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蔣陽搬出黃省長,王安邦的腦子猛地清醒了過來。
他忽然想起黃琦雲在電話里的命令——「全權以蔣陽為主」。
那語氣,哪是商量?分明就是死命令。
王安邦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在體制里打了大半輩子的滾,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今天這局面,確實讓他有點不舒服……
一個正科級的鎮委書記,在電話里對自己這個正廳級的市委一把手指手畫腳,擱在平時,他王安邦能把對方訓得找不著北。
可偏偏,這個人叫蔣陽。
偏偏,黃琦雲交代了。
偏偏,他王安邦現在的政治命脈,全攥在黃琦雲手裡。
「呵……瞧你說的。」王安邦終於笑了一聲,語氣比剛才柔軟了不少,「我不過是今天身體不太舒服而已,怎麼就成了你說的有意見了?你放心,我還不了解你蔣陽嗎?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蔣陽聽得出來,這是王安邦在給自己台階下。
他也不是不識抬舉的人,當即把語氣放軟了幾分:「那就好。王書記,那就麻煩您趕緊聯繫呂陽局長。您要知道,如果我們再慢下去的話,我真擔心劉千越那邊會反應過來。鮑遠東不是傻子,他在海城待的時間越長,越有可能嗅到不對勁的味道。」
「嗯,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蔣陽頓了一下,「希望您給我們這邊的縣公安局孫振東局長打個電話,讓他主動來找我,聽我的安排。」
王安邦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攥緊了一下。
又是安排。
他深吸了一口氣,笑著說:「好好好,我馬上給你安排。」
「謝謝王書記。」
「嗯。」
「嘟嘟嘟——」
電話掛斷。
王安邦放下手機,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貼心,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等你尋 】
片刻之後,他直起身子,拿起手機撥通了海城市公安局局長呂陽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呂陽。」
「王書記,我正要給您匯報呢……」呂陽的聲音里還帶著沒消化完的怒火,「鮑遠東現在簡直是——」
「——先別說這個。」王安邦直接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現在,立刻成立海城市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你親自擔任組長。」
「成立掃黑組?」呂陽愣了一下,「王書記,咱們海城不是已經在搞嚴打行動了嗎?」
「這次不一樣。」王安邦壓低了聲音,「名單裡面,你借調兩個人:馬朐縣石榴鎮鎮委書記蔣陽,馬朐縣公安局局長孫振東。兩個人都擔任副組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蔣陽?副組長?」呂陽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王書記,我知道您讓孫振東擔任副組長,是因為昨晚趙浩和秦峰雙方的黑社會衝突案件發生在馬朐縣,屬地管轄,這我能理解。可是蔣陽……」
呂陽的語速加快了:「蔣陽現在被省廳給盯上了啊!鮑遠東的人正在查他當年臥底時候的舊帳,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這個時候您讓他來當掃黑組副組長,這……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聽我安排就好。」王安邦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
「可是……」
「我給你透露一句。」王安邦壓低聲音說:「這是黃琦雲省長的安排。你懂了嗎?」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
三秒之後,呂陽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已經完全變了一個調子。
「我知道。我知道了!」
王安邦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雖然讓你擔任組長,但是,黃省長的意思是,讓我們都聽蔣陽的安排。」
呂陽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樣也好。」王安邦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後面萬一出了什麼事情,讓蔣陽來頂包就是了。我們不用管。甚至說你,你只需要走個過場,然後宣布市掃黑組的成員全聽蔣陽的安排就好。」
呂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低聲說:「明白了。」
「嗯。抓緊時間,馬上出發。」
「是!」
掛斷電話後,王安邦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忽然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疲憊。
這官當的……真他媽窩囊啊。
——
海城市公安局。
呂陽掛掉王安邦的電話後,臉色複雜地坐了好一陣子。
黃琦雲省長的安排……
蔣陽一個鎮委書記,竟然能讓省長親自開口讓市委書記和自己都聽他的指揮。這小子的背後,到底還藏著什麼?
但呂陽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問,也不該問。
黃琦雲既然下了這道命令,那就說明這盤棋的水,比自己看到的還要深得多。
他迅速行動起來,十五分鐘之內,一份紅頭文件就擬好了——《海城市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成立方案》,組長:市公安局局長呂陽;第一副組長:石榴鎮鎮委書記蔣陽;第二副組長:馬朐縣公安局局長孫振東。
隨後,呂陽點了八名市局刑警支隊的精幹警力,兩輛警車,直奔馬朐縣。
——
臨近中午時分,車隊抵達馬朐縣公安局大院。
孫振東早已在一樓大廳等候,身旁站著的,正是蔣陽。
兩人見到呂陽下車,一同迎了上去。
「呂局長。」孫振東先敬了個禮。
蔣陽則微笑著伸出手:「呂局長辛苦了。」
呂陽和蔣陽握手的時候,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容沉穩,目光清亮,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卻沒有半點兒卑微。
這小子,氣場不一般啊。
「先不急著開會。」呂陽鬆開手,轉頭看向孫振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振東,我先去你辦公室坐坐,有些事情得跟你碰一碰。」
蔣陽開口道:「那我也跟著你們一起吧。」
「蔣書記,你先去簡單吃個飯吧。」呂陽笑著擺了擺手,「下午一點的時候再過來,不急這一會兒。」
蔣陽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已經吃過了。」
孫振東見狀,趕忙接話說:「那你先在接待室等等我們吧。呂局長路上趕了一上午,還沒吃午飯呢。」
他轉頭喊來辦公室主任,「小趙,趕緊給聯繫個工作餐,就送到我辦公室去。快點。」
辦公室主任應聲小跑出去,孫振東自己則快步跟上了呂陽的腳步。
他心裡門兒清,呂陽這是有話要單獨跟自己說。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孫振東的辦公室,孫振東反手把門帶上,利落地從柜子里拿出一罐新的鐵觀音,給呂陽泡上。
「坐。」呂陽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孫振東把茶杯遞過去,在對面坐了下來。他看著呂陽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一時沒敢吭聲。
呂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目光盯著孫振東,語氣沉得像壓了鉛一樣:「振東啊,現在這情況,根本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孫振東眉頭一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怎麼?您……您知道了?」
「知道什麼?」呂陽眉毛挑了起來。
「劉千越啊。」
話一出口,孫振東就後悔了。
他腦子裡猛地炸開了王安邦反覆叮囑的那句話——「絕對不能再對任何人說出這個秘密!」
該死!自己怎麼嘴這麼快!
孫振東的嘴巴張了張,想要往回圓,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是收不回來了。
他僵在椅子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表情管理完全失效了。
呂陽太了解自己這個老下屬了。孫振東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慌張、後悔、以及立刻想要遮掩的神情,全都被他盡收眼底。
「什麼劉千越……?」呂陽眯起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孫振東的眼睛,聲音陡然拔尖了半度,「你可別忘了,是誰一路提拔你上來的!」
「呂局……我……」
呂陽指著孫振東的鼻子,怒聲道:「我他媽的想過來跟你說幾句掏心窩的話,你倒好?竟然還遮遮掩掩?你他媽的是不是犯渾啊!」
孫振東被罵得滿臉通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三步並兩步衝到辦公室門口,「刷」地一下拉開了門。
走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兒都沒有。
孫振東把門重新關嚴實,反鎖,然後小跑回呂陽跟前,彎下腰,幾乎是貼著呂陽的耳朵,說——「你知道嗎?劉千越,是劉洋進的兒子。親生兒子!」
轟!
呂陽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定在沙發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好半天沒合攏。
劉千越……是劉洋進的親兒子?
劉洋進!那個在漢東呼風喚雨、一手遮天的存在啊!
而自己這些天,一直在嚷嚷著要抓劉千越、要讓紀委介入查他……
天哪!
呂陽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全豎了起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怪不得鮑遠東那麼急!
怪不得省廳一把手會親自帶隊殺到海城!
怪不得要以雷霆手段強行接管案件、強行成立掃黑組!
他根本不是來掃什麼黑!他是來給劉洋進的兒子擦屁股的呀!
怪不得……怪不得王安邦說是黃琦雲省長安排蔣陽當這個副組長。
呂陽這下全想通了。
黃琦雲和劉洋進之間的暗鬥,他多少有所耳聞。
現在黃琦雲讓蔣陽當副組長,擺明了就是想利用蔣陽去抓劉千越涉黑的把柄!
可這個驚天的消息,竟然沒有提前跟自己這個親自帶隊的公安局長說?
這……這簡直!
呂陽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攥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什麼秘密沒告訴我?」呂陽死死盯著孫振東的眼睛。
「這就是最大的秘密了。」孫振東的聲音都在發顫,「所以,我勸你……不要輕易參與進來!」
「這也是我要警告你的事情。」呂陽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緩緩靠回沙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變得深沉而戒備。
「來之前,王安邦讓蔣陽負責這邊所有的事情。開始的時候我還不了解為什麼,後來才知道是黃琦雲省長安排的。」
呂陽伸出一根手指,點著孫振東的胸口,說:「所以,我把你單獨叫到辦公室來聊的意思,就是想要告訴你——不要沾染這些事情。這裡面可不是簡單的黑社會火拼。這是兩個省級力量在正面對抗!一旦做過了頭,別說劉洋進,就是鮑遠東那個廳長都不會放過我們。」
孫振東聽完,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之前就知道事情不簡單。」孫振東搓著手,聲音發乾,「但是沒有想到……沒想到事情複雜到這個地步啊。」
他說著,眼裡忽然閃過一絲憤恨:「可是,呂局,那個劉千越真的很過分啊!非常過分!指著我鼻子罵!當著一樓大廳那麼多幹警的面,指著我鼻子罵我是廢物!你說我他媽的冤不冤?如果你一句話,我立馬就抓他!」
「你瘋了你!」呂陽瞪了他一眼,「你抓誰?你抓省委書記的兒子?你活膩了?」
孫振東被嗆得閉了嘴。
呂陽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背著手,腦子飛速運轉,最後目光一狠說:「現在有蔣陽出頭,我們什麼都不用管,也什麼都不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