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收回按在蘇紅綾後腦勺上的手，上前兩步，仔細端詳著那扇緊閉的厚重石門。
這石門表面的符文雖然古老，且透著幾分令人心悸的幽光，但其內部的能量運轉迴路。
「這些符文的排列看似雜亂無章，實則遵循著某種嚴密的汲取法則。」
蘇林將手掌輕輕貼在石門冰冷的表面，雙目微合。他體內的混沌仙元猶如千百條極其細微的遊絲，順著掌心緩緩滲入那些乾涸的凹槽之中。
在感知的世界裡，這扇門內部的構造就像是一把精密到了極點的多重機關鎖。若是強行用外力轟擊，門內的陣法會立刻將這股外力逆轉，瞬間引爆這整座地下洞府的自毀禁制。
「師尊，能打開嗎？」楚薇薇湊在旁邊，探著腦袋好奇地張望，那雙紫色的眼眸里寫滿了期待。
「安靜少許。」蘇林低聲吩咐，隨後心神徹底沉入其中。
他調動起氣海深處那株世界之樹幼苗的力量。那股純粹的、能夠解析萬物法則的混沌氣息，順著他的經脈奔涌而出，巧妙地避開了石門上的防禦陷阱，直接包裹住了核心陣眼。
「解。」
伴隨著蘇林口中吐出一個短促的字眼，石門內部傳來了一連串密集的、猶如齒輪咬合般的咔咔聲。
緊接著，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依次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兩扇沉重無比的石門在沒有任何外力推搡的情況下，緩緩向兩側退開。
蘇林袖袍一揮，一陣清風將這股難聞的氣味吹散，這才帶頭邁步走入門內。
門後的空間，讓所有人的腳步都為之一頓。
這裡面並沒有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也沒有光芒萬丈的仙器法寶。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直通穹頂的巨大琉璃管柱。
這些管柱整齊劃一地排列著，內部充斥著呈現出慘綠色的防腐液體。每一個管柱之中，都懸浮著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軀體。
這些軀體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種族樣貌。有的長著人族的軀幹，卻接上了猛獸的四肢；有的頭顱被從中剖開，鑲嵌著極其複雜的金屬陣盤；還有的背部生出多對骨翼，皮肉被某種詭異的針線強行縫合在一起。
「這……這些都是什麼東西……」晏如絲嚇得花容失色，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驚呼。她那原本就蒼白的臉龐，在這些幽綠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沒有血色。
「是失敗的殘次品。」
蘇林目光沉靜，緩步走在這些琉璃管柱之間，仔細打量著裡面的景象。
「這地方的主人，當年在進行一項違背天理的融合實驗。他試圖將下界飛升者的道果、神魂，與這太荒仙域本土的虛空妖獸進行強行縫合。」
聽到這番話，蘇紅綾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厭惡地看著管柱里那些畸形的軀體，重重地哼了一聲：「真夠噁心的！把好好的人弄成這副鬼樣子，這上界的仙人，心腸比那下界最下三濫的邪修還要黑！」
楚薇薇卻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她像個走進糖果屋的孩童，邁著輕快的步伐在一根根琉璃柱前流連忘返。那雙清純的小臉上，浮現出幾分病態的狂熱與求知慾。
「妙啊……真是太妙了！」
楚薇薇停在一根裝著長有多條金屬手臂怪物的管柱前，雙手隔著琉璃玻璃，虛空描摹著怪物身上的縫合痕跡。
「這種將活體經脈與金屬法陣直接連接的手段，簡直巧奪天工。你們看它的脊椎，居然被整根抽出來，換成了能夠源源不斷產生雷霆之力的雷靈晶髓。若是在縫合的時候，能加入一點九幽冥花搗碎的汁液，這些軀體的排異反應至少能降低一半呢！」
她一邊興奮地念叨著，一邊掏出自己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拿著特製的炭筆飛快地記錄起來。
「楚老三，你能不能正常點？」蘇紅綾被她這副模樣弄得一陣惡寒，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對著一堆死肉在這裡評頭論足，你也不嫌晦氣。」
「你懂什麼，這叫學術研究。」楚薇薇頭也不抬，繼續在小本子上塗塗畫畫，「這上面記錄的許多縫合手法，若是改良一下，將來用在師尊的那些仇人身上，保管能讓他們體驗到什麼叫真正的欲仙欲死。」
蘇林無奈地搖了搖頭，懶得去糾正這丫頭那嚴重扭曲的價值觀。
他繼續向大殿深處走去。
在穿過成百上千個裝滿標本的琉璃管柱後，他們來到了這片空間的盡頭。
這裡有一座高出地面數尺的白玉高台，高台中央擺放著一張不知由何種材質打造的暗銀色長桌。長桌上散落著一些已經生鏽腐朽的刀具、鑿子，以及幾枚黯淡無光的玉簡。
蘇林走上高台，拿起其中一枚玉簡。
這玉簡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內部的靈力幾乎流失殆盡。蘇林小心翼翼地分出少許神識，探入其中。
玉簡內殘存的信息極其殘缺破碎，伴隨著一陣陣刺耳的雜音，幾段模糊不清的意識碎片在蘇林的腦海中閃過。
【……第七千六百次嘗試……失敗。下界螻蟻的軀殼太過脆弱，根本無法承載太荒異獸的狂暴血脈……】
【……必須加大仙靈灰的注入量，強行抹去他們殘存的自我意識……只有絕對服從的兵器，才符合主城的標準……】
【……玄天那個蠢貨送來的材料越來越差了。上個月送來的那批劍修，剛進行到破顱植入陣盤的階段就當場暴斃。警告他，若是下個月再湊不齊一百具極品爐鼎，這流雲鎮鎮守的位置，就該換人了……】
神識讀到這裡，玉簡內的最後一點靈光徹底耗盡，化作一撮白粉從蘇林指縫間灑落。
蘇林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之前的種種猜測，此刻得到了完全的印證。
這流雲鎮不僅是一個壓榨底層半仙的礦場，更是一個為上界更高級別勢力提供活體實驗材料的供應站。
那些交不起供奉被驅逐的人，那些莫名其妙失蹤的飛升者，他們的最終歸宿，全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作坊里。
被人像牲口一樣切割、縫合、做成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
「蘇前輩，您看到了什麼？」晏如絲見蘇林神色有異，壯著膽子出聲詢問。
「看到了這太荒仙域最骯髒的一角。」
蘇林將手上的粉末拍去，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壓迫感，「玄天地仙，不過是個負責收羅材料的低級買辦。這背後，還有一隻更大的黑手。」
就在這時，大殿深處突然傳來「滴答」、「滴答」的輕微水聲。
這聲音在死寂空曠的實驗室里顯得尤為突兀，瞬間繃緊了所有人的神經。
「老頭子，你聽見了嗎？」蘇紅綾握緊了劍柄，紅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渾身肌肉進入了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蘇林微微皺眉，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聲音是從白玉高台後方的一處陰影角落裡傳來的。那裡豎立著幾個比尋常琉璃柱還要巨大數倍的黑色金屬罐。這些金屬罐並沒有透明的觀察窗，表面布滿了厚重的封印符文。
「滴答……滴答……」
水聲越來越清晰，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極其濃郁、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仿佛存放了萬年的屍水突然破封而出。
「有東西在漏水。」楚薇薇也停下了手中的筆，她那對各種毒素極為敏感的鼻子輕輕嗅了嗅，臉色驟變，「師尊，這味道不對勁！這液體裡蘊含著極強的腐蝕性和活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話音剛落。
「咔嚓！」
其中一個黑色金屬罐表面，那層厚厚的封印符文突然崩裂出一條長長的口子。
暗綠色的粘稠液體順著裂縫瘋狂噴涌而出，灑在下方的青玉地板上，瞬間燒灼出大片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煙。
「全員戒備！」蘇林低喝一聲。
伴隨著他的指令，蘇紅綾身形一閃，猶如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擋在了最前方。楚薇薇則迅速從袖口摸出數個裝滿各色粉末的藥瓶，眼神興奮而警惕。晏如絲嚇得躲到了蘇林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轟！」
那個黑色金屬罐終於承受不住內部的恐怖壓力，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徹底炸裂開來。
無數鋒利的金屬碎片夾雜著暗綠色的液體向四周飛濺。
蘇林長袖一卷，一道混沌仙元化作屏障，將所有飛向他們的殘片盡數擋下。
待到塵埃與毒霧稍微散去，眾人終於看清了從金屬罐里走出來的怪物。
那是一尊高達三丈的恐怖畸變體。
它的下半身是一頭生著粗壯四肢、布滿黑色鱗片的巨獸，而上半身則是由七八個不同修士的上半身強行熔鑄在一起組成的。
那些修士的頭顱以一種極度扭曲的角度生長在怪物的肩膀和胸腔上，有的緊閉雙眼，有的痛苦哀嚎，還有的眼窩空洞，向外流淌著黑色的血液。
怪物的脊背上，插著數十根粗大的金屬管子，這些管子深深扎入它的血肉之中，末端連接著一個閃爍著紅光的能量陣盤。
「吼！！！」
畸變體發出一聲不似人類、也不似野獸的悽厲咆哮。那十幾個拼湊在一起的喉嚨同時發聲，形成了一股極具穿透力的音波衝擊，震得大殿頂部的發光礦石紛紛掉落。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蘇紅綾瞪大了眼睛，饒是她見多識廣，也被這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縫合怪給噁心到了。
「這是他們當年留下的終極實驗品，一直被封存在這罐子裡。
我們剛才打開大門的能量波動，激活了它的喚醒程序。」
蘇林目光冷冽，迅速對這頭怪物進行評估。
這畸變體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極其混亂，狂暴的妖力與扭曲的仙元交織在一起，其威壓竟然穩穩達到了地仙初期的頂峰，甚至隱隱有突破地仙中期的趨勢。
在加上它那不講道理的龐大體型和縫合後帶來的變態防禦，這絕對是一個極度難纏的對手。
「老頭子，讓我來劈了它！」
蘇紅綾見獵心喜，面對強敵，她骨子裡的好戰血液徹底沸騰了。
她雙足在地面重重一踏，整個人猶如出膛的炮彈般沖天而起。手中【無鋒】巨劍帶著壓塌虛空的重力法則，當頭朝著畸變體那長滿頭顱的胸腔狠狠砸下。
「開山斬！」
它那粗壯的下半身猛地蹲伏，隨後其中兩條手臂以一種違反關節構造的方式向上揚起，竟然生生用肉掌去接蘇紅綾的巨劍。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大殿。
蘇紅綾只覺得雙手虎口劇震，【無鋒】巨劍竟然被那兩隻長滿鱗片的大手死死鉗住，劍刃雖然切開了怪物的皮肉，砍斷了幾根骨頭，但卻無法再寸進分毫。
那些暗綠色的毒血順著劍刃流淌下來，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更可怕的是，畸變體胸腔上的另外幾隻手臂同時探出，化作幾道殘影，帶著凌厲的風聲抓向半空中的蘇紅綾。
「二師姐當心！」
楚薇薇嬌喝一聲，手中幾個藥瓶應聲擲出。
「砰砰砰！」
藥瓶在畸變體的那些手臂上炸開，一團團幽藍色的極寒毒粉瞬間將那幾隻手臂覆蓋。毒粉接觸到血肉，立刻引發了劇烈的凍結與腐蝕反應，讓那幾隻手臂的動作猛地一僵。
借著這個空當，蘇紅綾果斷棄劍，身形在半空中一個凌空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怪物的合圍，穩穩地落回地面。
「好硬的烏龜殼！」蘇紅綾甩了甩髮麻的雙手，眼中閃過幾分不服輸的狠厲，「力氣倒是挺大，不過反應慢了點。」
「不要和它硬碰硬。」蘇林的聲音在兩人腦海中響起。
「這怪物體內融合了多種法則碎片，感覺不到疼痛。它的那套金屬管和背後的陣盤，是它源源不斷提供能量的動力核心。」
蘇林目光銳利如刀，指出了怪物的致命弱點。
「薇薇，用你的腐蝕毒霧封鎖它的視線和行動軌跡。紅綾，你負責牽制它的主要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