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跨過那兩具七竅流血的守衛屍體,步伐平穩得沒有任何停頓。
那扇隱藏在極樂坊大堂最深處的厚重暗門,在失去了靈力樞紐的維繫後,被蘇林身側的楚薇薇輕輕一推,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敞開。
門後,是一條深不見底、一直盤旋向下的寬闊階梯。
這條階梯完全由某種暗紅色的粗糙岩石打磨而成,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十丈便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幽綠光芒的夜明珠。那幽綠的光線非但沒有帶來多少照明的作用,反而將整條通道映照得宛如通向幽冥鬼府的黃泉之路。
「少主,這下面的氣味真讓人作嘔。」
楚薇薇微微蹙起精緻的眉頭,抬起那隻籠在紫色宮裝長袖裡的白皙手掌,在鼻尖前輕輕扇了扇風。
隨著他們不斷順著階梯向下深入,上方極樂坊那種混合著劣質脂粉與糜爛酒香的氣息已經蕩然無存。
變成了一股濃郁到了極點、仿佛沉澱了成百上千年的血腥味。
這股血腥味中還夾雜著法寶碎裂的金屬焦糊味、殘肢斷臂腐爛的惡臭,以及無數瀕死生靈在絕望中散發出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煞之氣。
這種氣息,若是尋常的半仙聞上一口,恐怕當場就會心神失守,陷入癲狂。
蘇林走在最前方,那張雕刻著繁複星軌的白玉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沒有理會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濁氣,深邃的目光只是平靜地注視著階梯的盡頭。
跟在最後方的蘇紅綾,此刻已經完全進入了那個「魁梧護衛」的角色。
她那高達近丈的龐大身軀被厚重的黑甲死死包裹,每一步踏在暗紅色的石階上,都會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往下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周遭的空氣變得越發粘稠,甚至能感覺到有微小的血色霧氣在眼前飄蕩。
階梯終於走到了盡頭。
呈現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座無比寬闊的地下緩衝廣場。
廣場的地面全是用一種能夠吸收聲音和靈力波動的黑曜石鋪就,而在廣場的正前方,矗立著兩扇高達五十丈的青銅巨門。
青銅門上,用極其粗獷的線條雕刻著無數正在互相撕咬、吞噬的遠古凶獸圖騰。
巨門的縫隙處,隱隱有震耳欲聾的喧譁聲與野獸的咆哮聲透出來,仿佛那扇門背後關押著整個世界的瘋狂與殺戮。
在青銅巨門的前方,整齊劃一地站著兩列全副武裝的銀甲衛兵。
這些衛兵的氣息比上面極樂坊的守門人要強悍得多,清一色全是地仙初期的修為,每個人手中都端著一柄閃爍著嗜血寒光的長戈。
而在衛兵陣列的最前方,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桌。
長桌後,端坐著一名身穿灰黑色錦袍、留著兩撇山羊鬍的中年男子。
此人修為已達地仙后期,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精明與狠厲,正百無聊賴地翻閱著手中的帳冊。
聽到階梯處傳來的沉重腳步聲,那名山羊鬍男子緩緩抬起頭。
當他看到從通道陰影中走出的蘇林三人時,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常年坐鎮這血斗場的入口,每天接待的各路達官顯貴、亡命之徒多如牛毛,早練就了一雙極其毒辣的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戴著白玉面具的黑金長袍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古老、腐朽,卻又仿佛能將周圍空間徹底碾碎的半步天仙威壓,讓山羊鬍男子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而那男子身後的紫色宮裝侍女,看似嬌柔,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睥睨姿態,絕非尋常勢力能夠培養出來。
至於最後面那個猶如鐵塔般的黑甲護衛,雖然氣息內斂到了極點,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讓他這個地仙后期的管事都感到呼吸一滯。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
山羊鬍男子不敢托大,立刻放下手中的帳冊,從紫檀木長桌後繞了出來,臉上堆起一抹職業且謹慎的笑容。
他微微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在下乃是這血斗場的外門執事,管事吳良。
觀公子這通身的氣派,想必是初次駕臨我這天海城地下的粗鄙之地。
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是想在下注區玩上兩把,還是想親自奴隸?」
蘇林停下腳步,身姿挺拔如松。
那張白玉面具後的黑色眼眸,只是冷冷地掃了吳良一眼,完全沒有要開口搭理他的意思。
這種高高在上、將對方視為空氣的傲慢態度,若是換作其他散修,吳良早就下令讓人將其亂棍打出去了。
但面對眼前這個散發著半步天仙威壓的神秘人,他卻連半點怒意都不敢有,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賠著笑臉。
「我家少主向來不喜喧鬧,更沒興趣和那些底層的賤民擠在看台上吸那些骯髒的血腥氣。」
楚薇薇極其自然地上前一步,擋在了蘇林和吳良之間。
她那清麗的嗓音中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慵懶與不屑,下巴微微揚起。
「聽聞你們這血斗場,有最頂級的專屬觀賽包廂,能夠隔絕一切外界的探查與干擾。
我家少主今日有興致,要看一場最慘烈的困獸之鬥。
去,把你們這兒最高級別的天字號貴賓包廂打開,若是視野不好,或者有什麼不長眼的雜碎敢來打擾,我家少主不介意把你們這破場子直接拆了。」
聽到這番囂張至極的話語,吳良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眼底閃過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在這太荒仙域,越是背景通天、實力恐怖的世家大族子弟,行事就越是百無禁忌。
對方這般目中無人,反而更加坐實了其不可招惹的身份。
不過,血斗場有血斗場的規矩。天字號包廂,那可是留給天海城幾位副城主,以及那些頂級商會會長級別的大人物專用的。
「這位姑娘說笑了。公子身份尊貴,我們血斗場自然應當以最高規格接待。」
吳良臉上的笑容越發諂媚,但他還是微微彎著腰,語氣中夾雜著幾分商人的市儈:「只是,我們這血斗場的天字號包廂,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為了保證包廂的絕對私密性,以及為貴客提供最頂級的護衛陣法與靈果仙釀,這入場的驗資門檻……」
他搓了搓手,伸出一根手指:「需要當場繳納一萬塊上品仙石。
只要驗資通過,公子在裡面的所有消費,包括購買奴隸、大額押注,都可以享有最高級別的優先權。」
一萬塊上品仙石。
這個數字報出來,旁邊那些站崗的銀甲衛兵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這可是一筆足以讓一個中型修仙家族傾家蕩產的巨款。
在這外城區域,許多地仙辛辛苦苦幾百年,都未必能攢下幾百塊上品仙石。
吳良死死盯著楚薇薇的表情,想要從她的反應中看出對方的底細。
若是對方拿不出這筆錢,或者表現出任何猶豫,那他就要重新評估這三人的身份了。
然而,楚薇薇的臉上連半點驚訝的情緒都沒有。
她甚至發出了一聲極其輕蔑的嗤笑,那笑聲中飽含著對吳良這種沒見過世面做派的嘲弄。
「一萬塊上品仙石?我還以為這所謂的天海城地下銷金窟,門檻有多高呢。
就這點零碎,也值得你這管事在這裡囉嗦半天?」
楚薇薇微微側過頭,聲音陡然轉冷:「少主的時間極其寶貴,耽誤了少主看戲的興致,你長了幾個腦袋夠砍?」
說罷,她甚至沒有去摸儲物袋,只是極其隨意地翻轉了一下那白皙如玉的手腕。
「哐當!」
一聲極其沉重、仿佛能砸穿黑色石板的巨響在廣場上炸開。
一塊足有磨盤大小、通體呈現出深邃的暗金色澤,表面還隱隱流轉著狂暴混沌氣流的金屬礦石,直接被楚薇薇憑空扔在了吳良的腳下。
吳良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硬了。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那塊磨盤大小的金屬礦石,整個人就像是被一柄大錘砸中了後腦勺,大腦陷入了長達十息的空白。
「太……太荒混沌金?!」
吳良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尖銳得像是一隻被人踩住了尾巴的鴨子。
他顧不上地仙后期的儀態,直接「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那塊礦石面前,顫抖著伸出雙手,想要去觸摸,卻又怕自己身上那駁雜的靈力玷污了這等絕世神材。
「這麼大一塊……這得有上百斤重啊!我的老天爺!」
吳良的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來了。作為血斗場的外門管事,他經手過無數奇珍異寶,但他發誓,他這輩子絕對沒有見過如此巨大、純度如此之高的太荒混沌金!
在太荒仙域,這種只誕生於極度危險的虛空風暴核心區域的仙金,是指甲蓋大小都能在頂級拍賣會上引起血雨腥風的無價之寶。因為它是煉製能夠抵禦高維法則壓制的頂級仙器、甚至修補世界壁壘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
尋常的隱世家族,能拿出一小塊作為傳家寶就已經算是底蘊深厚了。
而眼前這位神秘的紫衣侍女,竟然像扔一塊破石頭一樣,隨手就扔出了上百斤?!
這已經不能用富可敵國來形容了,這簡直是把半條極品礦脈直接砸在了他的臉上!
「這塊太荒混沌金,就算拿到天海城最頂級的拍賣行,保守估計也能拍出五萬塊上品仙石的天價!」吳良在心裡瘋狂地咆哮著,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怎麼?這塊敲門磚,還不夠付你們那個什麼天字號包廂的茶水錢嗎?」
楚薇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吳良,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資本碾壓的絕對冷酷。
「夠!夠了!太夠了!」
吳良猛地回過神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身,那一身灰黑色的錦袍上沾滿了灰塵他也顧不上了。他狠狠地咽了好幾口唾沫,臉上的諂媚已經升級成了一種對待祖宗般的極度虔誠。
「小人有眼無珠,不識泰山!不知是哪方古族的神豪少主大駕光臨!
剛才小人言語多有怠慢,罪該萬死!還請少主和這位姑娘大人有大量,饒過小人這一次!」
吳良一邊瘋狂地鞠躬作揖,一邊極其小心地取出一個特製的空間法器,將那塊磨盤大小的混沌仙金收了進去,生怕動作重了蹭掉哪怕一星半點的粉末。
「少主!姑娘!還有這位護衛大哥!請!快快裡邊請!」
吳良轉過身,對著那兩扇高達五十丈的青銅巨門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吼:「都瞎了嗎?!還不快把中門打開!恭迎貴客入場!」
兩旁的銀甲衛兵早就被那塊混沌仙金嚇傻了,聽到管事的怒吼,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推動法訣。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機械咬合聲,那兩扇沉重無比的青銅巨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一股比之前濃烈了十倍不止的血腥氣、震天動地的嘶吼聲,以及無數修士癲狂的吶喊聲,如同海嘯般從門後狂涌而出。
吳良親自在前面引路,腰彎得幾乎快要貼到膝蓋上,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蘇林神色如常,邁著沉穩且帶著幾分傲慢的步伐,跨過了那道青銅門檻。
楚薇薇緊隨其後,紫色的宮裝長裙在靈力的托舉下不染半分塵埃。而化身為黑甲護衛的蘇紅綾,則是提著那柄沉重無比的巨劍,踩著令地面微微震顫的步伐,盡職盡責地跟在最後方。
踏入青銅門後,視線豁然開朗。
呈現在三人眼前的,是一個完全掏空了地底岩層、龐大到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超巨型環形角斗場。
整個血斗場的空間布局呈現出一種極度壓抑的漏斗狀。
最底部的中心區域,是一片方圓數千丈的黑色石板廣場,廣場表面已經被經年累月的鮮血徹底浸透,呈現出一種暗紅髮黑的恐怖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