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耿思瑤這句輕飄飄卻綿里藏針的「喧賓奪主」,黃琦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在漢東省這片地界上,作為一省之長,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捧月?
即便耿思瑤是漢東首富,是身價千億的商界女強人,但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商人通常都是要矮上三分的。
可今天,這個女人竟然敢當著部級大員的面,公然駁他這個省長的面子?
黃琦雲的眉頭微微皺起,「喧賓奪主?耿總,你這詞兒是不是用得有點兒過了?」
這不僅是一句反問,更是一種警告。
潛台詞很明確:你一個做買賣的,別忘了這是在誰的地盤上,說話要注意分寸。
然而,耿思瑤是何等人物?
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更何況,她心裡太清楚今天這場局的底牌是什麼了。
跟蔣震的背景相比,一個地方上的省長,還真不值得她去卑躬屈膝。
「嗬……」耿思瑤不僅沒有退縮,反而輕笑了一聲。
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姿態雍容,眼神卻毫不避讓地迎上黃琦雲的目光:「黃省長,我很好奇。今天是蔣陽跟程小蝶雙方長輩們見面的私人午宴,您這是以什麼身份參加的?您是程小蝶的親戚嗎?據我所知,應該不是吧?」
這句話不可謂不毒。
在體制內,最講究的就是名正言順。
你一個省長,跑來參加家庭私人聚會,如果不是沾親帶故,那就是別有用心。
黃琦雲被噎了一下,但反應極快,當即反唇相譏:「那耿總你呢?你是蔣陽的親戚嗎?」
「我還真算是。」耿思瑤微微一笑,語氣從容地說:「當初我跟蔣陽的母親是非常好的閨蜜,本來我是想著給蔣陽這孩子當乾媽的,結果後來找大師看了看八字,說不太合適。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論,我對於蔣陽來說,仍舊是一個長輩。今天這頓飯,我作為男方的長輩出面操辦,理所應當。」
黃琦雲聽聞,心中暗自冷笑。
閨蜜?
乾媽?
說到底不過是商人攀附權貴的說辭罷了,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能認下漢東首富當阿姨,估計也是費盡了心思。
「既然耿總這麼說,那我這身份跟您也差不多。」黃琦雲順坡下驢,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也是程小蝶的長輩。我跟小蝶的父親程書記,那也是多年的老交情,非常好的關係。小蝶這孩子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所以,為了女方家屬的顏面,這個主陪的位置,還是我來坐吧。」
說罷,黃琦雲再次伸手,想要去拉開那張象徵著酒席主導權的主位座椅。
「黃省長。」耿思瑤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不是我說您,這個位置,您今天是真的坐不了。而且,這個主賓的位置,還真不是留給他的。」
耿思瑤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程祥國。
此話一出,黃琦雲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如果說剛才只是言語交鋒,那現在耿思瑤就是赤裸裸地在打他這個省長的臉,甚至連帶著把程祥國也給貶低了。
耿思瑤沒有理會黃琦雲的怒火,而是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程祥國。
「您是程小蝶的父親嗎?」耿思瑤明知故問,語氣雖然客氣,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審視。
程祥國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冷冷地看著耿思瑤,就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
「對,我是程小蝶的父親,程祥國。」程祥國聲音低沉,隨後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兩人,「那位是她母親,這位是她的大伯。」
「哦,原來是程先生。」耿思瑤微微頷首,手輕輕搭在他椅子後面,說:「嗬,實在是不好意思,這個位置真的已經有人了。所以,還請您移步到副賓的位置就座,您看可以嗎?」
讓一個堂堂部級實權大員,在一個私人飯局上坐副賓?
這簡直是對程祥國的侮辱!
程祥國沒有立刻發作。
他伸手從桌面上那精緻的骨瓷托盤裡,拿起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溫熱白毛巾。
他慢條斯理地展開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輕輕擦拭著,動作優雅而緩慢。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是體制內高級領導最擅長的心理戰術。
擦完手,程祥國將白毛巾隨意地扔回托盤裡,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般直視耿思瑤。
「你是漢東的首富,生意做得很大,所以,你對我們的情況,可能不太了解。」程祥國的語氣很輕,「但是,我很好奇……你不認識我也就罷了,畢竟我不在漢東任職。可是,你可是認識黃省長的。黃省長能屈尊降貴,來你這個私人山莊吃頓便飯,你應該感覺非常榮幸、蓬蓽生輝才對。怎麼現在,你還一個勁兒地在這裡攆人呢?」
程祥國這話,不僅抬高了黃琦雲,更是直接將耿思瑤定性為了一個「不懂規矩的暴發戶」。
耿思瑤聽後,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倒不是怕了程祥國,而是覺得這幫人的優越感簡直可笑至極。
「我看你年紀比我大,我喊你一聲哥。」耿思瑤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悅,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嗬,程哥,今天是雙方家長見面的好日子,本該是和和氣氣的。可您這一進門,就這麼冷著個臉,黃省長也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我怎麼覺得,你們對這門婚事極其不滿意啊?難道,是我這個侄子蔣陽,還不夠優秀,入不了你們程家的眼嗎?」
「坐下說吧。」程祥國根本沒有接耿思瑤的話茬,端了端面前那隻空空如也的精緻茶杯,而後,目光冷冽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蔣陽的身上。
「這飯啊……吃不吃的,我覺得根本不重要。」程祥國語氣冰冷,「我也不在乎什麼主陪副陪、主賓副賓這些俗套的東西。我今天大老遠從京城過來,不是來吃你這頓飯的,也不是來攀你們家什麼關係的。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要跟蔣陽把事情說清楚,把他們兩人的關係,徹底掰扯清楚。這是今天的主題,也是我們今天在這裡見面的唯一目的!」
這番話一出,等同於直接撕破了臉皮,連最基本的場面活兒都不打算做了。
耿思瑤見狀,眉頭緊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程先生,我這後廚把都準備好了。你們一進門就搞成這樣,不太合適吧?怎麼,連這點兒臉面,都不肯給我嗎?」
話音剛落,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幾名穿著高開叉旗袍、容貌姣好的服務員,推著精緻的餐車魚貫而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擺盤如藝術品般的頂級佳肴被端上了桌。
澳洲大龍蝦、極品鮑魚、清蒸東星斑……
每一道菜都彰顯著主人的用心和財力。
看到這滿桌的精美菜品,一直沒有說話的周慕卿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她畢竟是個母親,看到男方長輩準備得如此豐盛,多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人家耿總準備了這麼好的菜,真是費心了。」周慕卿出言打了個圓場,試圖緩和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老程,有什麼話,邊吃邊聊吧。」
耿思瑤順勢看向周慕卿,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還是嫂子通情達理。嗬,既然你們非要這麼坐,那就這麼坐吧。」
耿思瑤指了指座位,安排道:「嫂子,您坐副賓的位置。黃省長,既然您這麼想當這個主陪,那您就坐主陪。我呢,今天就做個副陪,專門給各位倒酒布菜。」
一直坐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蔣晴,聽到耿思瑤這番話,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太了解耿思瑤了。
耿思瑤骨子裡傲得很,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思瑤,你這變化可是挺大啊?」蔣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調侃道,「要是放在以前咱們年輕那會兒,遇到這種在咱們地盤上反客為主的,你可絕對不會這麼好說話。怕是早就掀桌子趕人了。」
耿思瑤無奈地聳了聳肩,半真半假地嘆息道:「哎,歲月不饒人啊。再說了,誰叫人家是領導呢?我這做生意的,可惹不起這省里的大員和京城高官。」
黃琦雲聽著這兩個女人的雙簧,心裡一陣冷笑。
他毫不客氣地在主陪的位置上坐下,程祥民則挨著程祥國坐下。
落座之後,黃琦雲的目光轉向了剛才出言調侃的蔣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穿著職業裝、氣質幹練但不顯山露水的女人。
「這位女士是?」黃琦雲問。
「我是蔣陽的姑姑,蔣晴。」蔣晴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光平靜地迎上黃琦雲的視線。
周慕卿仔細端詳了一下蔣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之前調查過蔣陽的背景,檔案上清清楚楚寫著是農村出身,父母雙亡。
「之前聽說,蔣陽老家是偏遠農村的。」周慕卿忍不住開口說道,「可是,瞧你這氣質和談吐,倒真不像是農村出來的。反倒像是大城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
黃琦雲聞言,在一旁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嫂子,這你就不懂了。俗話說得好,人靠衣裳馬靠鞍嘛。你瞧瞧現在的蔣陽,穿著名牌夾克,開著好車,出入這種頂級山莊,看著也不像是農村的啊。只是啊……」
黃琦雲故意拉長了聲音,目光陰冷地盯著蔣陽,話鋒一轉:「這外表再怎麼包裝,這出身和骨子裡的東西是變不了的。做人做事,這人心吶,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里的諷刺意味已經不言而喻了,就差指著蔣陽的鼻子罵他心術不正、攀附權貴了。
蔣晴聽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毛:「哦?聽黃省長這意思,是我們蔣家人的心,不怎麼善啊?不知道我們蔣陽是哪裡得罪了黃省長,讓您給出這麼高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