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河城小插曲,不過是暴風雨前那一兩滴打在窗上的雨點。
真正的風暴,從來都是不講道理地直接掀翻屋頂。
【流霞雲錦】的速度很快。
那種把空間當紙摺疊的趕路方式,讓道初宗的山門在眨眼間就撞進了視野。
飛舟落地。
並沒有什麼歡天喜地的迎接儀式。
因為大殿門口,站著一個人。
顧秋月。
她今天沒穿那身招搖的紫金羅裙,而是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素色勁裝。
平日裡那副「和氣生財、萬事好商量」的笑臉也沒了。
「出大事了」四個字刻在腦門上的嚴肅。
她手裡沒端茶,也沒拿算盤,而是死死攥著一枚還在發燙的傳訊玉簡。
看見蘇林從飛舟上下來,她甚至沒顧上去看旁邊那兩個顯然剛剛經過一番「爭奇鬥豔」的師姐妹,直接快步迎了上來。
「師尊。」
沒有行禮,沒有寒暄。
蘇林掃了一眼,顧秋月如今的修為已然達到了化神巔峰期。
她把那枚玉簡直接塞進了蘇林手裡,動作急促得像是要把燙手山芋扔出去。
「邊境出事了。」
蘇林接過玉簡,神識一掃,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顧秋月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
「就在十天前,也就是師尊您在萬劫墟鬧出動靜的同時,西漠邊境的絕劍關,空間壁壘碎了。」
她抬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靈力光幕,上面是一張正在不斷變紅的地圖。
「這不是普通的偷襲。」
顧秋月指著地圖上那道猙獰的裂痕。
「那些異族似乎盯上那邊很久了。」
這一次他們籌備了許久,直接撕開了界壁,不是一條縫,而是整整三百里的缺口。」
三百里。
聽到這個數字,連旁邊的洛夕眉都挑了挑眉。
這哪裡是入侵,這是要把大門拆了。
「那邊的防禦陣法連一息都沒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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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秋月的聲音有些發冷,
「因為陣基所在的地面,直接被虛空亂流吞沒了。
數以百萬計的異族湧入,前線的十二個修仙宗門,瞬間被淹沒。
按照這個速度,不出三天,它們就能打穿邊境。」
楚薇薇捂住了嘴:「這也太快了……那些宗門裡就沒有老祖坐鎮嗎?」
「有。」
顧秋月臉色難看,「有三位合體期老祖,但根本沒用。
對方這次是有備而來。
情報上說,領頭的是異族的王級統帥,相當於我們這邊的大乘期。
而且……不止一位,目前到的有三位。」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大乘期。
在這個大乘修士幾乎都隱世不出的年代,突然冒出來幾個以殺戮為生的大乘期怪物,這就是一場災難。
楚薇薇倒吸一口涼氣:「三個大乘期?在絕靈之地?那豈不是…… 無解?」
「原本是無解的。」
顧秋月的話鋒突然一轉,她看向蘇林,眼神變得極度古怪,那是一種名為三觀崩塌的困惑。
「但在絕劍關即將徹底淪陷,億萬異族大軍即將長驅直入的時候……
有一個人,擋在了那裡。」
「誰?」洛夕眉問,「哪個隱世的老不死?」
「不認識。」
顧秋月搖頭,表情愈發怪異,「這也是最讓我們情報網困惑的地方。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矮小的少女。」
她手指輕點,一段由瀕死探子拼死傳回的、極為珍貴的高階留影畫面,在大殿中展開。
畫面不再是之前的模糊抖動,而是被一種強大的神識強行穩固住了。
背景是破碎的蒼穹,無數漆黑的虛空鎖鏈如觸手般從天而降,封鎖了整片天地。
在那令人絕望的黑暗前,懸浮著一個極不協調的身影。
矮小,稚嫩。
她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紅白相間短打,寬大的袖口隨著虛空風暴抖動。
兩條纖細的小腿裹著白絲,踩著一雙厚底紅靴,看起來就像是個偷穿了大人衣服離家出走的大小姐。
而她手裡,托著一把與她體型完全不成比例的、如門板般巨大的黑鐵重劍。
那劍沒有鋒刃,通體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線。
「就是她?」楚薇薇瞪大了眼睛,「這麼個小丫頭片子?她是去送點心的嗎?」
「看下去。」蘇林的聲音平靜。
畫面中。
三尊高達千丈的虛空王座降臨了。
它們沒有實體,而是由無數扭曲的法則線條構成。
其中一尊王座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那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法則攻擊——【靈魂剝奪】。
灰色的法則波紋瞬間盪開,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在哀鳴。
若是普通合體期,在這一吼之下,神魂瞬間就會被抽離,成為一具空殼。
然而。
那個紅衣小女孩,只是懶洋洋地抬起一隻手,小指頭伸進耳朵里,掏了掏。
「吵死了。」
雖然隔著畫面聽不到聲音,但所有人都能從口型讀出她的不耐煩。
下一瞬,她動了。
她沒有動用任何靈力——在絕靈之地也無法動用。
她只是雙手握住那把巨大的黑劍,然後,很簡單地,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
這一劍,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在蘇林、洛夕眉這種級別的人眼中,卻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大恐怖。
隨著劍鋒落下,並沒有劍氣飛出。
而是那個小女孩前方所有東西,空間、時間以及那咆哮而來的法則波紋。
全部塌陷了。
那是純粹的、極致的重量法則。
一劍既出,萬物俯首。
她不是在砍人,她是在用這把劍的重量,強行修改了這片區域的規則。
「咔嚓!」
畫面中傳來一聲脆響,那是法則崩斷的聲音。
那尊高達千丈、由法則構成的虛空王座,連同它周圍萬里的空間,瞬間被這一劍壓成了一張薄如蟬翼的二維平面!
就像是一幅立體的畫,被人一腳踩扁了。
秒殺。
一位大乘期戰力,被一劍拍扁。
「這……」
洛夕眉猛地站直了身體,那隻白金色的右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什麼道?不是靈力,不是魔氣……這是把力之大道練到了極致?!」
「這小丫頭到底是誰?」
顧秋月也是滿頭冷汗,「尋師盟的檔案里從來沒有這號人物!
哪怕是萬年前的體修大能,也沒這麼離譜的!」
蘇林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把黑劍。
劍身上,隱約可見兩個古樸的銘文——【無鋒】。
那是他當年送給二徒弟的築基禮物。
只是那時候,這把劍只有百斤重。
而現在這把劍上承載的,恐怕是一顆星辰的重量。
畫面還在繼續。
剩下兩尊虛空王座顯然被嚇到了,它們試圖聯手,構建出【虛空迷宮】,想要將這個恐怖的小怪物放逐到時空夾縫裡。
紅衣少女撇了撇嘴。
她根本不看那些複雜的空間摺疊。
她只是把巨劍往肩膀上一扛,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的流星,直接用身體撞了過去。
什麼空間迷宮,什麼時間閉環。
在她那裹挾著絕對重量法則的衝撞下,就像是玻璃撞上了鐵錘,碎得稀里嘩啦。
她衝到第二尊王座面前,掄起巨劍,像打棒球一樣橫掃。
「砰!」
那尊王座直接被打爆成了煙花。
第三尊王座想逃,撕開空間就要鑽回虛空。
少女把手裡的巨劍像標槍一樣投擲了出去。
黑光一閃。
巨劍貫穿了空間通道,將那尊王座死死地釘在了虛空壁壘上。
戰鬥結束。
從頭到尾,不到十息。
三尊大乘,灰飛煙滅。
畫面最後定格。
在那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那個紅衣小女孩踩在那把插在虛空壁壘的巨劍劍柄上。
她似乎是察覺到什麼,也似乎察覺到這一邊的蘇林會看見。
她轉頭,那雙充滿野性與戾氣的紅瞳,隔著光幕,直直地刺向了眾人的心底。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動作。
她對著鏡頭,吐出了粉嫩的舌頭,做了個極盡嘲諷的鬼臉,然後豎起一根中指。
一段被法術擴音後略顯失真,但依舊清晰無比的聲音傳了出來。
「喂!那個躲在後面不敢出來的老頭子!看夠了嗎?!」
聲音是少女特有的嬌脆,語氣卻是欠揍到了極點。
「看夠了就給本小姐滾出來!」
「你自己自爆走了是吧?把我丟了一百年?」
「給你十日時間!」
她那張稚嫩可愛的小臉上,露出了一抹病態的、仿佛壞掉了一般的獰笑。
「要是十日之內,本小姐沒看到你那張讓人生厭的臉……」
她伸手指了指身後那道還在不斷湧出虛空生物的巨大裂縫。
「本小姐就把這虛空給捅穿了!然後殺到你的老巢。」
「雜魚師尊~」
「滋啦——」
光幕徹底黑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顧秋月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蘇林,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師、師尊……這……這難道是……」
洛夕眉捂著嘴,肩膀劇烈抖動,顯然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楚薇薇則是完全傻了,她看了看蘇林那張年輕俊朗的臉,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蘇林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
只有他手裡的那個白玉茶杯,在無聲無息中化作了一堆細膩的粉末,從指縫間流沙般滑落。
好。
很好。
非常好。
一百年不見,那個曾經只會跟在他屁股後面,抱著重劍悶頭苦練,雖然高冷但至少聽話的二徒弟蘇紅綾。
不僅把《太上忘情劍典》練成了《太上暴躁重劍掄人法》。
甚至連人都退化成了這種滿嘴噴糞的雌小鬼?
「是她。」
蘇林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那個……拿著門板當劍使,滿嘴順口溜的瘋丫頭……就是你們的二師姐,蘇紅綾。」
「噗哈哈哈!」
洛夕眉終於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毫無魔尊形象。
「二師姐這是怎麼了?返老還童?還是腦子被門夾了?
怎麼變成了這麼個……呃……有趣的小東西?」
楚薇薇也是一臉的一言難盡:「二師姐以前……不是很高挑,很冷艷嗎?
怎麼現在……還沒我高?」
她比劃了一下那個紅衣少女的身高,大概只到她胸口的位置。
蘇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她在突破。」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大乘期,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她修的是劍之極盡。
現在好像走向重劍之路,以力證道。
這種道,最是剛猛,也最容易折斷。
看她現在的樣子,應該是突破的時候道心出了岔子,或者是被某種極端的執念反噬了肉身。」
「所以……」顧秋月小心翼翼地問道,「二師姐現在是走火入魔了?」
「不。」
蘇林搖頭。
「如果是走火入魔,她早就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了。
她現在這樣……更像是把內心深處壓抑了百年的、最真實的本性給釋放出來了。」
最真實的本性?
三個徒弟面面相覷。
合著以前那個高冷劍仙二師姐全是裝的?
這個滿嘴髒話、暴力傾向嚴重的雌小鬼才是本體?
大殿內的空氣有些凝固。
「備船。」
蘇林大手一揮,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顯然是被那句「雜魚師尊」破了防。
「去絕劍關。」
「為師倒要看看,這個要把天捅個窟窿的逆徒,見了面還敢不敢這麼囂張。」
「還有……」
他眯了眯眼,看向洛夕眉和楚薇薇。
「你們兩個也跟著。到了那裡,如果她敢動手……」
蘇林冷笑一聲。
「給我按住了打。」
「是!」
洛夕眉和楚薇薇異口同聲地答應下來。
但是,打二師姐?
她明顯是頂級大乘,打不過啊!!
然而,就在眾人摩拳擦掌準備出發時,一直盯著地圖的顧秋月卻突然開口,給這股熱血澆了一盆冷水。
「師尊,恐怕……直接飛過去來不及。」
「嗯?」蘇林腳步一頓,回頭看向顧秋月,「怎麼說?」
顧秋月手指在靈力地圖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紅線,眉頭緊鎖。
「西漠絕劍關,位於大陸最西端的寂滅沙海深處。
距離道初宗,橫跨了整個中州和半個南疆,足足九千萬里。」
她快速撥動著手裡的金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大殿裡迴蕩。
「就算金玉滿堂號全速前進,不惜燒毀動力核心,最快也需要十五天。」
十五天。
蘇林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黑掉的光幕。
那個瘋丫頭說的是十天。
而且以蘇紅綾那種說到做到的暴脾氣,十天一到,她真的會把那片虛空給炸了,順便把她自己也給玩完。
「沒有別的辦法?」蘇林問。
「有。」
顧秋月收起算盤,手指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紅點。
那個紅點位於道初宗與西漠之間的一個節點上。
「唯一的辦法,是借道。」
「這裡,有一座上古留下來的超遠距離傳送陣【萬里咫尺陣】。
只要啟動它,我們可以在半日內直達西漠邊緣。」
蘇林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個紅點的上方,赫然標註著三個金光閃閃、透著股迂腐氣息的大字。
【天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