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襲沒有任何繁複裝飾的素白長裙,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她的容貌被一層淡淡的迷霧遮掩,看不真切,但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質,卻足以讓諸天萬界都為之黯然失色。
那是一種極致的灑脫,極致的慵懶,以及……一種根本不把萬事萬物放在眼裡的絕對傲慢。
「老太婆,你終於肯露面了。」
蘇林看著這道虛幻的身影,語氣中帶著幾分懷念,也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這道身影,正是他那失蹤了不知多少歲月、曾經把他按在泥潭裡摩擦的便宜師父,凌心。
白衣女子的虛影微微轉過頭,那層遮掩容貌的迷霧似乎散去了一些。她看著眼前的蘇林,發出了一陣清脆且充滿戲謔的輕笑。
「喲,這不是我那個整天板著個臉、古板得像個小老頭一樣的乖徒兒嗎?」
凌心的聲音清亮悅耳,卻帶著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亂的匪氣。
「怎麼,終於捨得從那個破爛下界爬上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那群螞蟻窩裡當一輩子土霸王呢。」
「我還以為你留在這鬼地方的印記,能給出什麼通關外掛,搞了半天就留下個全息投影來嘲笑我?」
「別用那種看負心漢的眼神看著為師。」
凌心擺了擺手,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你心裡肯定在罵我坑爹對吧?省省吧。這破地方到底發生過什麼十萬年前的驚世大戰,為師也是一問三不知。」
蘇林眉毛狂跳:「你不知道?那你留個印記在這裡裝什麼深沉?」
凌心飄浮在半空中,用手托著下巴。
「我隨便逛了兩圈,覺得這裡的風景實在太差,就順手留下一道幻影,自己溜到更深處的內域去玩了。為師算準了你小子命硬,飛升後肯定會掉進這個坑裡,所以特意留個言,免得你寂寞。」
蘇林深吸了幾口氣,強行把衝到嗓子眼的髒話咽了回去。
他現在總算明白,自己這幾個徒弟身上那種不著調的瘋批屬性是哪來的了,感情根源全在這個師祖身上,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
凌心沒有理會蘇林便秘般的表情,她的目光越過蘇林,看向了站在下方玉階上的另外三個女人。
楚薇薇、蘇紅綾和晏如絲被這道目光掃過,頓覺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怖壓力當頭罩下。
「咦?」
凌心似乎有些意外,她左右看了看,語氣中帶著幾分明顯的失望。
「上次那個叫洛夕眉的丫頭呢?怎麼沒跟在你身邊?」
蘇林答道:「飛升通道崩塌,我用星辰之力把她們隨機傳送走了,現在失散了。」
「真可惜。」
凌心咂了咂嘴,毫不掩飾自己的偏愛。
「我還是喜歡那個丫頭!那股子又瘋又野的魔道氣質,簡直太對為師的胃口了。要是她在,我肯定把我的衣缽傳給她。」
這話一出。
下方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楚薇薇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猛地收縮,藏在袖口裡的雙手用力攥緊,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憑什麼?!)
楚薇薇在心底瘋狂地咆哮著。(那個修魔的狐狸精有什麼好的?!明明是我一直陪在師尊身邊,是我用本源精血替師尊解毒,是我給師尊暖床!這個老太婆憑什麼只喜歡她?!)
紫色的心形瞳孔在陰暗中劇烈閃爍,病態的嫉妒猶如毒草般在楚薇薇的心底瘋狂滋長。若換作旁人,她早就一把毒粉撒過去,讓對方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但眼前這位,是師尊的師父。
那深不見底的威壓讓她連動動手指都覺得困難,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的瘋狂和不甘硬生生憋在肚子裡。
旁邊的蘇紅綾也是滿臉的不爽。
她把那柄寬闊的巨劍重重地杵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雖然心裡滿是吐槽,但蘇紅綾野獸般的直覺告訴她,半空中那個半透明的女人極度危險,絕對不能頂嘴。
凌心將下方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她那隱藏在迷霧後的雙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嘖嘖,看來你們對我的評價很不服氣啊。」
凌心飄然落下,圍著蘇紅綾轉了一圈,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在巨劍的劍面上輕輕敲了敲。
「紅頭髮的丫頭,練體修到這種地步,也算難得。只可惜,腦子裡全長了肌肉。這上界拼的可不光是力氣,你這副橫衝直撞的性子,早晚得吃大虧。」
蘇紅綾憋得滿臉通紅,卻硬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凌心又飄到楚薇薇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看似清純無害的少女。
「至於你嘛……」
凌心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看穿,「外表裝得像朵白蓮花,心裡切開全是黑水。整天琢磨著怎麼給別人下藥,怎麼把你師尊綁在身邊。這種病態的控制欲,遲早會玩火自焚的。」
楚薇薇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她覺得在這個女人面前,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撕得粉碎。
最後,凌心的目光落在了躲在最後面、瑟瑟發抖的晏如絲身上。
「合歡宗的鼎爐體質?倒是個極品。」
「能在這種絕地里活下來,算你命大。不過,跟在我這倒霉徒弟身邊,你的日子可好過不到哪裡去。」
晏如絲嚇得直接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評價完三人,凌心重新飄回蘇林面前。
「行了,閒話少說。我這道幻影的能量所剩無幾,撐不了太久。」
凌心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變得稍微正經了些。
「乖徒兒,你現在的修為實在太弱了。區區一個剛過線的半仙,在這太荒仙域,連給那些大宗門當掃地雜役的資格都不夠。」
蘇林扯了扯嘴角:「拜您所賜,我剛飛升就被當成異端清剿,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別抱怨了,為師這就幫你一把,強行把你推到地仙之境。」
凌心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團璀璨奪目的仙光。
那光芒純粹、浩瀚,帶著一種凌駕於這方殘破廢墟之上的至高法則。
然而,就在那團仙光即將點在蘇林眉心的前一秒,凌心的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著蘇林,摸了摸下巴,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咦」。
「乖徒兒,你這具肉身……有點問題啊。」
蘇林一愣:「什麼問題?」
「你在下界經歷了太多次極其慘烈的爆炸和法則衝擊,雖然有那什麼亂七八糟的星辰圖護著,但你這男兒身的陽剛之氣,與這太荒仙域那狂暴、混沌的仙氣產生了極大的衝突。」
凌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如果我直接把地仙的本源灌進去,你這具身體肯定承受不住,當場就會爆成一團煙花。」
蘇林心中警鈴大作,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全身。
他太了解這個老太婆了。每當她露出這種看似認真、實則眼底藏著惡趣味的表情時,絕對沒好事!
「老太婆,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我的肉身經過千錘百鍊,更有內世界作為支撐,怎麼可能承受不住地仙的本源?」蘇林極力保持著鎮定,試圖用理智去反駁她那通胡言亂語。
然而,凌心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乖徒兒,在下界你確實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但在太荒仙域這種高維空間,你那點引以為傲的底子,就跟紙糊的玩具差不多。」
凌心伸出半透明的玉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瞬間蕩漾開來,直接將蘇林整個人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蘇林心中大駭,他瘋狂地調動體內的半仙之元,甚至試圖溝通識海中的【諸天星辰圖】來衝破這層禁錮。
可他絕望地發現,自己的力量在凌心這隨手布下的空間法則面前,宛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點波瀾。
「你看看你,急什麼?為師又不會害你。」
凌心笑吟吟地飄到蘇林面前,手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蘇林的胸口。
「你體內陽氣過剩,行事作風又太過剛硬。這種剛極易折的體質,若是直接強行灌注狂暴的地仙法則,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經脈盡碎,爆體而亡。」
凌心一邊說著,雙手忽然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古怪的法印。
一團呈現出曖昧粉紅與璀璨金芒交織的奇異光團,在她的掌心迅速凝聚。
這光團中散發出來的氣息,既有著仙道法則的至高無上,又帶著某種讓人氣血翻湧的奇異魔力。
「所以,在幫你提升修為之前,為師必須先給你做個全身的陰陽調和小改造,這樣一來,你才能完美地吸收接下來的大造化。」
「你敢!」蘇林雙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跳。
他太清楚這個不靠譜的師父到底是個什麼德行了。
所謂的「陰陽調和改造」,天知道她會把什麼奇奇怪怪的法則塞進自己的身體裡!
「長輩賜,不可辭。乖乖站好,閉上眼睛享受就行了。」
凌心臉上的戲謔之意愈發濃烈,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那團粉金交織的奇異光芒,直直地拍入了蘇林的丹田氣海之中。
轟!
光團入體的瞬間,蘇林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千萬口銅鐘同時敲響。
蘇林驚恐地發現,自己原本堅如神鐵的經脈,在這股粉金光芒的沖刷下,竟然開始發生著某種不可逆轉的重塑。
它們變得更加寬闊,更加堅韌,但同時也多出了一種極其敏感的特性。
周圍空氣中哪怕是極其細微的仙氣流動,都能讓他的經脈產生極其強烈的反饋。
「唔……」
蘇林緊緊咬著牙關,拼命把那種羞恥的悶哼聲憋回肚子裡。
他的臉色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水猶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站在下方的楚薇薇、蘇紅綾和晏如絲,此刻全都看呆了。
楚薇薇死死地盯著蘇林那泛著不正常紅暈的面龐,雙手將自己的裙角揉成了一團亂麻。
楚薇薇的心底瘋狂地叫囂著,那種想要衝上去將蘇林徹底據為己有的衝動,簡直快要衝破她的理智防線。
但礙於凌心那恐怖的威壓,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許多。
蘇紅綾則是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紅髮,滿臉的迷茫。
「老頭子這是怎麼了?看著不像是挨打,倒像是…… 喝了假酒?」
晏如絲作為合歡宗的過來人,一眼就看出了那團粉金光芒中蘊含的玄機。她嚇得趕緊低下頭,根本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這種上位仙人的詭異手段波及到自己。
「哎呀,忍耐力還挺強。」
凌心看著滿頭大汗卻一聲不吭的蘇林,讚賞地點了點頭。
「好了,體質改造完成。你現在的經脈,柔軟得就像是太虛幻海里的靈膠,足以容納任何狂暴的能量沖刷了。」
凌心收起了玩笑的神態,那張被迷霧遮掩的面容雖然看不真切,但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一刻還是個玩世不恭的瘋女人,下一剎那,便化作了主宰萬界生死、執掌天道法則的至高神明。
「平心靜氣,固守靈台。接下來的重頭戲,你若是敢分心,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伴隨著凌心的厲喝,她雙手猛地向上一托。
整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劇烈地搖晃起來,祭壇下方那些深不見底的裂縫中,湧現出無盡的太古仙光。
這些仙光在凌心的指引下,猶如百川歸海一般,瘋狂地朝著她頭頂上方匯聚。
眨眼之間,一顆足有磨盤大小、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高維威壓的純白光球,在半空中徹底成型。
這光球中蘊含的,是凌心這道虛影殘存的所有本源之力,更是這方太荒仙域最為純正、毫無雜質的地仙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