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白……不,此刻掌控這具身體的,是不絕對理智的木子定國。
他騎在馬上,雙眼布滿血絲,但眼神卻冷得像兩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七天。
自從北平合兵,他已經七天沒有合眼。
「報——!」
一名斥候從前方疾馳而來,戰馬口吐白沫,剛到跟前就轟然倒地。
斥候滾落在地,顧不上擦嘴角的血,嘶啞著嗓子吼道:「前方一百里,汾州城!守將閉門不開,說是……說是奉了朝廷旨意,嚴防流民!」
「流民?」
木子定國勒住馬,冷冷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身後,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策馬上前。
是老帥葉問舟。
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煞氣的年輕人,眉頭緊鎖。
「定國,汾州守將是老夫舊部,我去叫門,或許……」
「太慢。」
木子定國打斷了他。
他從馬鞍旁抽出那杆已經飲飽了鮮血的鐵戟。
「傳令。」
「前鋒營,不惜一切代價,一個時辰內,給我破城。」
木正居大驚:「你是要攻城?!那是大唐的城池!裡面是大唐的百姓!」
木子定國轉過頭,看了老帥一眼。
那一眼,讓這位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老帥,都感到脊背發涼。
「我只需要一條路。」
木子定國指向南方,「擋我者,皆是敵。」
「可是……」
「沒有可是。」
木子定國策馬向前,聲音在風中飄散。
「葉帥若是看不下去,可以留在後面收屍。」
木子定國聽不到這些。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張地圖,和一條不斷閃爍的紅線。
太慢了。
那個「變量」——趙無言,估摸著已經到了長安。
根據計算,長安城破的概率高達60%。
一旦長安陷落,那「葉雪清」這個失去價值的籌碼存活率將無限趨近於零。
胸口的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種不科學的、無法被數據化的痛楚。
木子定國用力按了按胸口,那裡放著一根銀簪和一方染血的手帕。
「加速。」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傳令全軍,丟掉所有輜重。」
「除了武器和三天的乾糧,什麼都不要帶。」
身旁的副將張奎嚇了一跳:「將軍!三天乾糧……萬一三天後沒到下一個補給點……」
「那就餓著。」
木子定國冷冷地看著前方,「或者,去搶。」
「我們是去救國,不是去旅遊。」
大軍再次提速。
幾十萬人的隊伍,像一條蜿蜒的巨蟒,在秦川大地上瘋狂蠕動。
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沿途的村莊、城鎮,只要有糧,就被洗劫一空。
他們不再像一支王師,更像是一群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流寇。
第五天。
大軍抵達黃河渡口。
河水滔滔,渡船卻早已被燒毀。
「是白龍軍的細作乾的。」
斥候回報,「他們提前一步燒了船,想阻擋我們南下。」
葉問舟看著寬闊的河面,臉色難看:「沒有船,幾十萬大軍怎麼過河?現造至少要半個月!」
木子定國翻身下馬,走到河邊。
他伸手探了探冰冷的河水。
「拆。」
他回過身,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小鎮。
「把鎮子拆了。」
「門板、房梁、床榻,所有能漂起來的東西,都給我扔進河裡。」
葉問舟瞪大了眼睛:「你……」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座浮橋。」
木子定國沒有理會老帥的震驚,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完不成,工兵營全體斬首。」
沒有人懷疑他的話。
這一路走來,因為執行命令不力而被他砍掉腦袋的兵,已經超過了兩位數。
小鎮在哭喊聲中變成了廢墟。
無數的木料被拋進黃河,用繩索和鐵鏈強行固定在一起。
一座搖搖晃晃、簡陋至極的浮橋,在日落前出現在河面上。
「過河。」
木子定國第一個牽著馬,走上了浮橋。
木板在腳下沉浮,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大軍依次通過。
過了黃河,距離長安,還有八百里。
木子定國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是獵人即將追上獵物時的興奮。
「趙無言。」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你的計算,漏了一點。」
「瘋子的行軍速度,是不能用常理來推斷的。」
三千多里。
對於專業800里加急來說,是七日的路程。
對於一支疲憊到極點、幾乎斷糧的步騎混合大軍來說,是橫亘在生與死之間的天塹。
行軍的第十二天。
隊伍里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非戰鬥減員。
餓死、累死、病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
路邊的溝渠里,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
「將軍,不能再走了。」
張奎跪在木子定國的馬前,痛哭流涕。
「兄弟們真的走不動了……再這麼走下去,還沒到長安,人就死光了!」
木子定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憐憫。
「死光了嗎?」
他問。
張奎一愣。
「沒死光,就繼續走。」
木子定國繞過他,繼續向前。
「只要我還活著,這支軍隊,哪怕只剩下我一個人,也要走到長安。」
他不是在說大話。
在他的邏輯里,這幾十萬人,就是一個巨大的「血條」。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只要「血條」沒有歸零,任務就沒有失敗。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消耗了多少,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第二十天。
大軍抵達同州。
這裡距離長安,只有不足千里里了。
同州刺史站在城頭,看著城下這支如同餓鬼轉世的軍隊,嚇得兩腿發軟。
「開門!我們要勞軍!」
前鋒營的校尉在城下大吼。
刺史哆哆嗦嗦地探出頭:「木……木將軍,下官……下官沒接到朝廷旨意,不敢擅自……」
一支鐵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身後的廊柱上。
木子定國收回長弓。
「下一箭,射你的眉心。」
城門瞬間大開。
十萬餓狼湧入城中。
這一次,木子定國沒有下令搶劫。
他直接帶兵包圍了刺史府和城中的富戶。
「把你們的糧倉打開。」
他坐在刺史府的大堂上,手裡把玩著那方染血的手帕。
「我……我們沒那麼多糧啊……」
幾個富戶跪在地上哭窮。
木子定國點了點頭。
「張奎。」
「在!」
「殺一個。」
噗!
手起刀落。
一顆肥碩的人頭滾落在地。
剩下的富戶嚇得魂飛魄散,爭先恐後地報出自家藏糧的地點。
半個時辰後,同州城所有的糧食都被集中了起來。
大軍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也就是在這一天,來自長安的第一波消息,終於傳到了這裡。
「報——!」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衝進了大營。
「長安捷報!長安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