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葉衛青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這次,血直接濺在了張忠賢的臉上。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讓張忠賢渾身一顫。
「水……」葉衛青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哎!哎!水來了!」
張忠賢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熱茶,遞到葉衛青嘴邊。
他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茶杯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忠賢。」
「我在。」
「你說……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朕?」
「從宣政殿之盟,到後面的三策,再到主動請死……」
「他是不是……都在演戲?」
「他是不是……早就想死了?」
張忠賢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騙?
或許是。
但他騙的,不是皇權,不是富貴。
他騙來的,是一條通往死亡,通往理想的捷徑。
就在這君臣二人相對無言,陷入死寂之時。
那隻存在於所有觀眾視野中的天幕,再一次,亮了起來。
【眾議已決,傳字入昔。】
金光一閃而逝。
御書房內,葉衛青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整個人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主時空大唐,宣政殿。
燈火通明。
葉衛青站在台階之下,靜靜地看著那個孤絕的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
今夜,他收穫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一個,能為他斬開這亂世,能為他背負所有罵名的「弟弟」。
「吾弟,當為堯舜。」
他低聲呢喃,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豪情與……一絲絲的愧疚。
可為了大唐,為了那個終極任務,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轉過身,準備回到龍椅上,好好規劃一下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然而,也就在這時,那隻存在於所有觀眾視野中的天幕,又一次,亮了起來。
【宣政殿之約,成千古帝業,亦鑄萬世孤寂。】
【《史記·天祐大帝本紀》載:帝文治武功,萬古罕見,然史官落筆,唯書一憾——朱雀門下斬忠良,帝之一生唯一污點也。】
【後世評曰:帝以一人之命,換江山永固;然以江山永固,亦難換一人之心。宣政殿君臣相得,朱雀門君臣相絕,千古憾事,莫過於此。】
【野史補遺:帝晚年常撫一劍,喃喃自語:「朕非失一臣,乃失一心也。」其聲悲切,聞者落淚。】
金光一閃而逝,仿佛從未出現過。
可那幾行字,卻像幾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葉衛青的腦海!
萬世孤寂?
一生唯一污點?
失卻一心?
葉衛青猛地一僵,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沒見過血的聖母,為了最終的勝利,犧牲是必要的。
甚至他早就做好了成為「孤家寡人」的準備。
可「萬世孤寂」,這四個字的分量,太重了。
史書上那句「一生唯一污點」,更是像一座山,壓得他這個自詡冷酷的掌棋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回味著今夜與木子於的每一次對話。
「所有罵名,臣來背。」
「所有血債,臣來抗。」
「請陛下,親手殺了臣。」
……
不對!
葉衛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勁!
一個正常的忠臣,哪怕是抱著必死之志的死士,他們的邏輯也是「為君分憂」。
他們的目的是「生」,是為了看到勝利的那一天,是為了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可木子於呢?
他從頭到尾,表現出的不是對生的渴望,而是一種對「死」的坦然,甚至……是一種向死而生的決絕!
他不是在接受犧牲,他是在主動奔赴死亡!
恍然間,葉衛青想通了一切。
這個局,從木子於跪下說「請陛下殺了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設下了。
他一步步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瘋狂的、為國不惜一切的暴臣,然後將那把屠刀,親手交到自己手上。
他用自己的命,成就了自己這個帝王「揮淚斬馬謖」的聖君之名。
而未來的自己,竟然就這麼蠢乎乎地順著他的劇本走了下去!
此舉贏得了天下,卻背上了一個親手殺死千古第一忠臣的污點,落得個「萬世孤寂」,夜夜撫劍,追悔莫及的下場!
這一刻,葉衛青心中湧起的不是被欺騙的憤怒,而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徹骨的寒意與心痛。
未來的那個自己,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那冰冷的龍椅上,度過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夜晚?
他贏了國運之戰,卻輸掉了那個唯一能與他並肩的人。
他成了千古一帝,卻也成了親手埋葬自己兄弟的兇手。
不!
我不要成為那樣的帝王!
葉衛青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堅定。
他不是害怕孤寂,不是恐懼那個「污點」。
他只是在這一刻,真真正正地意識到,木子於不是一把可以隨意丟棄的刀,不是一個可以為了大局犧牲的棋子。
他是他的「弟弟」,是他剛剛許諾要「如魚得水」的兄弟!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那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不能!
這一回,朕絕不會再讓你白白死去!
葉衛青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猛地轉身,踉蹌著沖向殿門,一把將那沉重的門推開。
門外,夜風微涼,宮道上空無一人,那個身影早已走遠。
葉衛青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那空寂的夜色,嘶吼出聲。
「木子於!!」
「給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