘇琴把第三十二個坐標補錄進筆記,立刻抬頭。
「能確認身份嗎?」
宋帝王指間的繩索連續震動,遠處傳來的聲音被拉成雜亂的哭喊,其中夾雜著幾段斷斷續續的軍令。
「東側護盾還能撐……」
「老周,帶傷員……」
「守界陣別停……」
方明宇將槍重新提起,往通道方向走去。
「讓我進去。」
方晨側身擋住入口:「你進去幹什麼?」
「把人帶回來。」
方明宇伸手去撥他的肩膀,方晨沒有動。
父子兩人的手臂撞在一起,誰也沒讓。
「這通道只有因果能過,活人過不去。」
方晨把父親的手推開,順勢按住他的槍桿。
「就算能過,你現在衝進去,除了給零號加一份燃料,什麼也帶不回來。」
「那是老子的兵。」
方明宇的聲音壓在喉嚨里,手背上的血沿著槍桿滑到方晨手邊。
「當年是我把他們帶出去的。」
「所以你現在更不能白送。」
方晨沒有鬆手,目光越過父親,落在那條不斷收窄的通道上。
「老周他們等了十幾年,不差你衝動送死這一會兒。」
方明宇的肩膀向前頂了一下。
方晨仍沒退。
兩人僵在石桌旁,直到通道內又傳出一聲模煳的「隊長」,方明宇握槍的五指才慢慢鬆開。
「把他們帶回來。」
他說完這句,將槍桿從方晨掌下抽走。
「少一個,老子拿你是問。」
方晨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沾到的血,又從空間裝備里取出止血藥,扔進方明宇懷裡。
「先管好你自己。」
「回家以後讓我媽看見這隻手,你猜她先罵誰?」
方明宇接藥的動作慢了一拍。
他把藥瓶塞進口袋,沒敢再把裂開的掌心藏到身後。
蒙雷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又憋了回去。
隊長能在歸墟硬扛至尊星獸,回家卻扛不住嫂子一句「手伸出來」,這種時候還是別拆台了。
通道另一端突然亮起白光。
一道身穿白袍的人影隔著扭曲空間出現。
零號站在大片玻璃培養艙前,右手搭在控制台上。
左側肩膀以下卻是一片空白,切口處不斷有銀色機械組織重組,又被業火燒毀。
剛才方晨的追查,已經順著連接燒掉了他一具克隆體的手臂。
「冥府的因果追溯,比上一次完整了百分之十七。」
零號抬起僅剩的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身後那些培養艙中,全都漂浮著殘缺魂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