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紅綾這一坐，沒輕沒重。
蘇林只覺得肚子上像是壓了一座大山，五臟六腑都擠在了一起。
但這丫頭顯然沒有自覺，她盤著腿，坐在蘇林腹部，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欣賞著那個還在滲血的牙印。
「老頭子，疼嗎？」
她歪著頭問。
「疼。」蘇林實話實說。
「疼就對了。」
蘇紅綾咧嘴一笑，露出一顆沾著血絲的小虎牙，伸手在那個牙印上用力按了一下。
「嘶！」蘇林再次倒吸涼氣。
「疼你才能記住。」
她的手指並沒有移開，而是在那傷口周圍打轉。
「這一百年，我每想你一次，身上就疼一次。」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拗的認真。
「有時候是被妖獸咬的，有時候是練功練岔氣了，有時候……」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這裡疼。」
「我找不到你，我以為你死了。那種疼，比骨頭斷了還難受。」
她俯下身，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幾乎貼到了蘇林的鼻尖上，呼吸間帶著一股熾熱的血氣。
「所以，我也要讓你疼。」
「只有疼，才是真的。只有疼，你才不會把我當成那個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丫頭。」
蘇林看著她。
他心中一軟，剛想說兩句安慰的話。
「但是！」
蘇紅綾畫風突變，猛地直起腰，氣鼓鼓地拍了一下蘇林的大腿。
「你現在太弱了！身板脆得像張紙！我剛才都沒敢用力，怕把你脖子咬斷了！」
她嫌棄地捏了捏蘇林的手臂。
「沒肌肉，軟綿綿的。
這怎麼行？以後帶出去，別人還以為我蘇紅綾找了個小白臉呢！」
「……」蘇林把剛到嘴邊的感動咽了回去。
「所以，我決定了！」
蘇紅綾握緊拳頭，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從今天開始，我要給你特訓！」
「特訓？」蘇林有種不好的預感。
「對！體修特訓！」
蘇紅綾興奮地比劃著名，「每天跟我對撞三千次，用肉身去撞山，去岩漿里泡澡！
放心，我會控制力道的，保證把你練得跟我一樣，銅皮鐵骨，刀槍不入！」
蘇林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只覺得眼前發黑。
跟大乘期體修對撞？
那不叫特訓，那叫碰瓷，還是找死的那種。
「紅綾，為師修的是法，不是體……」
「法個體啊！你現在連自保都難！」
蘇紅綾根本不聽解釋，她極其霸道地打斷了蘇林的話。
「而且，你身上這個破帶子……」
她低頭，看著那個依舊緊緊束縛著蘇林雙手的【纏綿】絲帶，眼中閃過一絲暴躁。
「老三那個陰險女人的東西，看著就煩！」
「給我斷！」
她沒有用手去解，也沒有用巨劍去砍。
她直接低下頭，張開嘴，一口咬住了那根泛著流光的月白色絲帶。
「崩！」
牙齒與法寶碰撞，竟然發出了金鐵交擊的聲響。
這【纏綿】絲帶乃是楚薇薇用萬年冰蠶絲混合自身精血煉製的本命法寶，堅韌無比，水火不侵，即便是合體期修士被捆住也難以掙脫。
但在蘇紅綾那口足以咬碎虛空的大白牙面前，它還是顯得有些脆弱。
「唔……嗚嗚……」
蘇紅綾喉嚨里發出野獸撕扯獵物般的低吼，腮幫子鼓起，頸部青筋畢露。
力之法則在她齒間爆發。
「嘎吱崩！！！」
一聲脆響。
那根堅韌無比的絲帶，竟然硬生生被她咬斷了！
斷裂的瞬間，絲帶上附著的靈力炸開，將蘇紅綾的嘴角震得微微發紅，但她毫不在意。
「呸！」
她吐出口中的絲線殘渣，一臉得意地看著蘇林。
「這種破爛玩意兒，也想困住我的人？」
蘇林雙手重獲自由，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還沒等他坐起來，蘇紅綾又壓了上來。
這次，她不再是坐著，而是整個人趴了下來。
像是一塊沉重而滾燙的鐵板，嚴絲合縫地覆蓋在蘇林身上。
「冷。」
她把臉埋在蘇林的頸窩裡，正好壓在那個新鮮的牙印上，悶聲說道。
「這裡是雪山，太冷了。老頭子你身上也沒熱氣。」
「所以，我要給你暖暖。」
話音落下，她體內的氣血開始瘋狂運轉。
「轟！」
蘇林只覺得身上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正在噴發的活火山。
滾燙！
那種熱度並非火焰的灼燒，而是純粹的、旺盛到了極點的生命精氣所散發出的高溫。
周圍冰冷的空氣瞬間被扭曲，身下的冰岩發出滋滋的聲響，竟然開始融化。
水蒸氣升騰而起，將兩人包裹在白茫茫的霧氣中。
「紅綾……太熱了……」
蘇林被燙得額頭冒汗，試圖推開她，但那雙手臂就像是焊死在他身上一樣，紋絲不動。
「不熱！剛好！」
蘇紅綾固執地收緊手臂，兩條腿更是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蘇林的腿。
「以前冬天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抱著我取暖的。」
「那是你小時候！而且那是冬天在外面露宿！」
「現在也是冬天！也是露宿！」
蘇紅綾抬起頭，那張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理直氣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而且，我現在長大了，火力更旺，暖床效果更好！」
「老頭子，你不許動。」
她威脅似地亮了亮小虎牙，在蘇林的下巴上輕輕磕了一下。
「你要是敢推開我，我就……」
她眼珠一轉，視線落在蘇林那被咬破的喉結上。
「我就再咬一口，這次咬左邊，湊一對！」
蘇林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奈地落了下來，放在了她滾燙的背上。
「……隨你吧。」
得到了默許，蘇紅綾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聲。
她蹭了蹭蘇林的脖子，像只找到了最舒適窩的大貓，剛才那股囂張跋扈的勁兒慢慢褪去，眼皮開始打架。
之前的大戰，加上修補界壁的消耗，哪怕是大乘期體修，也確實累了。
「老頭子……」
她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帶著濃濃的睡意。
「嗯？」
「你以後……不許再自爆了……」
「要是再敢丟下我……我就把這天給砸爛了……把地府給掀翻了……把你抓回來……關在籠子裡……天天餵你吃紅燒肉……」
「……」
蘇林聽著這充滿了暴力美學的「告白」，心中卻是一片柔軟。
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感受著那具嬌小身軀里蘊含的、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此刻卻毫無防備地交託在自己手中。
「好。」
他輕聲應道。
「不爆了。」
懷裡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蘇紅綾睡著了。
但即便在睡夢中，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抓著蘇林的衣襟，仿佛只要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像百年前那樣，化作漫天光雨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