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的修士們一個個臉色煞白,甚至有人已經開始雙腿打顫。
鐵壁上人乃是合體後期的大能,且專修肉身防禦,論硬度,在場除了那個紅衣女魔頭,恐怕沒人敢說比他強。
可就是這樣一位強者,僅僅是被幾滴墨汁濺到,就落得個身化畫餅的下場。
這墨河,根本不是河。
「老……老頭子……」
蘇紅綾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這玩意兒……好像物理攻擊無效啊?」
她雖然莽,但直覺敏銳得可怕。
剛才那一幕讓她明白,如果她跳下去,哪怕是大乘期肉身,恐怕也會變成一張更有韌性的紅紙。
「師尊,這水中蘊含的法則太過霸道。」
「這已經不是靈力對抗的範疇了。」
「降維打擊。」
蘇林淡淡地吐出這四個字。
「入得畫中,便是畫中人。」
「鐵壁上人想用蠻力對抗規則,就像是想用拳頭打碎影子,自然是徒勞無功。」
「那怎麼辦?」
楚薇薇有些焦急,她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掌,想像著變成一張紙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師尊,我們要不……飛過去?」
「飛?」
蘇林抬頭,看了一眼那灰濛濛、仿佛壓在頭頂的天空。
「你看那裡。」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半空中,幾隻由墨跡構成的飛鳥正在盤旋。
突然,後方的一位御獸宗修士,放出一隻妖獸,試圖飛越河面。
「刷刷刷!」
天空中那些看似靜止的雲層和飛白,瞬間化作無數道鋒利的筆鋒。
那隻妖獸還沒飛出三丈遠,就被凌空切成了無數段黑色的線條,然後飄落進河裡,成了墨汁的一部分。
「禁空領域比地面更強。」
蘇林收回目光。
「而且上面的重力是地面的千倍,加上那些無處不在的筆鋒煞氣,飛過去就是被千刀萬剮。」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我們要游過去?」
蘇紅綾急得抓耳撓腮。
「游過去就是剛才那老頭的下場。」慕清雪冷冷補刀。
「那到底該怎麼辦啊!」
幾個徒弟齊刷刷地看向蘇林。
在她們眼裡,師尊就是無所不能的神,沒有師尊解決不了的難題。
蘇林看著那翻湧的墨河,又看了看那座孤零零的獨木橋。
「獨木橋是個陷阱。」
蘇林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收回目光。
「那橋,是畫裡的實筆,也就是畫師落筆最重的地方。
看似是路,實則是這幅畫規則最強,排斥力最大的地方。
鐵壁上人想靠硬度抗過去,就像是用石頭去硬頂畫筆的鋒芒,結果只能是被墨跡吞噬,成為畫的一部分。」
「陷阱?」
蘇紅綾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那不走橋走哪?難道真要跳河?」
她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翻滾著死亡氣息的墨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老頭子,我雖然皮厚,但這玩意兒看起來像是能把我融了。」
「沒錯,就是要走河。」
蘇林語出驚人。
「墨河雖然兇險,但它是虛筆,是畫意流淌、留白渲染的地方。
這裡雖有腐蝕,卻也最包容。」
他轉過身,看著幾個神色各異的徒弟,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想要過河,只有一個辦法。」
「放棄抵抗。」
「啊?!」
眾人皆是一驚。
放棄抵抗?在這種法則混亂、觸之即死的絕地里放棄抵抗?
這就好比讓人赤身裸體跳進岩漿里一樣瘋狂。
「師尊……您是認真的嗎?」
洛夕眉那隻異瞳微微閃爍,顯然也有些遲疑。
「散去護體靈光,收斂神識防禦,把自己當成一滴墨,一縷水。」
蘇林解釋道。
「這幅畫的規則是同化。
你越是抵抗,越是彰顯自己的異類身份,它對你的抹殺就越強。
反之,如果你順應它,融入它,你就是這幅畫的一部分,它自然不會傷害你。」
道理大家都懂。
但真要做到,太難了。
這是在拿命去賭。賭蘇林的判斷是對的,賭這詭異的墨河真的會放過同類。
尤其是對於高階修士來說,本能的防禦機制已經刻進了骨子裡,想要在致命威脅面前完全敞開身心,需要極大的魄力和對引導者的絕對信任。
「我先來。」
蘇林沒有再多解釋。
他知道,光說沒用,必須有人打樣。
他緩緩走到河岸邊。
腳下是翻滾的黑浪,每一朵浪花里都仿佛有一張扭曲的人臉在尖叫。
蘇林深吸一口氣。
身上的星光法袍光芒黯淡下去,體內的靈力波動也瞬間停止。
【不動明王身】的金光消散。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師尊!!」
慕清雪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拉,卻被蘇林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林抬起腳。
沒有任何猶豫,一步踏出,踩在了那黑色的水面上。
輕微的聲響傳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蘇林的腳剛一接觸水面,那黑色的墨汁便如同活物一般,順著他的鞋底迅速向上蔓延。
凡是被墨汁覆蓋的地方,瞬間變得扁平漆黑,失去了立體的質感,仿佛變成了畫紙上的一筆濃墨。
「師尊被同化了?!」
「這真的可以??」後方的人群中有人驚呼。
蘇林的神色卻始終平靜如水。
他並沒有沉下去。
那墨水雖然改變了他的形態,卻仿佛成了承載他的載體。
他站在水面上,就像是站在平地上一樣穩當。
這一步落下,他整個人已經有一半變成了水墨畫風,衣擺變成了飄逸的墨線,身體變成了寫意的留白。
蘇紅綾瞪大了眼睛,「只要我不把自己當人,我就能過去?」
「過來。」
已經走出幾丈遠的蘇林,並沒有回頭,但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放空心神,不要有任何雜念。」
「信我。」
這就兩個字。
信我。
「信!」
寒月第一個動了。
她是帝王,最懂決斷。
既然認定了蘇林,那便是刀山火海也敢闖。
她散去了一身的皇道龍氣,卸下了所有的防禦,閉上眼從岸邊一躍而下。
她的身體在接觸水面的瞬間,迅速染上了墨色。
那原本華貴的紫袍變成了淡雅的潑墨,輕盈地站在了蘇林身後。
「感覺……很奇妙。」
寒月睜開眼,看著自己變成水墨線條的手掌,眼中滿是新奇。
「我也來!」
葉幽緊隨其後。
她是妖,本就更親近自然法則。
她散去妖氣,跳入河中,瞬間化作了一株搖曳生姿的水墨藤蔓,纏繞在蘇林腳邊,然後又慢慢變回人形。
「嘻嘻,師尊,我現在是不是很像畫裡的妖精?」
「我也去!」
楚薇薇收起毒藥,小心翼翼地探出腳。
「冰封……解。」
慕清雪深吸一口氣,散去了周身的寒冰,踏波而行,化作一朵盛開的墨蓮。
最後只剩下蘇紅綾和洛夕眉。
「這……這就有點難辦了啊。」
蘇紅綾撓了撓頭,一臉便秘的表情。
「我這一身腱子肉,這滿腦子的肌肉記憶……想放鬆太難了啊!」
體修最講究的就是肉身成聖,防禦是本能。
讓她完全放棄防禦,比讓她不吃飯還難。
洛夕眉鄙視地看了她一眼。
「看著本尊怎麼做。」
她優雅地走到河邊,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散去魔氣。
然而,就在她腳尖剛剛觸碰到水面的瞬間。
一股黑煙冒起。
她的腳像是被硫酸潑了一樣,瞬間傳來劇痛。
「啊!」
洛夕眉慘叫一聲,猛地縮回腳,體內的魔氣本能地爆發護體。
「怎麼回事?!」
她驚恐地看著那翻湧的墨河。
「為什麼她們可以,我不行?!」
「因為你的心不靜。」
蘇林的聲音遙遙傳來。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岸邊的兩人。
「夕眉,你的執念太深,占有欲太強。」
「你的魔氣已經和你的神魂融為一體,你潛意識裡在抗拒被同化,你在抗拒失去自我。」
「這河水能感應到你的抗拒,所以它在攻擊你。」
洛夕眉咬著嘴唇,臉色發白。
確實。
讓她完全放下戒備,放棄自我,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那怎麼辦?」
蘇紅綾也急了,「老頭子,我也做不到啊!我一靠近這水,渾身的皮就在自動緊繃,根本控制不住!」
一個是心魔太重。
一個是肉身太強。
這兩個平時最能打的,現在反而成了過河的困難戶。
蘇林看著焦急萬分的二人,搖了搖頭。
「那怎麼辦?!」
「大不了我把這河給填了!」
說著,她就要去搬旁邊的一座假山。
「別犯渾。」
蘇林嘆了口氣,抬起手,對著二人招了招。
墨色的河水在他腳下緩緩流淌,沒有沾濕他的衣角,反而像是托舉著羽毛一樣托著他。
「紅綾,先是你。」
蘇林的目光落在那個正急得抓耳撓腮的二徒弟身上。
「你的問題在於肉身太強,本能的防禦機制鎖死了你的氣機。」
「就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水潑不進。」
「想要變成水,你就得先忘了你是鐵。」
蘇紅綾苦著一張臉:「忘了?這怎麼忘啊?這身肉是我練了幾百年才練出來的,它自己有想法啊!一遇到危險就自動緊繃,我也控制不住啊!」
「控制不住,那就不要控制。」
蘇林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是畫師在調和墨色。
「紅綾,看著我。」
蘇紅綾下意識地看向蘇林。
此時的蘇林,在水墨的渲染下,多了幾分飄逸出塵的仙氣。
「還記得你小時候,第一次練劍累癱在雪地里的感覺嗎?」
蘇林輕聲問道。
蘇紅綾一愣。
記憶的大門被悄然推開。
大雪紛飛,她揮舞著比自己還高的木劍,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耗盡,直挺挺地倒在雪堆里。
那時候的感覺……
「累……很累……」
蘇紅綾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迷離。
「全身的骨頭都像是化了一樣……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對,就是那種感覺。」
蘇林循循善誘。
「那種徹底放鬆,徹底把自己交給大地的感覺。」
「那時候,是誰把你背回去的?」
「是……是師尊。」
蘇紅綾的嘴角勾起一抹傻笑。
「師尊的背很暖和……走路很穩……我就那樣睡著了……」
「那就再睡一次吧。」
蘇林伸出手,隔空對著她做了一個虛按的動作。
「現在,我在接著你。」
「不需要防禦,不需要緊繃。」
「倒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身體向前傾倒,這一次,她沒有運轉任何靈力,也沒有擺出任何防禦姿態。
直直地朝著墨河倒了下去。
「噗通。」
水花濺起。
蘇紅綾落入水中。
黑色的河水溫柔地包裹了她。
幾息之後。
一個由濃墨重彩勾勒而成的紅衣少女,從水中探出了頭。
她還是那個樣子,但身體已經變成了扁平的畫風,卻透著一股別樣的豪邁與生動。
「哇!」
變成了紙片人的蘇紅綾,低頭看了看自己像畫一樣的雙手,興奮地大叫起來。
「老頭子!我變了!我變得好輕啊!」
她在水面上跳了跳,像一片紅葉般輕盈。
「而且這水……一點都不冷,還挺舒服的!」
見蘇紅綾像個紅色的紙片小人一樣在水面上蹦躂,岸邊的洛夕眉臉色更難看了。
現在,只剩她一個了。
「該死……」
她咬著嘴唇,那隻白金色的異瞳里滿是焦躁。
如果是比修為、比手段,她自問不輸給在場的任何一個師姐妹。
但這該死的「心境」,卻是她的死穴。
她是魔修,修的是唯我獨尊,修的是掠奪與占有。
讓她放下自我,融入這片天地?
「噗呲!」
她又不甘心地試探性伸出一根腳趾。
結果剛碰到水面,那股鑽心的腐蝕感就再次襲來,疼得她眉頭緊鎖。
體內的真仙本源和魔氣瞬間應激而發,化作護盾將那股墨意狠狠彈開。
洛夕眉氣得渾身發抖,身上魔氣暴漲,卻又無處發泄。
「師尊……」
洛夕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和委屈。
「我,我做不到。」
「我的本源,我的魔氣,它們不聽話。」
「它們不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