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不是在說話。
他是在解剖。
用一種平靜到令人髮指的語調,將她心中所有賴以支撐的信念,一層層剝離,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她自己都未曾敢於直面的真實。
「看來,我猜對了。」
趙無言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就好像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太陽東升西落」般的客觀事實。
「很有趣,不是嗎?」
「你愛上的,究竟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真正的木子定國。」
「還是說,你愛上的,是現在這個占據了他身體的另一個靈魂?」
葉雪清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這個問題,像一根淬毒的鋼針,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裝,直抵她靈魂最深處的恐慌。
她不敢去想。
也不能去想。
「這很重要嗎?」趙無言自問自答,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
「不,不重要。」
「對你來說,他就是他。是你那個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夫君。」
「但對我,對現在你夫君身體裡的那個人來說,這很重要。」
「因為這決定了,你的價值。」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帳內緩緩踱步。
「你看,我們這種人,看待事物的方式,和你們不一樣。」
「在你們的世界裡,有忠誠,有愛情,有家國大義,有至死不渝。」
「這些東西,很美,很動人,就像你手中這方,還未完成的鴛鴦手帕。」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方被血染紅的絲帕上。
「但在我們的世界裡,一切,都可以被量化。」
「忠誠,是利益交換的契約。愛情,是荷爾蒙與多巴胺的產物。至於家國……呵,不過是更大一點的利益共同體罷了。」
「我們稱之為,理性。」
「而你們,稱之為,冷血。」
(請記住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無言停下腳步,重新在她面前坐下。
「你用簪子刺殺朱友貞,很勇敢,也很愚蠢。」
「你以為,以死明志,可以保全你夫君的名節,或者,讓他為你痛苦,為你復仇?」
「你錯了。」
「死亡,是最廉價的解脫。你的死,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對你夫君來說,除了帶來一瞬間的憤怒和更大的破綻之外,也毫無意義。」
「你活著,才是一件有價值的『武器』。」
「一件,可以讓他投鼠忌器,可以讓他方寸大亂,可以讓我們在談判桌上,占據絕對主動的『武器』。」
葉雪清抬起頭,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神采。
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空洞。
「所以……」她的嗓子乾澀得發疼,「你不會殺我。」
「當然。」趙無言坦然承認,「至少,在抵達長安之前,我不會動你。」
「你的存在,是我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你如果想再見到你的夫君,就不要動任何多餘的念頭。老老實實地活著,配合我,就是你唯一能做,也必須做的事情。」
他的話,冷酷無情。
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現實的邏輯。
是啊。
自己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活著,哪怕是作為人質,作為敵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她至少,還能再見到他。
這個念頭,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為什麼?」葉雪清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你和他,既然來自同一個地方,為何要……兵戎相見?」
「好問題。」趙無言似乎對她的提問很滿意。
「因為,立場不同。」
「就像這片土地上,有唐人,有突厥人,有契丹人,有吐蕃人。」
「我們那個地方,也一樣。」
「你的夫君,他代表的,是純粹的『龍國』利益。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那雙與中原人迥異的,略帶深邃的眼窩。
「是個混血。我的血脈里,既有龍國,也有他們的死敵,『櫻花國』。」
「在這個世界,我是前朝餘孽,是異族雜種。」
「在他那個世界,我同樣,不被任何一方所完全接納。」
「所以,我沒有所謂的家國大義。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自己和追隨我的人,活下去。」
「並且,活得更好。」
「為此,我可以不擇手段。」
他看著她,那平淡的敘述中,隱藏著一種,足以讓世間所有道德準則都黯然失色的,純粹的自我。
「世上,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有,不同的利益,和不同的視角。」
「在你眼中,我是禍亂天下的魔鬼。」
「在我眼中,他也不過是一個為了達成自己目的,不惜掀起更大戰爭的偽善者。」
「你真的以為,他孤軍深入,直搗突厥王庭,是為了給大唐打出一個百年太平?」
趙無言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稱得上是「嘲諷」的弧度。
「別天真了。」
「我們這種人,從來不會做,沒有回報的事情。」
「他想要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而他所做的一切,最終,只會讓這個天下,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
「包括,他自己。」
話音落下,帳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幾名白龍軍的士兵走了進來,對著趙無言行了一禮,然後面無表情地,開始拖拽地上朱友貞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
趙無言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
「想活下去,想再見他,就收起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從現在開始,學著,用我們的方式,去看待這個世界。」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當他走到門帘處時,腳步,忽然停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足以將葉雪清打入無邊地獄的話。
「對了,忘了告訴你。」
「你吃下的那顆藥,不僅能療傷。」
「也是一種,這世上,無人能解的毒藥。」
「珍惜時間……因為你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