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做出的這個選擇,救了你的政治生命。」蔣陽說。
徐志堂明白,蔣陽這麼說並不誇張,因為劉洋進的為人,他太清楚了。
「我比你更清楚劉洋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徐志堂在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下屬面前,他這位堂堂的縣委書記,終於徹底放下了那層高高在上、虛張聲勢的官架子,開始坦白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過往。
「蔣陽,你對我的過往可能不是很了解……」徐志堂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似是回憶,又似是懊悔,「我二十八歲那年,就給劉洋進當秘書了。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麼高的位置,但已經是手握實權的領導了。在體制內,別人看領導的秘書,都覺得是二號首長,風光無限,走到哪裡都有人巴結。可實際上呢?」
徐志堂苦笑了一聲,嘴角勾起自嘲的冷笑:「實際上,我的身份,充其量就相當於他們劉家的一個高級傭人!家裡家外的事情,大到他工作上的日程安排、迎來送往,小到他家裡的水電費、下水道堵了,甚至是他老婆去商場買東西拎包,全都是我一個人在打點!我那時候,真的是把他們劉家當成了自己的家,把劉洋進當成了自己的再生父母一樣去伺候,去盡孝!」
說到這裡,徐志堂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似乎是想起了那些年卑躬屈膝、如履薄冰的日子。
「那時候,劉千越還在上學,雖然也調皮搗蛋,但還算是個正常的孩子,至少見到我,還會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徐叔叔』,還不是像現在這般狂妄無知、飛揚跋扈、不懂事!都直接開始喊哥了。再後來,劉洋進的步子越邁越大,位置越來越高,為了避嫌,也為了給我安排個好去處,他把我放到了省會下面的一個縣城,幹了三把手。從那以後,我算是正式踏上了仕途的快車道,一步步熬到了今天這個正處級的位置。」
徐志堂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在蔣陽那張平靜如水的臉上,語氣變得無比坦誠,交底說:「蔣陽,我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怕你笑話。我之所以能有今天,確實是靠著劉洋進這棵大樹。所以,當他今年突然點將,讓我跨區域空降到馬朐縣來當這個縣委一把手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甚至心裡還有些感激,覺得領導終於又要重用我了。」
他越說越想要坦白過往,本質上,也是想要讓蔣陽看到他的真誠,繼續道:「其實說白了,他讓我過來,就是想要讓我對付你。你在海城搞出的動靜太大,讓他在省委很沒面子。他需要一個人,在基層死死地壓住你,找機會拔掉你這根眼中釘。而我,就是他選中的那個執行任務的人。」
徐志堂說完這番話,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的這份坦白,足以讓蔣陽感到震驚,甚至足以換取蔣陽的一絲同情和理解。
畢竟,在官場上,各為其主是常態,身不由己更是常態。
然而,蔣陽的反應卻讓他大失所望。
蔣陽依舊靜靜地靠在窗台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啪嗒、啪嗒」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就像是在聽一個早就知道結局的平庸故事。
「徐書記,您這番剖白,確實很感人啊……」蔣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如炬地盯著徐志堂,「但是,您覺得,劉洋進大費周章地把您調過來,又把他的寶貝兒子也塞到這個窮鄉僻壤來,僅僅只是為了對付我這麼一個科級的鎮委書記嗎?您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也太小看劉洋進的政治格局了吧?」
徐志堂愣住了,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有別的目的?」
「不僅僅是這個目的吧?」蔣陽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直接切開了這個局最核心的秘密,戳破道:「您是過來對付我的,這沒錯。但是,劉千越過來,可絕對不是為了這個目的。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省委書記公子,跑到這山溝溝里來吃苦,應該是為了程小蝶吧?」
「你……」
徐志堂那刻當真是震驚了!
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雙眼瞪得像銅鈴一樣大,緊緊盯著蔣陽,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怎麼都沒想到,蔣陽竟然連這件事情都分析到了!
要知道,劉千越來馬朐縣追求程小蝶,以此實現劉家與中樞高層程家的政治聯姻,這可是劉洋進親自向他交代的絕密計劃!
整個漢東省,知道這個計劃的人,怕是只有三四個人!
他徐志堂也是因為給劉洋進當過秘書,算是絕對的心腹,才被告知了這個核心機密,並被賦予了在暗中為劉千越保駕護航的任務。
可是現在,這個被他視為最高機密、連在夢裡都不敢說出來的秘密,竟然被蔣陽如此輕描淡寫地、一語道破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你,你是猜的嗎?不可能的!」徐志堂激動地問。
他感覺自己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沒有任何秘密可言,也沒有任何底牌可打了。
蔣陽看著他那誇張到近乎失態的表情,不僅沒有絲毫的得意,反而眼神中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悲憫與嘲弄。
他緩步走到辦公桌前,輕輕將桌上的文件移開之後,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繼續分析道:
「徐書記,您在官場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難道連這點政治敏銳度都沒有嗎?程小蝶的父親是誰?那可是實權派!劉洋進現在在漢東省雖然一手遮天,但他上面也是需要有強力外援的!他派兒子下來追求程小蝶,這算盤,明眼人能瞧不出來嗎?」
蔣陽直起身子,冷冷地看著徐志堂,拋出了一個更加致命的邏輯:「您要知道,知道程小蝶真實身份的,可不止我這個男朋友。省委高層已經好幾個人都知道了……這裡面自然包括一直死死盯著劉洋進一舉一動的黃琦雲省長,他會分析不到嗎?您覺得,海城市委的王安邦書記,他會猜不透嗎?」
轟——!
那刻,徐志堂當真對蔣陽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心想,這樣一個精明到令人髮指、能夠洞察全局、將人心和政治算計到骨子裡的人,你讓我徐志堂怎麼去對抗?
怎麼去對付他?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啊!
原以為自己這邊領了省委書記的密令,暗度陳倉,秘密行事,神不知鬼不覺,到了馬朐縣就能以泰山壓頂之勢將蔣陽碾碎。
可是,現在才發現,自己這剛來兩天,不僅什麼事情都沒辦成,反而被人家給翻了個底朝天!
從劉千越的身份,到劉洋進的聯姻計劃,再到省市兩級的政治博弈,蔣陽看得比他這個局中人還要透徹百倍!
這簡直就是內褲都快要被人家給扒下來了,自己還在那兒沾沾自喜地以為穿著隱身衣!
「我真是沒想到……你…你竟然什麼都知道了……」徐志堂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雙手痛苦地捂住臉。
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從踏入馬朐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而收網的人,正是眼前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嗬……徐書記,在這個圈子裡,只要有利益的流動,只要有權力的交鋒,就沒有什麼秘密是絕對的。這些事情,都是可以通過邏輯和人性分析出來的……」
蔣陽走到徐志堂的面前,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喪失了鬥志和方向的縣委書記,突然,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走吧……」蔣陽的語氣變得平靜,「今天,我帶你去趟海城,我們一起去問問王安邦書記,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吧。」
「啊?」徐志堂猛地抬起頭,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蔣陽伸過來的那隻手。
他的腦子一時間完全轉不過彎來。
去海城?去找王安邦?
他下意識輕輕握住了蔣陽的手,借力站了起來,但眼神中依然充滿不解,結結巴巴地問:「這……這麼去找王書記,合適嗎?這……這不合適的吧?我可是劉洋進書記派下來的人啊,王安邦是黃琦雲省長的人,水火不容!我這要是去了,不就等於是公然叛變,主動把頭伸進人家的鍘刀底下嗎?」
徐志堂的擔憂不無道理。
在體制內,改換門庭是兵家大忌,被稱為「三姓家奴」,是會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
更何況,他還是帶著對付王安邦下屬的任務來的,現在任務搞砸了,跑去向敵人投誠,人家憑什麼接納你?
不把你生吞活剝了就算好的了!
蔣陽看著徐志堂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樣,眼神一凜,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徐書記,您到現在還在考慮什麼派系、什麼合適不合適?您以為您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