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洛夕眉了。
這丫頭的驕傲和占有欲是刻在骨子裡的,她的功法、她的本源,全都是建立在掠奪和掌控之上。
讓她放下一切防禦,去融入一個未知的法則?
這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裡,一旦失去反抗能力,就意味著可能失去師尊。
「夕眉。」
蘇林的聲音在空曠的墨河上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他沒有走回去,而是朝著岸邊,緩緩伸出了自己那隻已經變成水墨線條的手。
「你不需要向這條河低頭。」
「也不需要向這個世界的法則妥協。」
蘇林的眼神深邃而包容,就像是看著一個在外面闖了禍,不肯認輸的倔強孩子。
「你只需要……向我低頭。」
「看著我的眼睛。」
「把你的命,你的神魂,你那該死的驕傲,還有你體內那些亂七八糟的魔氣和本源……」
「全部,交給我。」
「不要去想這條河,不要去想什麼同化。
你只管閉上眼睛,走向我。」
這番話,若是換做別人來說,洛夕眉絕對會反手一巴掌把對方拍成肉泥。
但說話的是蘇林。
是她願意為其瘋、為其魔、為其付出一切的師尊。
「向師尊……低頭……」
「把一切都交給師尊……」
洛夕眉那雙異瞳猛地睜大。
原本因為抗拒法則而暴走的黑白魔氣,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她眼中的焦躁和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到了極點的狂熱與痴迷!
對啊!
為什麼要去抗拒?
如果剝奪我防禦的不是這片天地,而是師尊的命令呢?
如果我不是在向墨河妥協,而是在向師尊獻祭我的所有呢?!
「師尊……」
洛夕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夕眉的一切……現在都是您的了!」
她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她沒有收斂魔氣,而是直接散去了所有的防禦屏障,甚至連維持肉身強度的靈力都盡數撤去。
她閉上眼睛,張開雙臂,直挺挺地朝著蘇林所在的方向,撲進了那翻滾的墨河之中!
「噗通!」
黑色的河水瞬間將她吞沒。
但這一次,沒有任何腐蝕聲。
數息之後。
一個由濃重潑墨勾勒而成、身段妖嬈到了極致的黑色紙片人,從水下浮現了出來。
即便變成了二維的平面畫風,洛夕眉那誇張的曲線依然通過墨色的濃淡暈染,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那隻異瞳變成了紙面上最亮眼的一點留白和一點硃砂紅。
她像是一條靈動的墨蛇,從水面上一躍而起,直接纏在了蘇林那隻伸出的水墨手臂上。
「師尊~」
變成紙片人的洛夕眉,順著蘇林的手臂一路往上滑,最後親昵地貼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平面的臉頰使勁蹭著蘇林的脖子。
「夕眉現在一點防禦都沒有了哦,隨便師尊怎麼擺布都可以呢。」
「五師姐!你還要不要臉!」
旁邊同樣變成紙片人的楚薇薇氣得跳腳,水墨裙擺氣得直抖,「你都變成紙了還往師尊身上貼!小心被撕碎了!」
「略略略,你咬我啊!」洛夕眉得意地吐了吐平面的舌頭。
「好了。」
蘇林看著這群哪怕變成了二維生物,依然改不了爭風吃醋本性的徒弟們,無奈地笑了笑。
「既然都過來了,那就繼續往前走。」
……
與此同時。
對岸。
那群倖存大能和散修們,親眼目睹了蘇林師徒幾人全員安全過河的全過程。
「放棄抵抗……順應法則……原來如此!」
劍修莫塵眼中精光爆閃。
他本就是劍心通明之輩,悟性極高。
在聽到蘇林點撥蘇紅綾和洛夕眉的話後,他立刻盤膝坐下,花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強行斬斷了自己心中那股劍修當寧折不彎的執念。
「我若化水,何來折斷之說?」
莫塵站起身,散去了一身凌厲的劍氣,閉上眼,縱身躍入墨河。
片刻後,一柄由凌厲的枯筆飛白構成的水墨長劍,從河中躍出,在空中化作一個清瘦的水墨劍客,穩穩地落在了水面上。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莫塵對著遠處的蘇林遙遙拱手一拜。
「老婆子我也來試試!」
天算婆婆收起羅盤,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跳入水中。
她精通陣法易理,自然懂得順勢而為的道理,很快也化作一個拄著拐杖的紙片老嫗,浮出了水面。
接連兩人的成功,就像是在沸騰的油鍋里潑下了一瓢冷水。
岸上的那群修士徹底瘋狂了。
「原來這麼簡單!只要不運轉靈力就行了!」
「快!機緣不等人!沖啊!」
「都給老子讓開!我先下!」
貪婪,再次蒙蔽了雙眼。
數百名高階修士爭先恐後地沖向墨河,像下餃子一樣噗通噗通地往裡跳。
然而。
他們只聽到了蘇林說放棄抵抗,卻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人性弱點。
對於這些習慣了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的修真界老油條來說,完全不設防是違背生物本能的。
在岸上,他們可以暗示自己放鬆。
可當他們真正跳進那漆黑如墨的死亡氣息的河水中,當那種窒息感和被未知力量同化的恐懼襲來時……
本能,戰勝了理智。
「啊!好黑!我的靈力……」
一個跳入水中的合體期老怪,在身體開始墨化的瞬間,突然感到一陣心慌。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潛意識裡調動了一絲護體真氣。
就是這一絲真氣,觸發了法則的死刑。
「呲!!!」
那老怪的身體瞬間被墨河的規則反噬,原本正在轉化的二維畫卷直接被撕裂。
他在水中發出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就像是掉進了強酸池,被瞬間腐蝕成了一灘腥臭的黑水。
恐慌是會傳染的。
在這擁擠的河段里,一個人的失控和慘叫,瞬間引爆了周圍所有人的防禦本能。
「不!有詐!那蘇林在騙我們!」
「救命!我的腿融化了!」
「滾開!別抓我!」
原本想要順應規則的修士們,在聽到同伴的慘叫後,紛紛駭然色變,本能地祭出了法寶,撐開了護體罡氣。
但這成了催命符。
墨河沸騰了。
狂暴的降維法則無情地碾壓下來。
「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連成了一片。
整個墨河邊緣,變成了一個慘絕人寰的修羅場。
無數修士在水中瘋狂掙扎,但他們的法寶、靈力在畫卷的規則下毫無作用。他們的身體被強行扭曲、撕裂、溶解。
有的變成了一半是紙片一半是血肉的怪物,在哀嚎中被河水吞沒;
有的被周圍失控的同伴死死拉住,在絕望中互相撕咬著沉入水底。
多名合體期的大能,在短短不到十息的時間裡,全軍覆沒!
濃墨中甚至翻滾著淡淡的血色,那是一條真正的死亡之河。
岸上。
那些因為跑得慢而沒來得及跳下去的修士,此刻全都癱軟在地上。
如果他們剛才也跟著跳下去了……
「愚不可及。」
遠處的水面上。
已經變成水墨畫風的蘇林,連頭都沒回,只是冷漠地搖了搖頭。
「貪念太重,心存僥倖,連自己的本能都無法克服,也妄圖染指仙緣?」
他帶著五個徒弟,踏著平靜的墨色河面,向著畫卷的最深處那座巍峨的墨色主峰,飄然而去。
而在他身後,那幾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女魔頭,此刻卻玩得不亦樂乎。
「師尊,您看我這樣飄著,像不像您衣服上的掛件呀?」
洛夕眉是適應得最快的一個。
她完全散去了人形,化作一縷妖嬈的墨線,死死地纏繞在蘇林水墨畫般的臂彎處,時不時還用墨跡在蘇林的臉頰上蹭一蹭,留下淡淡的墨痕。
「五師姐!你快下來!別弄髒了師尊的衣服!」
楚薇薇急得在後面直跺腳,但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她化作了一灘淺紫色的水彩,像是個史萊姆一樣跟在蘇林腳邊,試圖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
「你們兩個能不能有點出息?」
寒月端著女帝的架子,雖然也是個紙片人,但她努力維持著威嚴的線條,走在蘇林身側。
只是,她那水墨畫的眼角,總是有意無意地往蘇林身上瞥,顯然對洛夕眉那種零距離接觸眼紅得發狂。
至於慕清雪,她最是乾脆。
她化作了一片留白。
所過之處,那些原本想要靠近的墨色雜草和飛鳥,全都被這片留白直接抹除了存在感。
她就用這種霸道的方式,緊緊地跟在蘇林身後。
一行畫中人,在墨河的盡頭登陸。
跟在他們後面上岸的,還有那兩個憑本事領悟了規則的聰明人:劍修莫塵和天算婆婆。
這兩人上岸後,對著蘇林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極有眼力見地放慢了腳步,遠遠地跟在後面,絕不靠近這群煞星百丈之內。
前方。
是一座高聳入雲的潑墨主峰。
山峰陡峭,筆觸狂放,仿佛是作畫之人飲酒半酣時,借著酒勁揮毫潑墨,一氣呵成。
「就是這裡了。」
蘇林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座墨山。
「這幅【萬古江山圖】的陣眼,就在山頂。」
「走吧,上去會會這位畫師留下的守門人。」
……
攀登這座墨山,比想像中要快得多。
只要你的意足夠輕靈,一步跨出便可直上雲霄。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眾人便來到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坦的留白區域。
在這片留白的最中央,懸浮著一滴濃郁的漆黑墨汁。
這滴墨汁在瘋狂沸騰,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那是……」
洛夕眉從蘇林的手臂上滑落,重新化作人形,。
「好狂暴的意志!這根本不是死物,這是活著的怨念!」
「是這幅畫的畫魂。」
蘇林眼神微凝。
「那位上古大能將這方天地封入畫中,無數生靈慘死,他們的怨氣、不甘,最終匯聚成了這滴墨。」
話音未落。
濃墨翻滾,在半空中瞬間化作一條長達千丈的九爪墨龍!
這墨龍沒有實體,全是由粗獷的筆鋒和飛白構成。
它盤旋在山頂,兩隻巨大的龍眼死死地盯著蘇林一行人。
寒月的線條猛地一沉,「師尊,這東西在畫卷世界裡,就是絕對的主宰!它可以隨意修改此地的規則!」
「修改規則?那就看它的筆桿子硬,還是老娘的拳頭硬了!」
蘇紅綾早就憋壞了。
她大喝一聲,手中的水墨巨劍【無鋒】猛地向前一揮。
「給老娘散!」
這一次,她聽從了蘇林的教導,沒有使用蠻力,而是將自己那一往無前、粉碎一切的武道意志,全部傾注在了這一劍之中。
「唰!」
一道凌厲的劍形留白,如同橡皮擦一般,狠狠地切向那條九爪墨龍的脖頸。
墨龍發出一聲怒吼,它竟然不躲不閃,探出一隻巨大的墨爪,迎著蘇紅綾的劍意抓了下去。
蘇紅綾的劍意確實強悍,竟然硬生生地將那隻墨爪切下了一大半。
但下一秒。
那斷裂的墨汁在空中一個翻滾,瞬間又重新粘合在了一起,完好如初!
「什麼?!」蘇紅綾一愣。
「沒用的!」
楚薇薇化作一片紫色的毒雲飄了上去,「在這個世界裡,墨是殺不死的!看我的!」
紫色的毒雲瞬間籠罩了墨龍。
然而,那些足以讓大乘期肉身潰爛的毒素,在接觸到墨龍的瞬間,竟然被墨龍身上的墨汁直接同化了!
原本黑色的墨龍,身上多了一絲紫意,不僅沒死,氣息反而更加狂暴了。
「嗷!!!」
墨龍張開大嘴,一道由純粹毀滅意境構成的黑色吐息,如同瀑布般轟向楚薇薇。
「冰封!」
慕清雪瞬間出手。
極致的寒意化作大片留白,強行將那道黑色吐息凍結在半空。
但這墨龍的力量源源不斷,留白的邊界正在被墨跡飛速侵蝕。
「師尊,這傢伙在畫裡是無敵的!」
洛夕眉焦急地喊道,她的魔氣在這裡被壓製得死死的,根本無法對這種純粹的意境生物造成實質性傷害。
「它能無限重生,而我們的意志會被它慢慢耗干!」
「它當然不是無敵的。」
蘇林站在後方,看著那條張牙舞爪的墨龍,「畫得再好,也只是一幅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