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蹲下身,目光緊緊鎖定在那道深深嵌在白玉石階邊緣的劃痕上。
周圍的空間依舊殘留著些微混亂的切割感。
他伸出手指,虛虛地懸停在那道痕跡上方,閉上雙眼,將神識的感知力調整到最敏銳的狀態。
這青玉廣場的材質,他們剛才已經親身驗證過。
那可是連大乘期體修的全力一擊都無法留下半點白印的九天凝仙玉。
能夠在這上面生生摳出一條長達數丈的溝壑,並且硬頂著虛空深淵那能夠粉碎萬物的恐怖亂流逃出去……
這種求生的執念與肉身的強悍程度,簡直超出了常理的認知。
「師尊,您看出了什麼端倪?」
寒月走到蘇林身側,一襲紫金長裙在虛空寒風中微微擺動。
她那雙金色的眼眸同樣注視著深淵,帝王的直覺讓她對未知的事物保持著極高的警惕。
蘇林緩緩睜開眼,緩緩收回了手掌。
「這道劃痕的邊緣,殘留著極其濃郁的歲月滄桑之氣。」
蘇林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這絕非近期留下的痕跡。
它存在的時間,恐怕要以萬年,甚至十萬年來計算。」
「十萬年?」洛夕眉秀眉微蹙,她轉動手腕,【太陰魂鈴】發出極其細微的脆響,「若真如師尊所言,這飛升接引台早在十萬年前就已經變成了屠宰場。
那個逃出去的生靈,能在那種遠古時期的絕殺之局中摳出一條生路,其本體修為該有多麼恐怖?」
「或許,那根本就不是逃出去的痕跡。」
一直沉默的慕清雪忽然開口,她手中的冰劍斜指地面,極寒的領域將周圍飄散的灰燼盡數凍結。
「師尊曾言,此地是專門獵殺飛升者的陷阱。那些布下陷阱的所謂仙人,必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絕不會允許任何獵物逃脫。
這道痕跡,有沒有可能……是某種龐然巨物,從那無盡深淵的最底下,硬生生爬上來時留下的抓痕?」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驟然降到了絕對零度。
幾個徒弟的眼神同時變了。
如果這劃痕不是逃生者留下的,而是某種從深淵爬上來的怪物留下的……那意味著,這片廢墟之下,還隱藏著比當年那些屠殺者更加未知的危險。
蘇林沒有立刻反駁慕清雪的推測。
他站起身,目光深邃地凝視著下方那黑沉沉、仿佛連光線都能徹底吞沒的深淵。
那裡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跡象。
安靜得就像是一塊死亡的幕布。
「無論它是逃下去的,還是爬上來的。」
蘇林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這片深淵的底部,都蟄伏著某種連這方殘破天地都無法完全壓制的東西。」
楚薇薇握緊了手中那幾個裝滿劇毒的玉瓶,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此時此刻,她只覺得腳底板傳來一陣莫名的陰寒,仿佛正站在一張隨時會合攏的深淵巨口邊緣。
「師尊,我們要不要先退回那扇青銅門後?」楚薇薇小聲提議,「這裡的氣息太古怪了,連我的毒蠱都處於一種假死的狀態,完全失去了活力。」
「來不及了。」
葉幽忽然冷冷地打斷了楚薇薇的話。
她那雙原本慵懶的墨綠色豎瞳,此刻已經完全擴張,死死地盯著深淵的極深處。
她身上的皮衣因為肌肉的極度緊繃而發出細微的拉扯聲。
作為擁有【嗜幽】太古凶獸血脈的存在,她對危險的嗅覺超越了在場的所有人。
「有東西……正在上來。」
葉幽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野性與防備,她身後的虛空中,成百上千條粗壯的墨綠色妖藤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蟒,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什麼?」蘇紅綾猛地抓起插在地上的【無鋒】巨劍,暗金色的龍象戰紋瞬間布滿雙臂,她幾步衝到崖壁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深淵依舊是那片純粹的漆黑,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變化。
「老四,你別嚇唬人啊,這下面黑咕隆咚的,哪有什麼東西?」
蘇紅綾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雙手卻死死地握住了劍柄,將大乘期體修的氣血之力運轉到了巔峰。
「閉嘴,仔細聽。」葉幽低聲喝道。
蘇林同樣察覺到了異樣。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周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十息。
三十息。
就在眾人以為葉幽的感知出現了偏差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震顫感,順著那堅不可摧的九天凝仙玉廣場,緩緩傳遞到了每個人的腳底。
那是一種頻率極低的悶響,聽起來不像是腳步聲,也不像是獸吼。
隨著這聲悶響的出現,深淵下方的黑暗中,突然翻滾起大片大片濃稠的灰白色霧氣。
這些霧氣與之前在【萬古江山圖】中見過的幻象迷霧完全不同。
它們沉重粘稠,散發著一股作嘔的腐朽與腥臭,就像是無數具屍體堆積發酵了無數個紀元後產生的屍氣。
「防守陣型!」
蘇林當機立斷,一聲清喝。
七個徒弟反應極快,瞬間以蘇林為中心,結成了一個完美的防禦圓陣。
慕清雪位於正前,極寒法則化作一堵厚達百丈的透明冰牆,橫亘在深淵邊緣。
蘇紅綾與寒月分立左右,一者氣血如龍,一者皇道金光璀璨。
洛夕眉與楚薇薇鎮守後方,黑白魔氣與紫綠色毒瘴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葉幽則居中策應,無數妖藤如同無數條靈活的手臂,隨時準備補救任何一處破綻。
震顫感越來越強烈。
九天凝仙玉鋪就的廣場表面,竟然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那些歷經十萬年歲月都未曾磨滅的仙道陣紋,在這股從深淵下方升騰而起的恐怖力量面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蘇紅綾咬著牙,死死盯著那翻滾的灰白霧氣。
突然,霧氣猛地向兩側裂開。
一隻巨大的、完全由蒼白骨骼與腐爛暗紅色血肉交織而成的手掌,從深淵中探出,啪的一聲重重地扣在了廣場的邊緣!
這隻手掌的體積龐大得超乎想像,單單是一根指骨,就猶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在那指骨的關節處,還掛著無數破爛不堪的法寶殘骸與乾癟的修士屍體,仿佛這隻手掌曾在無數個戰場上撈取過戰利品。
當這隻巨手扣住廣場邊緣的瞬間,那堅硬無比的仙玉石板就像是脆弱的豆腐,被硬生生地抓出了五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窟窿。
「嘶。」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蘇林,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僅僅是一隻手掌,就已經占據了他們視野的半壁江山。
那隱藏在深淵下方的本體,究竟龐大到了何種駭人聽聞的地步?
「這氣息……」洛夕眉那隻白金色的異瞳死死盯著那隻巨手,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音,「這不是單一的生物!
這是無數個死在這個接引台上的飛升者,他們的怨氣、殘軀、絕望與不甘,在深淵底部的法則亂流中互相吞噬、融合,最終孕育出來的畸形聚合體!」
洛夕眉的話語剛剛落下,深淵下方再次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另一隻同樣龐大、卻長滿了無數鋒利骨刺的巨爪,從灰白霧氣中探出,扣在了距離第一隻手掌數百丈外的懸崖邊緣。
緊接著,兩隻巨手同時發力。
整個浮空廣場發生了劇烈的傾斜。
伴隨著震天動地的轟鳴,一個恐怖頭顱,緩緩從深淵的黑暗中升起。
它沒有五官的輪廓,整個面部是由成千上萬張扭曲、哀嚎的人臉拼湊而成。
這些臉龐有的屬於人族,有的屬於妖族,甚至還有一些長著犄角與複眼的奇異種族。
它們互相擠壓融合,每一張臉上都凝固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極致恐懼與痛苦。
在這些密密麻麻的人臉中央,裂開了一道長達千丈的巨大縫隙,那便是這頭怪物的嘴。
深不見底的巨嘴中,沒有牙齒,只有無數條粗壯的如同舌頭般的暗紅色觸鬚在瘋狂地蠕動。
一股濃郁的死亡吐息,從那張巨嘴中噴涌而出,化作一場席捲天地的灰色風暴。
「戒備!」蘇林大喝一聲,體內的【諸天星辰圖】瘋狂運轉,星辰法則化作一層耀眼的金色光罩,將徒弟們牢牢護在其中。
灰色風暴撞擊在慕清雪布下的百丈冰牆上。
那號稱能夠凍結時間的極寒玄冰,在這股匯聚了十萬年怨氣的死亡吐息面前,竟然如同遇到了烈火的殘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融。
「好霸道的腐蝕力!」
慕清雪面容清冷,體內大乘中期的冰系本源毫無保留地傾注到冰牆之中,拼死抵抗著風暴的侵蝕。
「讓老娘來會會它!」
蘇紅綾哪裡受得了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
她怒吼一聲,雙腿在廣場上猛地一蹬。
整塊仙玉廣場在這一蹬之下,瞬間塌陷了一個巨大的深坑。蘇紅綾化作一顆燃燒著金色氣血的流星,逆著那灰色的死亡風暴,直衝天際。
「巨劍術·開天!」
她手中的【無鋒】巨劍迎風暴漲,化作一柄長達千丈的暗金色天劍。
劍身之上,力之法則的厚重波紋層層疊疊,帶著足以劈開一方小世界的恐怖威能,狠狠地朝著那顆由無數人臉拼湊而成的巨大頭顱當頭斬下。
「吼!」
怪物感受到了頭頂傳來的致命威脅。
它那巨大的頭顱猛地向上一仰,巨嘴中那些蠕動的暗紅色觸鬚瞬間化作千萬條長鞭,迎著劈落的天劍瘋狂抽打而去。
當!當!當!當!
密集的金鐵交擊聲在虛空中炸響。
蘇紅綾那力拔山兮的恐怖劍威,竟然被那些看似柔軟的觸鬚硬生生地擋在了半空中!
不僅如此,那些觸鬚在接觸到劍身的瞬間,竟然分泌出一種極其粘稠的黑色液體。這液體仿佛具有極強的污染性,瞬間便讓【無鋒】巨劍上流轉的暗金光芒黯淡了數分。
「這什麼噁心玩意兒!」
蘇紅綾感覺手中的巨劍仿佛陷入了泥沼,那股沛然莫御的重力法則竟然被對方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卸去了大半。
就在她準備強行抽回巨劍再次發力時,怪物那隻長滿骨刺的巨手已經悄無聲息地從側面揮來,如同拍蒼蠅一般,狠狠地扇向了懸在半空的蘇紅綾。
「二師姐小心!」
下方,楚薇薇嬌喝一聲,雙手猛地向上一托。
一團濃郁到極致的紫綠色毒雲沖天而起,精準地迎上了那隻揮落的巨手。
「滋啦啦。」
楚薇薇精心調配的這股劇毒,連虛空法則都能融化,此刻卻僅僅只是在那巨手的表面腐蝕掉了一層淺淺的骨粉,根本無法阻擋其揮落的勢頭。
「這怪物的肉身強度,絕對超越了渡劫老怪!」楚薇薇臉色驟變。
眼看那隻巨爪就要拍中蘇紅綾。
「萬魔聽令,神魂絞殺!」
洛夕眉出手了。
她那一頭黑白交織的長髮無風狂舞,手中的萬魂幡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幕。
無數悽厲的惡鬼虛影從幡旗中掙脫而出,化作一柄柄無形的靈魂利刃,直接無視了怪物的物理防禦,狠狠地刺入了它那由無數人臉拼湊而成的頭顱之中。
怪物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震天咆哮。
那揮向蘇紅綾的巨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頓。
借著這一瞬間的停滯,蘇紅綾終於抽回了巨劍,身形在空中一個不可思議的折返,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翻滾著落回了蘇林的身邊。
「老頭子,這大傢伙太硬了!力氣大得離譜,而且根本不怕毒!」蘇紅綾大口喘著粗氣。
蘇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頭已經將大半個身軀從深淵中拔出來的怪物身上。
隨著怪物的不斷上升,它那龐大的全貌終於展現在了眾人眼前。
這頭怪物,就是這片飛升接引台十萬年歲月的清道夫。它吞噬了所有死在這裡的飛升者,將他們的力量、血肉、怨念乃至法寶殘骸,全部融合進了這具龐大無比的軀殼之中。
「它沒有神智,只有最原始的吞噬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