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書記,講真的,您的水平,是真的不行。」
這句話,簡直是對一個領導幹部最大的侮辱。
在這個極其講究面子和尊嚴的體制內,下屬當面指責一把手「水平不行」,這跟指著鼻子罵娘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令人詭異的是,徐志堂聽到這句話之後,竟然罕見地沒有生氣。
沒有暴怒,沒有拍桌子,甚至連反駁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臉色灰敗,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頹喪。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蔣陽說得對。
他確實不行。
或者說,不是他徐志堂的能力不行,而是他現在所面臨的這個局,根本就是一個死局!
劉千越的身份太過特殊了!那是漢東省委書記劉洋進的獨生子啊!是整個漢東省最頂級的「衙內」!
面對這樣一個打不得、罵不得、甚至連重話都不能說一句的「活祖宗」,他一個剛剛空降到地方的縣委書記,能有什麼辦法?
昨晚在公安局,他難道不知道強行放走秦峰那幫人是違規的嗎?他難道不知道這會留下巨大的政治隱患嗎?
他全都知道!
可是他能怎麼辦?劉千越指著他的鼻子罵,拿他父親的威嚴來壓他,如果他不妥協,劉千越當場就能給省委打電話告狀,說他徐志堂無能,連幾個朋友都保不住。到時候,他徐志堂的政治生命可能當場就結束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是用自己違法的風險,去給劉千越擦屁股啊!
他本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只要把趙浩按死,把水攪渾,就能矇混過關。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海城市局的動作竟然這麼快,直接把趙浩給提走了!
這一步棋,直接把徐志堂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現在就像是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螞蟻,進退維谷,焦頭爛額。
看著徐志堂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蔣陽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這個高高在上的縣委書記,心理防線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要知道,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蔣陽走到茶几旁,重新坐下,冷冷地盯著徐志堂,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最後的幻想:
「如果換了我是你,我絕對不會按照現在這個愚蠢的辦法繼續下去。因為,你這麼搞下去,下場會很慘。不僅保不住你想保的人,還會把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搭進去。」
「怎麼慘?」
徐志堂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沙啞,甚至帶著絲的顫抖。
他現在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縣委書記的面子了,他只想知道,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到底看到了什麼他沒有看到的危機。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那麼清楚?」
蔣陽卻在這個時候賣了個關子,他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靠:
「徐書記,您剛才不是還說我袖手旁觀,不懂大局嗎?既然我在您眼裡是個不懂規矩的刺頭,那我又何必跟您交這個底呢?」
蔣陽知道徐志堂現在很難過,也知道徐志堂現在所要面對的事情,絕對不小。
因為,蔣陽的腦海里,早已經將這整盤大棋推演得清清楚楚。
海城市公安局那邊為什麼會有這麼快的動作?昨晚凌晨才發生的事情,今天一早市局的掃黑專案組就直接下到縣裡提人?
這絕不是什麼巧合,更不是市局的辦事效率突然變高了。
這是因為,海城市委書記王安邦發話了!
而王安邦是誰的人?
整個漢東省官場,稍微有點政治嗅覺的人都知道,王安邦是漢東省省長黃琦雲的鐵桿嫡系!
而黃琦雲省長,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劉千越是劉洋進的兒子呢?
黃琦雲和劉洋進,那是漢東省政壇上最大的兩個死對頭,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黃琦雲做夢都想抓到劉洋進的把柄,從而在未來的權力交接中占據絕對的主動。
當劉千越這個狂妄無知的二世祖,在馬朐縣這個窮鄉僻壤露出一點點尾巴的時候,這個消息,就註定藏不住了。
別人或許不知道縣局昨晚發生了什麼,可是蔣陽怎麼可能不知道?
縣公安局局長孫振東,那可是王安邦一手提拔起來的死忠!
昨晚徐志堂在縣局逼迫向雄海放人的時候,孫振東表面上裝死,暗地裡絕對已經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孫振東知道那個囂張跋扈的副縣長就是劉洋進的兒子時,他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將這個驚天秘密匯報給王安邦。
而王安邦,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又怎麼可能不立刻向黃琦雲匯報?
一條清晰的匯報鏈條,在昨晚那個看似平靜的深夜裡,已經高速運轉了起來。
黃琦雲得知此事後,必然會欣喜若狂。
劉洋進的兒子,竟然在下面縣裡跟黑社會勢力勾結,參與持械聚眾鬥毆,甚至還利用特權逼迫公安機關釋放黑社會頭目!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送給黃琦雲的一把最鋒利的尖刀!
市局今天一早下來提走趙浩,根本不是為了查什麼打架鬥毆,而是為了從趙浩的嘴裡,拿到秦峰等人的涉黑證據,進而順藤摸瓜,將劉千越死死地釘在這個涉黑的案子裡!
只要把劉千越釘死,劉洋進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會惹得一身騷,甚至會直接影響到他在中樞高層眼中的政治形象。
這是一場大佬之間的殊死搏殺!
而徐志堂,這個自以為是、想要左右逢源的縣委書記,不過是這場風暴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炮灰。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掩蓋和補救,在黃琦雲和王安邦的眼裡,就像是小丑在跳梁,不僅可笑,而且還會成為他日後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的鐵證!
「你到底都知道什麼?」
徐志堂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蔣陽的思緒。
此刻的徐志堂,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傲慢。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迷茫、恐懼和一種想要知道真相的迫切。
他就像是一個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絲亮光,哪怕這亮光可能是一團鬼火,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蔣陽看著徐志堂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到沙發上。
徐志堂見狀,本能般地跟著坐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近到徐志堂能清晰地感覺到蔣陽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冷靜的氣場。
蔣陽翹起二郎腿,姿態放鬆而隨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到徐志堂的面前。
徐志堂愣了一下,看著那根遞過來的香菸,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一推,搖了搖頭。
他現在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哪裡還有任何抽菸的心情。他只想知道,蔣陽到底掌握了什麼致命的底牌。
蔣陽也不勉強,收回手,自己將煙叼在嘴裡,「啪」的一聲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蔣陽的面容,卻讓他的聲音顯得更加深沉和神秘。
「我知道什麼,是我自己的事情……」
蔣陽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隔著煙霧看著徐志堂,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至於你要不要告訴我,你心裡藏著的那個最大的秘密,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蔣陽彈了彈菸灰,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直刺徐志堂的眼底:「徐書記,這人與人之間,如果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我們還談什麼合作?您一邊死死地捂著那個秘密,一邊又想讓我幫您去頂雷,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徐志堂聽後,心裡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吞雲吐霧的年輕人,突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太冷靜了!太成熟了!
這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基層幹部該有的城府。蔣陽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精準的心理博弈。
他就像是一個經驗老道的獵手,在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徐志堂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想要用官場上的那些常規手段——施壓、利誘、畫大餅,來快速打擊或者收服蔣陽,簡直是錯得離譜。
對待蔣陽這樣的人,那些手段根本無效。
但是,要讓他交出那個秘密?
徐志堂的內心陷入了極度的掙扎。
那個秘密,可是絕對不能說的禁忌啊!
劉千越是漢東省委書記劉洋進的兒子!
這個身份,在馬朐縣,甚至在整個海城市,目前應該都還是一個絕密。劉洋進把他兒子派下來,絕對是隱姓埋名的,就是不想引起太大的轟動。
如果自己把這個秘密泄露出去,一旦傳到劉洋進的耳朵里,那自己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背叛省委書記,這個罪名,他徐志堂扛不起!
可是,如果不說,蔣陽這塊硬骨頭顯然是不會鬆口的。而市局那邊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權衡利弊之下,徐志堂內心的恐懼最終戰勝了對蔣陽的忌憚。
他覺得,蔣陽雖然聰明,但畢竟只是個鎮委書記,格局有限,未必真的能看透省里那麼深的水。
想到這些,徐志堂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僵硬而冷漠。
他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了蔣陽一眼,語氣決絕:「既然你不願意幫忙,那我也就不強求了。今天就當是我沒來過。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徐志堂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徑直走向辦公室的門口。
他的腳步很慢。他知道,走出這扇門,他就只能獨自去面對海城市局的怒火,去面對那個根本無法掌控的劉千越了。
但他別無選擇。
他走到門前,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
就在他準備用力拉開房門,徹底結束這場讓他感到無比屈辱的談話時——
「劉千越的真實身份,你還想要隱瞞多久?」
蔣陽的聲音,突然從他的背後傳來,直接在徐志堂的腦海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