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失去雙腿,有人只剩半邊身軀,還有幾道魂影穿著守界小隊的舊式軍裝。
蘇琴手中的筆記本掉在桌上。
她立刻彎腰去撿,第一次沒抓穩,第二次才把本子抱回懷裡。
「錢落。」
她盯著最左側的培養艙,指尖壓住封面上的名單。
「他右邊眉骨有一道舊傷,是替蒙雷擋碎片留下的。」
蒙雷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培養艙里的魂影低著頭,胸口連著數十根黑色管線,身上那件軍裝已經被拉扯得認不出原貌。
蒙雷的手指在巨斧柄上收緊,指甲刮過粗糙的木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響。
「錢落?」
沒人回答。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享 】
培養艙里的魂影緩慢抬起頭,半張臉被黑色管線遮住,只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
那隻眼睛轉向蒙雷。
下一刻,艙壁上亮起一串紅色字符。
【身份核驗:歸墟守界小隊,第五編組,錢落。】
【當前狀態:魂體殘缺,記憶封鎖,血祭供能中。】
蒙雷猛地往前一步,巨斧抬起,斧刃砸在通道入口的無形屏障上。
「把門給老子打開!」
斧刃落下,整座十八層地獄都跟著震了一下。
屏障紋絲不動。
培養艙中的錢落卻被震得弓起身體,胸口那幾根黑管同時收縮,魂體表面裂開一道口子。
蘇琴伸手攔住蒙雷。
「別再動了,震動會牽動他的供能管。」
「那怎麼辦?站這兒看他被抽乾?」
蒙雷轉過頭,嗓音壓得極低,眼睛卻死死盯著培養艙。
「老子看著他死過一次,不能再看第二次。」
徐空城走到他身旁,灰色死氣從袖口緩慢垂下,纏向培養艙底部。
死氣剛觸碰到艙體,便被一層銀色火花彈開。
徐空城看著自己被燒焦的指尖,舌尖頂了頂腮幫。
「材質不是金屬。」
「是舊神骨粉混合界壁殘渣,外面還套了一層零號的機械規則。」
葉軒抬起粉色貓爪手套,爪尖亮起一層白光。
「能打碎嗎?」
「能。」
徐空城收回手。
「打碎以後,裡面的人也會跟著碎。」
葉軒把手套上的光壓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兩下。
「那你說了等於沒說。」
「我只是負責把壞消息說得好聽一點。」
徐空城抬手整理被空間亂流吹亂的頭髮,指尖碰到鬢角時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個培養艙。
那裡躺著一個身形瘦高的魂影,半張臉藏在陰影里,肩頭掛著一枚已經融化大半的通訊牌。
「第三艙,第四艙,第七艙。」
他一一數過去。
「至少九個。」
方明宇沒有說話。
他站在方晨身後,黑色長槍垂在身側,槍尖一點點向下。
那些魂影,有人曾替他守過夜,有人替他擋過空間裂縫,還有人臨死前仍在問,星核找到了沒有。
當年他親手把他們的名字刻進陣亡記錄。
現在,他們被掛在零號的實驗艙里,連死都沒有死乾淨。
方晨伸手,按住了通道邊緣。
生死簿上的黑色眼睛忽然轉向最左側培養艙。
「零號,你拿他們當誘餌,是想讓我替你拆掉這層防火牆。」
零號抬起眼。
「這是交易。」
「你打開通道,我交出一部分魂體。」
「至於剩下的,等你替我完成三十六座祭陣的穩定,我會全部歸還。」
方晨看著那道白袍身影。
「你把靈魂抽出來,裝進管子裡,叫歸還?」
「魂體仍在。」
「記憶可以修復,形體可以重塑,甚至能夠重新投生。」
零號抬起手,身後的培養艙同時亮起。
「方晨,你執掌輪迴,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不是終點。」
「只要他們還能被利用,他們就有價值。」
「價值?」
方晨的手指從生死簿邊緣移開。
「在你嘴裡,人是電池,魂是材料,屍體是零件。」
「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
零號微微偏頭。
「什麼?」
方晨抬起判官筆,筆鋒對準通道另一端。
「冥府不收交易。」
「只收欠帳。」
判官筆落下。
生死簿上浮出三個血色大字。
【奪魂案。】
通道另一端,所有培養艙同時發出刺耳蜂鳴。
零號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裂痕。
「你敢動方舟系統?」
「我為什麼不敢?」
方晨勾了勾手指。
黑白無常從他身後的陰影里走出。
白無常手裡的鎖魂索穿過通道,纏住最左側培養艙。
黑無常拖著鐵鏈跟上,鐵鏈落入空間亂流,發出一連串沉悶聲響。
「謝必安,鎖住魂體。」
「范無救,斷開供能。」
白無常點了點頭,長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府主放心,屬下辦事,向來先鎖魂,再收錢。」
黑無常沒有說話。
他抬起手中的哭喪棒,一棒砸在培養艙底部。
艙內的黑色管線同時繃緊。
錢落的魂體向後一仰,雙手卻從管線之間掙出,抓住了白無常遞來的鎖魂索。
那隻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白無常動作頓了一下,立刻收緊鎖魂索。
「抓穩了。」
錢落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住那條鎖鏈,指骨在鎖鏈上磨出細碎的白光。
黑無常第二棒落下。
一根黑管斷裂。
大量灰白魂氣從管口噴出,錢落的魂體隨之向外滑動,培養艙內的紅色液體瘋狂翻湧。
「警告,供能節點斷裂。」
「警告,魂體回收程序啟動。」
「警告,方舟系統進入清除階段。」
零號抬手按下控制台上的血色按鈕。
所有培養艙的艙蓋同時打開。
數百道殘魂從艙內飛出,朝通道入口衝來。
那些魂體身上纏滿了黑線,行動並不受自己控制,沿途撞碎一盞又一盞魂燈。
蘇琴立刻抬起法杖。
「空間摺疊,第三層!」
一圈藍色陣紋在入口處張開,將衝來的魂體分成三層。
最外層的殘魂撞在陣面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中間的魂體被陣紋牽引,重新落回原來的位置。
最裡面的十幾道魂影,卻越過了陣法,直撲方明宇。
方明宇抬槍橫掃。
黑色槍身帶起一輪暗金色光環,撞來的魂體被震退,卻沒有被擊散。
其中一道魂影貼著槍桿爬上來,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方明宇低頭看去。
那是一個年輕士兵。
他記得這個人,名叫趙河,加入小隊不到半年,第一次進入風暴帶時,緊張得把空間坐標抄錯了一位。
當時方明宇罵了他一頓。
後來趙河改了三遍,終於把所有坐標背了下來。
「隊長……」
趙河的聲音只剩一縷氣音。
「別……別讓他……拿走……」
黑線從趙河的喉嚨里鑽出,纏向方明宇手腕。
方明宇抬手便要斬斷。
「別動!」
方晨突然開口。
方明宇的槍鋒停在半空。
方晨伸手抓住趙河的魂體,掌心冥火壓下,卻沒有灼燒他,而是順著那些黑線一路往回追。
黑線連接的不是培養艙。
而是趙河魂體深處的一枚灰色晶核。
晶核表面刻著一串古老編號。
【方舟·三十六陣眼·守界首印載體。】
方晨的目光落在方明宇胸口。
方明宇臉色變了。
守界首印從他衣襟下浮現,金色紋路迅速擴散,原本完整的印記中間,竟然多出了一道黑色缺口。
那道缺口與趙河體內的晶核完全相同。
「老方。」
方晨看著父親。
「你身上有東西。」
方明宇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伸手去抓那枚印記。
黑線瞬間刺入他的掌心。
他悶哼一聲,身體向後退了半步,黑色長槍插進地面才穩住。
「什麼時候留下的?」
蘇琴衝到他身邊,法杖貼近守界首印,卻被金色火花彈開。
方明宇沉默了幾息。
「十五年前,第一次帶隊進入歸墟的時候。」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培養艙盡頭。
「那次我們找到了一塊界壁殘片,所有人都碰過。」
徐空城冷聲道:「不對。」
他從牆邊直起身,指縫間的灰色死氣貼著地面游過去。
剛碰到方明宇腳下那道黑線,便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驟然缺了一截。
「如果只是接觸殘片,黑線不會只連你一個人。」
「因為守界首印在我身上。」
方明宇抬起手,掌心的傷口不斷向外滲血。
血沒有落地,但每一滴剛離開掌紋,便被腳下那道黑線吸了進去。
黑線隨之鼓起,像埋在地底的血管,朝培養艙深處一下一下地跳。
「它認的是守界人,不是普通隊員。」
方晨盯著那道黑色缺口,腦海里迅速閃過父親留下的影像。
那句「別信任何主動靠近星核的人」。
還有星核啟動時,浮現出的兩道人影。
一高一低。
一代接一代。
守界人從來不是單獨守一扇門。
他們的血脈,本身就是門鎖的一部分。
方晨握著判官筆,筆桿在指間緩慢轉了半圈。
那些培養艙里的黑線看似雜亂,真正匯聚的位置卻只有一處。
方明宇胸口,準確地說,是他體內那枚守界首印。
「零號不是在用你連接血祭陣。」
方晨抬起判官筆,筆尖指向父親胸口。
「他在用你當最後一枚陣眼。」
方明宇低頭看了眼胸口,像是在看一處早晚要捨出去的舊傷。
「那就把我這枚陣眼拔了。」
「拔出來,你會死。」
「死一個,換回他們。」
「你想得倒挺美。」
方晨的聲音沉了下去。
判官筆停在半空,筆尖離方明宇只剩三寸。
父子兩人隔著那點距離對視,誰也沒先挪開目光。
「你死了,守界首印斷開,歸墟天門失去最後錨定,三十六座血祭陣會一起反向啟動。」
「到時候別說這些殘魂,藍星都得給你陪葬。」
方明宇握槍的手停住,槍桿上的血順著刻紋淌進掌心。
他原本已經將槍尖轉向自己胸口,聽完這句話,槍尖懸在那裡,半天沒再往前送。
那一瞬間,他胸口的守界首印突然亮起。
所有培養艙中的殘魂同時抬頭,黑線越過通道,全部連接到他身上。
管線繃直,艙壁接連傳出細碎的撞擊聲。
那些連面孔都快維持不住的殘魂,隔著渾濁液體,將一隻只殘缺的手按在了玻璃上。
零號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看,他自己會選擇犧牲。」
「這就是守界人的價值。」
方晨抬眼看向零號:「你說錯了。」
零號沒有說話。
方晨抬手,掌中的判官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筆鋒帶出的冥文橫穿通道,將纏在方明宇腳下的黑線釘進地面。
黑線猛地抽動,發出一陣細密的摩擦聲。
「這不是守界人的價值。」
「這是你們這些躲在門後的東西,唯一學會的利用方式。」
「讓別人赴死,讓別人開門,再把他們主動扛起來的責任算進自己的實驗數據。」
方晨看著零號胸口那層緩慢起伏的機械組織。
「你活了這麼多年,也只會撿別人不要的屍體,偷別人留下的命。」
零號臉上的肌肉沒有變化。
白袍下方,一根銀色機械觸鬚卻無聲折斷,斷口滴下幾滴黑色黏液。
方晨回頭看向秦廣王。
「秦三,給我算出守界首印的原始歸屬。」
秦廣王翻開生死簿,硃筆在紙面快速移動。
一頁頁名字自行翻過。
每翻一頁,培養艙中便有一道殘魂跟著亮起。
等書頁停下,秦廣王的硃筆已經寫滿了整整三面。
「守界首印並非單一物件。」
「它由歷代守界人的血脈、功德和殘魂共同構成。」
「當前方明宇體內的首印,只占完整首印的百分之三十一。」
秦廣王用硃筆壓住最後一頁。
「剩餘部分並未消失。」
「其中四成散落於歷代守界人的遺骸與殘魂,另有二成九,被人為截留在三十六座血祭陣中。」
方明宇盯著培養艙。
他終於明白,為何錢落這些人被拖進陣中這麼久,魂體還沒有徹底散掉。
零號留著他們,不是念舊,更不是失手。
這些人本就是守界首印的一部分。
方晨又看向蘇琴。
「蘇琴,調出所有失蹤隊員的空間坐標。」
蘇琴立刻將筆記本攤開,紙頁邊緣被她翻得起了毛。
十幾年前的航線、補給點和失蹤位置,全被不同顏色的墨線壓在同一張圖上。
「只有歸墟舊航線,沒有當前坐標。」
「那就用他們身上的首印殘片。」
「能定位嗎?」
蘇琴的筆尖停在紙面。
她先看了一眼方明宇胸口的金光,又沿著黑線望向那些培養艙。
拇指在法杖上的定位晶石處壓了兩次,晶石都沒有亮。
「可以,但需要方明宇開放守界首印,讓所有殘片同時共鳴。」
「共鳴期間,首印會離開血肉。」
「陣法一旦失控,他的經脈、神魂和生命本源都會被血祭陣同時抽走。」
蘇琴停了一下。
「隊長,你可能撐不到坐標全部顯現。」
方明宇看著被鎖魂索拖出來的錢落,又看向四周那些被管線吊住的隊員。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錢落還保持著抬頭的姿勢。
殘缺的嘴唇開合了幾次,沒有聲音,方明宇卻認出了那個口型。
隊長。
「開。」
方晨轉身:「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方明宇把黑色長槍交到蒙雷手裡,伸手按住胸口。
「這幫兔崽子跟了我這麼多年。」
「他們沒回家,我這個當隊長的就不能先回。」
他說得平常,手指卻在胸前停了兩次,始終沒能一次扣進首印邊緣。
那枚首印已經和血肉長在一起。硬剝下來,跟活生生拆掉半顆心沒有區別。
蒙雷接過長槍,掌心一沉,差點被槍身帶得向前傾。
他抬頭看方明宇。
「隊長,這槍挺沉。」
「廢話。」
「那你要是回不來,我可不還你了。」
方明宇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動一下。
「你敢磕壞一點,我讓你下輩子投胎當門檻。」
蒙雷把長槍橫在胸前:「那你自己回來拿。」
蒙雷說完便偏開臉,把長槍往肩上一扛。
槍尾撞到肩甲,發出沉悶的一聲。他沒再調整位置,就那麼死死抱著。
方明宇沒有再說話。
他把五指扣進胸前那道金色紋路,肩背繃緊。第一下,首印沒有動。
第二下,軍裝胸口被血浸透。
第三下,一截金色符文終於從血肉深處被扯了出來。
他雙手合在胸前,守界首印從血肉中剝離出來。
金色光芒沖天而起。
方明宇膝蓋一彎,靴底在地面刮出半尺長的血痕。
蒙雷剛要上前,方明宇抬起一隻手,沒讓任何人扶。
那不是完整的印記,而是一片由無數殘缺符文組成的巨大龍形圖案。
龍首咬住自身尾部,正好與三十六座血祭陣的鎖形結構重合。
龍身上缺了大半鱗片。每一處缺口,都對應著一名失蹤的守界隊員。
通道另一端,所有殘魂同時發出低沉的呼喚。
錢落抬起頭。
趙河鬆開方明宇的手臂。
培養艙深處,一道又一道坐標被強行點亮。
第三十三處。
蘇琴的筆尖在紙面重重落下。
第三十四處。
秦廣王翻動生死簿,將新出現的坐標鎖入冥府追魂名冊。
第三十五處。
最後一道坐標遲遲沒有出現。
十息。
二十息。
培養艙里那些殘魂再次低下頭。無論蘇琴如何調整陣紋,星圖上始終缺著最後一個點。
零號站在培養艙之間,白袍上的銀色機械組織全部張開,露出胸腔內部一枚正在搏動的黑色核心。
「方晨,你以為找到三十五處,就能救他們?」
他抬手按向胸口。
「最後一座血祭陣,根本不在歸墟天門。」
方晨轉動判官筆的手指停了。
零號的機械核心驟然打開。
一道血色坐標投影,直接落在方晨腳下。
那是藍星的立體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