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堂心中縱然對蔣陽一百個不爽,但是,此刻也是不敢流露半分。
看到蔣陽迎上來,也主動靠前。
「不用客氣了。」徐志堂強擠出一絲笑容,伸出手跟蔣陽握了握,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今天剛上任第二天,就想著下來轉轉,看看咱們馬朐縣的基層情況。」
簡單介紹寒暄了幾句之後,孫浩非常有眼力見兒地說道:「徐書記,蔣書記,你們談工作,我去外面看看鎮裡的同志們。」
說罷,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徐志堂和蔣陽兩個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蔣陽熟練地走到飲水機旁,拿出一次性紙杯,給徐志堂泡了一杯上好的綠茶,雙手端到徐志堂面前的茶几上:「徐書記,您請喝茶。這是咱們石榴鎮自己產的野茶,雖然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勝在純天然,您嘗嘗。」
「好,好。」徐志堂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卻根本沒心思品嘗茶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開始打著官腔,詢問起石榴鎮的發展情況:「聽說,你來石榴鎮也有一段時間了,對咱們鎮裡的產業規劃、經濟發展,有什麼具體的思路嗎?」
蔣陽早有準備,他在基層摸爬滾打,對這些數據和規劃早就爛熟於心。他坐在徐志堂對面的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態度恭敬卻不拘謹,開始如數家珍地匯報起來。
「徐書記,咱們石榴鎮的優勢在於農業資源豐富,但劣勢是產業鏈太短,附加值低。我目前的思路是,一方面,深挖特色農產品加工,比如咱們的石榴汁、石榴酒,要引進深加工企業,打響品牌;另一方面,結合鎮裡的自然風光,搞鄉村旅遊,把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目前,我們已經跟幾家投資商進行了初步接洽,意向都很不錯……」
蔣陽條理清晰、數據詳實地匯報著,展現出了極強的基層工作能力和宏觀視野。
然而,徐志堂坐在那裡,雖然眼睛看著蔣陽,不時地點頭附和兩句,但那游離的眼神,明顯暴露他此刻心不在焉。
他根本聽不進去什麼石榴酒、鄉村旅遊,他滿腦子都是昨晚那糟糕透頂的局面,以及今天早上接到的那個讓他如墜冰窟的消息。
蔣陽敏銳地捕捉到了徐志堂的微表情。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蔣陽故意停頓下來,收住話頭,看著徐志堂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關切」地問:「徐書記,我看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還是……鎮裡的工作匯報,有什麼不符合縣委要求的地方?您有什麼指示,儘管批評,我一定虛心接受。」
徐志堂被蔣陽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弄得有些尷尬。
他搓了搓臉頰,深吸了一口氣,知道再繞圈子也沒用了,索性直奔主題。
「蔣陽啊,鎮裡的工作你幹得很出色,思路也很清晰,縣委對你是放心的。」徐志堂頓了頓,目光死死地盯著蔣陽,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我今天來找你,其實是有一件私事想問問你。那個叫趙浩的,是你朋友對吧?」
終於切入正題了。
蔣陽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做出一副坦蕩蕩的模樣:「是的,徐書記。趙浩是我以前的同學。昨天他來馬朐縣,說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投資的機會,我們確實見過面。」
說到這裡,蔣陽故意嘆了口氣,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我還聽說,他昨晚在飯局上,跟新來的劉千越副縣長發生了一點衝突。不過,當時趙浩跟我說,這都是社會上的事兒,不用我管,讓我別摻和。我也覺得影響不好,就沒有多問。徐書記,您突然提起他,是不是昨晚的事情鬧大了?不過,我跟他沒聯繫,現在也不知道他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徐志堂看著蔣陽這副滴水不漏的太極拳,心裡暗罵這小子滑頭。朋友出事了,你在這兒裝聾作啞?
「蔣陽,你這心也真夠大的。」徐志堂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和不滿,「這麼好的朋友,在馬朐縣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這個當鎮委書記的,就一點都不關心嗎?」
蔣陽聽罷,不僅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故作灑脫地擺了擺手,一臉嫌棄的語氣說:「哎喲,徐書記,您可千萬別提什麼『這麼好的朋友』了!我看您跟我聊天很是實在,那我也就不跟您藏著掖著,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實在話吧!」
蔣陽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那個趙浩,他算什麼好人啊?一天到晚在社會上瞎混,沾染了一身的江湖習氣!如果不是因為當年那點同學關係抹不開面子,我真想離他遠遠的!他這人,動不動就喜歡跟人稱兄道弟,喝點酒就喜歡惹事、打架什麼的。我一個國家幹部,怎麼能跟他那種人攪和在一起?說真的,我是真不想管他的閒事,也管不了!他那種飛揚跋扈的做派不是一天兩天了,早晚得吃虧。唉……索性啊就由他去吧。」
徐志堂靜靜地聽著蔣陽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蔣陽這是太狡猾了,一聽到自己提到趙浩,立刻就開始劃清界限,極力撇清關係,生怕惹火燒身。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讚 】
但是,徐志堂今天來,可不是聽他撇清關係的。
「蔣書記啊……」徐志堂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神銳利地盯著蔣陽,「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什麼情況?我真不知道。」蔣陽皺眉說。
「今天上午,趙浩已經被海城市公安局掃黑專案組的人,直接從咱們縣局提走,帶回市里去了。」
這句話一出,蔣陽的眉頭猛地一皺!
而後,猛地坐直了身體,瞪大了眼睛看著徐志堂:「什麼?!被市局帶走了?不知道啊!我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緊接著,蔣陽臉上的震驚迅速轉化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也好,帶走也好!我就說他早晚得進去!趙浩本來就是在海城市那邊生活、做生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也是在海城惹下的。現在市局出面管他,那是再合適不過了!也省得他在咱們馬朐縣的地界上惹是生非,給咱們縣委縣政府添亂!」
看著蔣陽這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至還落井下石的精湛演技,徐志堂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很是不爽。
這小子,簡直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呀!
徐志堂知道,再這麼試探下去,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市局把趙浩帶走,意味著昨晚的事情徹底捂不住了。
一旦趙浩在市局的審訊室里,把昨晚火拼的起因、經過,特別是劉千越和秦峰等人的身份,以及自己在縣局逼迫放人的細節全部抖摟出來,那他徐志堂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到頭了。
所以,他今天必須放下身段,必須把蔣陽這尊神給求動。
徐志堂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縣委書記高高在上的架子,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軟弱,甚至帶著一絲哀求:「蔣陽,你先別急著撇清關係好嗎?我今天親自跑到石榴鎮來找你,不是來追究責任的,我實在是……實在是想求你一件事情。」
「求我?」蔣陽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連忙擺手,「哎喲,徐書記,您這話可是折煞我了!瞧您說的,您是縣委書記,是一把手,我是鎮委書記,是您的兵。您有什麼指示,直接下命令就行了,我保證堅決執行,哪兒用得著『求』這個字啊?您說,到底是什麼事,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蔣陽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他心裡很清楚徐志堂在擔心什麼,他就是擔心海城市公安局抓住趙浩的問題不放,然後慢慢揪出秦峰等黑社會組織,繼而揪出後面的劉千越!
倘若真的造成這樣的後果,他徐志堂怎麼跟劉洋進解釋。
現在,劉洋進八成還不知道劉千越昨天晚上的「好事」,徐志堂百分百在擺不平之前也不會告訴劉洋進。
所以,現在徐志堂過來的目的,就是想要讓我這個「趙浩朋友」出面搞定海城公安。甚至說,讓趙浩主動認罪,不要咬出秦峰那幫人出來。
而徐志堂看著蔣陽這副虛偽的面孔,心裡猜測著狡猾的蔣陽八成是想到了自己的來意。
但是,仍舊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蔣陽,我知道你跟趙浩的關係,絕對不止是普通同學那麼簡單。他在海城混得風生水起,肯定也是個講義氣的人。我想求你,想辦法給趙浩遞個話,或者托關係給市局那邊打個招呼。」
徐志堂微微探身,繼續道:「你看,你能不能讓趙浩封住嘴巴?只要他把昨晚聚眾鬥毆的事情一個人扛下來,就說是普通的社會糾紛。千萬、千萬不要把劉千越副縣長,還有那個叫秦峰的人給說出來!只要他能閉嘴,條件隨便你開!以後在馬朐縣,我徐志堂絕對把你當自家兄弟看,石榴鎮的資源傾斜、你個人的前途提拔,我全都包了!」
聽到這番赤裸裸的政治交易,蔣陽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保住烏紗帽,甚至不惜向自己這個下屬低頭哀求的縣委書記,心裡沒有絲毫的同情,只有深深的鄙夷。
這就是劉洋進挑選的所謂「干將」?
這就是他漢東省委派下來掌控大局的縣委書記?
簡直是個軟弱無能的笑話啊!
竟然問出這麼白痴的問題出來,這不是讓我蔣陽當面扇他的臉嗎?
既然如此,我還客氣什麼?
「呵……」蔣陽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說:「徐書記,這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