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之巔，寒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然而，在這萬年冰封的山腹洞穴之中，此刻卻熱得像是一個即將炸爐的煉器室。
蘇林是被熱醒的。
那種感覺，他艱難地睜開眼，入目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那是身下的寒玉冰岩被高溫強行融化後蒸騰出的水汽。
而熱源的中心，正八爪魚一般死死地纏在他身上。
蘇紅綾還在睡。
她睡相極差，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其霸道的姿態。
那顆紅色的腦袋埋在蘇林的頸窩裡，隨著呼吸，溫熱的氣流一下一下地噴灑在他的皮膚上，帶著一股獨屬於體修的氣血燥熱。
最要命的是她的腿。
那條蘊含著大乘期恐怖力量的大腿，正大大咧咧地橫跨在蘇林腰間。
蘇林甚至懷疑，如果不是自己那【不動明王身】的被動護體，這把老腰昨晚就已經斷了。
「…… 鬆手。 」
蘇林推了推她那硬邦邦的手臂，紋絲不動。
「紅綾，天亮了。」
他又喊了一聲，這次加大了音量。
懷裡的人動了動，但也僅僅是動了動。 她不滿地哼哼了兩聲，眉頭皺起，似乎是在夢裡被人搶了肉骨頭。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蘇林頭皮發麻的動作。
她閉著眼，張開嘴，憑著本能，對著昨晚那個還沒癒合的牙印，又是一口。
「嘶！」
蘇林倒吸一口熱氣，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這死丫頭！
雖然這次她沒用力，只是像小狗磨牙一樣輕輕地啃噬，但那種濕滑、溫熱的觸感，在這個封閉且燥熱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且危險。
「醒了就給我起來！」
蘇林忍無可忍，運起體內剛剛恢復的一點空間靈力，試圖從她的禁錮中瞬移出去。
但這顯然低估了一位大乘期體修對「獵物」的鎖定能力。
空間波動剛起，蘇紅綾的身體就做出了應激反應。
「想跑？」
她猛地睜開眼，那雙赤紅色的瞳孔里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茫，只有護食的凶光。
「砰！」
她根本沒用什麼招式，只是單純地收緊了手臂和雙腿。
絕對的力量直接震碎了蘇林剛剛凝聚的空間波紋。
蘇林只覺得胸口一悶。
「老頭子，你不老實。」
蘇紅綾抬起頭，亂糟糟的紅髮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和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我好心給你暖床，怕你凍死，你居然一大早就想溜？」
「暖床？」
蘇林指了指周圍，「這石頭都快被你燙化了，你是想把我燉熟了吃嗎？ 」
「燉熟了也不錯。」
蘇紅綾嘿嘿一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神毫不避諱地在蘇林身上掃視。
「熟了肯定比生的香。」
她雙手撐在蘇林耳側，身子稍稍抬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件寬大的白色浴袍因為經過一夜的折騰，早已松松垮垮，領口大開。
那是她突破大乘期時留下的力之法則烙印，狂野而神聖。
「老頭子，我餓了。」
她話題跳躍得極快，上一秒還在討論燉肉，下一秒肚子就配合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
「我想吃肉。 要那種很大塊的，帶血絲的，咬一口能滋油的肉。 」
蘇林無奈地嘆了口氣：「為師儲物戒里還有些乾糧……」
「不要！」
蘇紅綾一臉嫌棄，「那是餵兔子的！ 我要吃肉！ 現殺的！ 」
說完，她也不等蘇林答應，猛地從水坑裡站了起來。
「我去打獵！ 你在這兒等著，哪兒也不許去！
要是讓我回來發現你跑了……」
她回過頭，對著旁邊的一塊巨型堅冰，隨手揮了一拳。
「轟！！」
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純粹的拳風直接將那塊十丈高的堅冰轟成了齏粉，漫天冰晶簌簌落下。
「我就把你綁在褲腰帶上，走到哪帶到哪！」
威脅完，她腳下一蹬。
「崩！」
地面塌陷，那道紅色的身影如炮彈般衝出了洞口，消失在茫茫雪海之中。
……
半個時辰後。
洞口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腳步聲。
「咚！ 咚！ 咚！ 」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洞口的光線。
蘇紅綾拖著一頭體型比她大幾十倍的雪域蠻熊走了進來。
那頭蠻熊有著合體初期的修為，是這片雪山的霸主之一，此刻卻像是個破布娃娃一樣，被這丫頭單手拽著一隻熊掌，在地上拖行。
「老頭子！ 你看這熊掌肥不肥！ 」
她把那頭如小山般的蠻熊往地上一扔，震得洞頂的碎石直掉。
蘇紅綾此時看起來更野了。
她身上的浴袍已經不見了，現在只穿著那套貼身的紅白短打，露著胳膊和大腿，皮膚上還沾著點點猩紅的獸血，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
但她看著蘇林的眼神，卻像是獻寶的小狗。
「快快快！ 烤了它！四隻都要！ 」
蘇林看著那頭死不瞑目的蠻熊，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二徒弟，認命地站了起來。
起火，架烤架，處理食材。
對於擁有神級廚藝的蘇林來說，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很快，誘人的肉香開始在洞穴里瀰漫。
蘇紅綾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滋滋冒油的熊掌，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熟了嗎？ 熟了嗎？ 」
她每隔三息就要問一次，手裡的巨劍【無鋒】被她當成了餐刀，在地上磨得咔咔作響。
「再等等，火候還沒到。」
蘇林一邊翻動著巨大的熊掌，一邊撒上特製的香料。
「紅綾。」
「嗯？」 她頭也不抬，視線全在肉上。
「你現在的力量，是不是有些失控？」
蘇林看著她手裡那把巨劍。
剛才她只是無意識地磨了一下地，地面就被切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蘇紅綾動作一頓，終於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
「沒…… 沒有啊。 我很強的，控制得很好。 」
「說實話。」
蘇林的聲音沉了下來。
蘇紅綾撇了撇嘴，把巨劍往地上一插，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是有那麼一點點……」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
「但這不怪我！ 是這天地太脆了！ 」
她有些委屈地辯解道：
「我只要稍微用力一點，空間就碎了，稍微跑快一點，山就塌了。
剛才我想抓只兔子給你玩，結果剛捏住耳朵，它就…… 嘭的一下，沒了。 」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老頭子…… 我是不是變成怪物了？ 」
「我有時候都不敢碰你…… 我怕我一激動，把你給捏碎了。 」
這才是她一直表現得那麼咋咋呼呼、暴力蠻橫的原因。
她在掩飾。
掩飾她對自己力量的恐懼，掩飾她怕傷害到蘇林的小心翼翼。
所以她昨晚雖然說著要蓋章，卻只是咬破了皮。
所以她雖然嘴上說著要「綁在褲腰帶上」，卻始終沒敢真的用力去抓蘇林的手腕。
蘇林看著她。
那個曾經只會躲在他身後練劍的小丫頭，如今已經成長為讓他都需要仰視的強者，卻依然因為怕傷到他而感到惶恐。
蘇林放下了手裡的調料罐。
他走到蘇紅綾面前。
「站起來。」
蘇紅綾乖乖站起，比蘇林矮了一個頭的她，此刻卻顯得格外侷促，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手伸出來。」
蘇紅綾猶豫了一下，慢慢地伸出了那隻還沾著獸血的手。
蘇林並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用靈力去探查，或者給她什麼法寶壓制。
他只是伸出自己的手，十指相扣，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用力。」
蘇林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握緊我的手。」
「不！ 不行！ 」
蘇紅綾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想要把手抽回來，「我會捏斷你的骨頭的！ 我的力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 」
「我讓你用力！」
蘇林並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
「怎麼？ 你覺得為師現在修為跌落了，就真的成廢人了？ 連自己徒弟的手都握不住了？ 」
「不是！ 我……」
「紅綾。」
蘇林打斷了她，眼神中帶著一種讓她無法拒絕的堅定。
「我是你的師尊。」
「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地陷下去我給你填上。」
「你力量失控，那我就陪你練，練到你能控制為止。」
「現在，握緊。」
蘇紅綾看著蘇林，眼眶突然有點發紅。
她咬了咬牙。
「那…… 那你喊疼我就鬆手啊！ 」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收攏了五指。
一絲力量，順著她的指尖傳導過去。
蘇林的手掌微微變形，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但他沒動，臉上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
「再大點。」
蘇紅綾心一橫，又加了一分力。
這股力量，足以捏碎金丹期修士的飛劍。
但在接觸到蘇林手掌的瞬間，一層淡淡的金光浮現。
【不動明王身】。
那股足以粉碎鋼鐵的力量，被這層金光極其柔韌地化解、分散，最終變成了單純的、緊緻的握手感。
「咦？」
蘇紅綾眼睛亮了。
「老頭子，你這皮…… 變厚了？ 」
「……」蘇林嘴角抽搐，「這叫神通。 」
「那我再用力點？」
「來。」
三分力…… 五分力…… 七分力……
直到最後，蘇紅綾幾乎用出了純肉身的八成力量。
兩人的手掌緊緊扣在一起，周圍的空氣因為這股恐怖的壓力而扭曲、爆鳴，腳下的岩石更是寸寸崩裂。
但蘇林的手，依然穩穩地握著她。
沒有碎，沒有斷。
那種掌心相貼的溫度，透過皮膚，一直傳到了蘇紅綾的心裡。
「看。」
蘇林看著她驚訝又欣喜的臉，輕聲說道。
「我沒碎。」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力氣大了一點的小丫頭而已。」
「哇——！！！」
蘇紅綾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撲進蘇林懷裡，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用盡全力地抱住了他。
「老頭子你最好了！ 你是全天下最硬的老頭子！ 」
蘇林被勒得肋骨生疼，【不動明王身】的金光瘋狂閃爍，但他沒有推開她，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
「這誇人的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
一頓全熊宴，吃得賓主盡歡。
蘇紅綾心結解開，胃口更是大開，一個人幹掉了整頭熊的三分之二，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吃飽喝足，自然就要「消食」。
「老頭子，陪我練練！」
蘇紅綾扛起巨劍，一臉興奮地看著蘇林。
「既然你現在這麼硬，那我是不是可以稍微…… 揍你兩下？ 」
蘇林挑了挑眉。
「你想欺師滅祖？」
「這叫切磋！ 體修之間的交流！ 」
蘇紅綾理直氣壯，「而且你剛才不是說要陪我練控制力嗎？
我就站在這不動，你來打我！
我不還手，我就用肉身扛！
我看是你打得疼，還是我皮厚！ 」
蘇紅綾把那柄名為【無鋒】的門板巨劍往地上一杵，「轟」的一聲，半個劍身都沒入了堅硬的凍土層中，震得洞頂的冰棱簌簌落下。
她大馬金刀地站在那裡，雙手叉腰，身上那件紅白短打因為剛才的暴食而略顯緊繃，勾勒出充滿了爆發力的線條。 那一頭亂糟糟的紅髮在風中狂舞，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衝著蘇林揚了揚下巴，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裡寫滿了囂張與挑釁。
「來吧，老頭子！ 別客氣！ 」
「剛才你不是還要給我特訓嗎？ 現在換我站著不動讓你打，你要是能讓我後退半步，或者皺一下眉頭，這頓飯就算你請的！ 以後我都聽你的！ 」
蘇林看著眼前這個即使不釋放威壓、光憑肉身存在感就足以壓塌空間的二徒弟，眼角微微抽搐。
聽聽，這是人話嗎？
大乘期體修，力之極盡。
而他，一個剛突破煉虛中期、還要靠系統給的【不動明王身】保命的師尊。
這哪裡是切磋？ 這分明是想看他笑話。
「你確定不還手？」
蘇林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試圖維持住身為師尊的最後一點威嚴。
「還要把護體罡氣撤了？」
「撤！ 全撤！ 」
蘇紅綾豪氣干雲地一揮手，身上那一層淡淡的紅色血氣瞬間收斂入體內。
她拍了拍自己平坦卻堅硬如神鐵的小腹，發出「砰砰」的悶響。
「我就用這身皮肉硬扛！ 你要是能打破一點油皮，算我輸！ 」
「好。」
蘇林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既然你這麼有孝心，想幫為師以此磨練道法，那為師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