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住了?!」
蘇紅綾雙臂肌肉隆起,金色的氣血之力在經脈中奔涌。
她試圖將巨劍【無鋒】從那墨虎的頭顱中拔出來,卻發現那看似軟糯的墨汁,此刻竟產生了驚人的吸附力。
不僅如此,那黑色的墨汁順著劍身迅速蔓延,像是活物一般,甚至開始侵蝕劍身上流轉的金色靈光。
那隻被劈開頭顱的墨虎並未死去,它發出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像是由喉嚨發出,倒像是筆尖在粗糙紙面上重重划過的摩擦聲。
它那原本破碎的腦袋迅速蠕動,墨汁流淌間,竟在眨眼間重新聚合。
不僅如此,它身體兩側的墨色如同暈染開的水漬,迅速拉伸,竟然又生生幻化出了兩顆猙獰的虎頭。
三頭墨虎!
「這玩意兒還會變身?!」
蘇紅綾瞪大了眼睛,不怒反笑,「好啊,看來不夠老娘砍的!既然拔不出來,那就連你也一起砸爛!」
她索性不再拔劍,而是握緊劍柄,整個人借著巨劍為支點,身形猛地騰空倒翻,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抽向墨虎的腰腹。
「啪!」
蘇紅綾這一腳雖然將墨虎踢得身形扭曲,墨汁飛濺,但那種著力感卻極其糟糕。
那墨虎的身體仿佛沒有骨頭,凹陷下去後迅速回彈,反倒有一股陰冷的墨氣順著她的腿部經脈想要往上鑽。
「嘶……這感覺真噁心!」蘇紅綾借力彈開,甩了甩腿,一臉嫌棄。
「別用蠻力!」
蘇林站在後方,目光冷靜地觀察著四周的變化。
「這裡的規則是畫。
在畫的世界裡,物理層面的破壞是有限的。
你砍斷了水流,水依然會流;你打散了墨跡,墨依然會聚。」
「那怎麼辦?難道要用火燒?」
洛夕眉站在一旁,指尖已經燃起了一簇黑白魔火。
「可以試試,但別抱太大希望。」
蘇林淡淡道,「這裡排斥外來的色彩與法則。
你的魔火太過鮮艷,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眾矢之的。」
果然,洛夕眉手中的魔火剛一出現,周圍原本靜止的墨色森林瞬間躁動起來。
那些由粗重筆觸勾勒而成的樹木,枝葉瘋狂搖擺,無數片鋒利的墨葉如同飛刀般脫落,鋪天蓋地地朝著洛夕眉捲來。
「哼,雕蟲小技!」
洛夕眉冷哼一聲,手中魔火暴漲,化作一道火牆。
然而,那些墨葉在接觸到魔火的瞬間,並沒有被燒成灰燼,反而發出滋滋的聲響,化作一股股黑煙。
這黑煙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讓這片空間的壓抑感更重了幾分。
「這煙……有毒!」
楚薇薇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的變化,臉色微變,「不是常規的毒素,是……墨毒!它能污染靈力!」
「收起神通。」
蘇林大袖一揮,一股無形的波動蕩漾開來,將那些逼近的黑煙暫時逼退。
「在這裡,意志大於形式。」
蘇林看著那隻還在與蘇紅綾糾纏的三頭墨虎,沉聲道:
「紅綾,不要把它當成一隻妖獸去砍。把它當成一團意。
你的劍意若能壓過畫師的筆意,它自然會消散。」
「意?太深奧了老頭子!」蘇紅綾一邊躲避著虎爪的拍擊,一邊大喊,「能不能說點我聽得懂的?」
「就是讓你別光用傻力氣!用你的精神去鎖定它,去瓦解它的存在感!」
蘇林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轉頭看向身後。
那裡,迷霧翻湧。
之前那些跟隨在他們身後的各路修士,終於也陸陸續續地闖過了第一關,踏入了這個黑白世界。
只不過,比起蘇林這邊的從容,他們顯得狼狽至極。
沖在最前面的,是那個手持羅盤的天算婆婆。
她此刻滿頭大汗,手中的羅盤指針瘋狂旋轉,顯然這裡的混亂法則讓她的推演之術大打折扣。
在她身後,是那個名叫莫塵的劍修青年,他臉色蒼白,手中的劍還在微微顫抖,顯然剛才經歷了一番苦戰。
再往後,則是稀稀拉拉的幾十名合體期強者。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一名剛剛踏入畫卷世界的合體期散修,看著眼前這隻有黑白二色的詭異天地,忍不住驚呼出聲。
他的聲音剛落,腳下的墨色土地突然軟化,像是一張大嘴,瞬間吞沒了他半截小腿。
「啊!救我!」
他驚恐地想要拔腿,卻發現那墨汁如同強力膠水,越掙扎陷得越深。
「別亂動!」天算婆婆厲聲喝道,「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畫出來的,沒有實感!亂動只會讓你變成畫裡的一塊石頭!」
那散修嚇得不敢再動,拼命運轉靈力護體,這才勉強止住了下陷的趨勢。
陳洲,一名合體巔峰儒修,陰著臉,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了遠處的蘇林一行人身上。
看到蘇紅綾正壓著那隻巨大的墨虎暴打,他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群瘋子……」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但腳步卻很誠實地沒有靠近,而是帶著人遠遠地繞開,試圖尋找其他的路。
「師尊,他們來了。」寒月低聲提醒道,手中的皇道金光隱隱吞吐。
「無妨,人多才熱鬧。」
蘇林並不在意。
這【萬古江山圖】內部廣袤無邊,危機四伏,多幾個人探路也是好事。
此時,蘇紅綾那邊終於開了竅。
她不再單純地用巨劍劈砍,而是閉上了眼睛,將自身那股一往無前的武道意志灌注進劍身之中。
「給老娘……散!!!」
伴隨著一聲暴喝,巨劍橫掃而出。
那隻看似兇猛的三頭墨虎,動作一僵。它的身體開始出現斷層,就像是一幅畫被攔腰裁斷。
「嘩啦。」
墨虎崩解,重新化作了一灘濃墨,灑落在地上,再無聲息。
「哈!成了!」
蘇紅綾興奮地睜開眼,得意地揮了揮手中的巨劍。
「老頭子說得對,這玩意兒就是嚇唬人的,只要意志夠堅定,它就是一張紙!」
「別得意太早。」
蘇林邁步向前,目光投向遠方那座巍峨的墨色山峰。
「這只是守門的小怪。真正的考驗,在前面。」
眾人繼續前行。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越發光怪陸離。
有時候,天空中會下起墨雨,每一滴雨水都重若千鈞;有時候,路邊的花草會突然變成利劍,刺向路人;甚至有時候,腳下的路會突然斷裂,變成無底的深淵。
這幅畫,是活的。
它在不斷地變化,試圖將闖入者同化、抹殺。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跟隨而來的修士們就沒那麼好運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的修士走著走著,身體突然變得扁平,最後真的變成了一張貼在樹幹上的紙人,臉上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五官扭曲而詭異。
有的修士被墨雨淋中,身體迅速染黑,最後化作了一灘墨水,融入了這片天地。
這種死法,無聲無息,卻讓人毛骨悚然。
「這地方太邪門了……」
洛夕眉雖然實力強橫,但看著那些詭異的死法,也不禁有些心裡發毛。
「師尊,我們還得走多久?」
「快了。」
蘇林指著前方。
那裡,有一條寬闊的大河橫亘在天地之間。
河水漆黑如墨,奔流不息,發出隆隆的轟鳴聲。
而在河面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獨木橋。
那橋極窄,僅容一人通過,而且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墨河。」
蘇林停在河邊,看著那翻湧的黑水。
「渡過這條河,就能抵達畫卷的核心。」
「這河水……有問題。」
楚薇薇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探入河水中。
「嗤!」
銀針剛一入水,瞬間就被腐蝕得連渣都不剩。
楚薇薇臉色一白:「這水的腐蝕性,比我的【化骨水】還要強上百倍!而且……它連神識都能腐蝕!」
「不能飛過去嗎?」葉幽抬頭看了看天空。
「你可以試試。」蘇林淡淡道,「但這河面上空禁制重重,重力是地面的千倍,而且還有無數飛白所化的利刃,一旦升空,就是活靶子。」
「那怎麼辦?」
蘇紅綾看著那根細得跟麵條似的獨木橋,又看了看底下那翻滾的墨水,難得地縮了縮脖子。
「這橋看著就不結實,我要是踩上去,怕是一腳就給踩斷了。」
「踩斷了大家一起玩完。」
洛夕眉冷笑一聲,「這橋是唯一的通路,一旦斷了,除非你會畫畫,自己畫一座橋出來。」
就在師徒幾人還在河邊觀望的時候,後方那一批倖存的修士也終於趕到了。
雖然路上折損了不少人,但能走到這裡的,無一不是有著保命底牌的狠角色。
為首的,是一個渾身包裹在厚重金甲里的壯漢。
他是金剛門的太上長老,道號鐵壁上人,一身橫練功夫早已達到合體後期,號稱防禦無雙,哪怕是硬抗同階飛劍也毫髮無傷。
「怎麼都不走了?」
鐵壁上人瓮聲瓮氣地說道,聲音震得周圍的墨樹葉子直掉。
他大步走到河邊,輕蔑地掃了一眼站在那裡不動的蘇林等人。
「哼,一群娘們唧唧的,過個河都磨磨蹭蹭。」
他看了一眼那獨木橋,又看了看翻滾的墨河,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不就是條黑水河嗎?有什麼好怕的?」
「這橋雖然窄了點,但只要下盤夠穩,一口氣衝過去不就行了?」
「你可以試試。」
蘇林側過身,給他讓出了一條路,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微笑。
「請。」
「試就試!老夫這一身銅皮鐵骨,水火不侵,還怕這區區黑水不成?」
鐵壁上人冷哼一聲,全身金光大作。
「金剛不壞身!開!」
一層厚達三寸的金色光罩將他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內,再加上他那一身極品靈器級別的重甲,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座移動的金山。
「看好了!老夫這就給你們打個樣!」
他大笑一聲,邁開大步,直接踏上了那根搖搖欲墜的獨木橋。
獨木橋向下彎曲了一個弧度,但終究沒有斷。
「哈哈哈!穩得很!」
鐵壁上人心中大定,腳下生風,就要加速衝過去。
就在他走到橋中央的時候。
原本只是在橋下翻滾的墨河,突然掀起了一個浪頭。
那浪頭不大,剛好拍在了獨木橋上,濺起了幾滴黑色的墨汁。
好巧不巧,其中一滴墨汁,正好落在了鐵壁上人的護體金光上。
那層金色光罩,在那一滴墨汁面前,竟然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被燒穿了一個洞!
極品靈器級別的重甲,瞬間被染成了漆黑,然後像是變成了液體一樣,開始融化、流淌。
「什麼?!」
鐵壁上人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想要運轉靈力震開這滴墨汁。
但這正是噩夢的開始。
那滴墨汁仿佛有生命一般,接觸到靈力的瞬間,體積暴漲十倍,直接鑽進了他的皮膚里!
岸上的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見鐵壁上人被墨汁沾染的那條右腿,突然變得扁平了。
他的腿失去了厚度,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紙片,緊緊地貼在了獨木橋上。
皮膚的紋理、肌肉的線條、甚至是腿毛,都變成了黑色的線條和墨塊。
「我的腿!我的腿怎麼了?!!」
鐵壁上人驚恐地想要把腿拔出來,但他越是用力,那種墨化蔓延得就越快。
墨跡順著他的大腿極速向上攀爬。
腰部、胸膛、雙臂。
他那引以為傲的強壯身軀,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筆在虛空中塗抹。
所過之處,血肉消失,只剩下黑白二色的平面圖案。
「救我……蘇道友救我!!」
他絕望地看向岸邊的蘇林,伸出還未完全墨化的左手,那隻手上青筋暴起。
但下一秒。
一陣微風吹過。
那隻手也隨風飄蕩起來,就像是一張被風吹動的宣紙。
「不……不……!!」
最後,墨跡蔓延到了他的頭部。
他張大的嘴巴,還沒來得及喊出最後一聲,就被固定在了一個驚恐的表情上。
他就那樣貼在虛空中,變成了一幅掛在獨木橋上的人形水墨畫。
風一吹。
「嘩啦……」
那幅畫發出了紙張抖動的聲音。
然後,這張人皮畫卷緩緩飄落,掉進了下方的墨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