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陽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孫振東,低聲部署道:「待會兒我會在會上宣布蔣陽第一副組長的身份,然後我找個理由說省廳掃黑組還在海城市局,我得趕回去協調配合,先走。這邊所有的事情,全部交給蔣陽負責。」
他走到孫振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一樣。找個理由,說自己要去市里匯報工作,脫身。讓蔣陽自己去對抗他們!」
「好好好,我聽你安排。」孫振東連聲應道,心裡那塊懸了兩天的大石頭,終於稍微鬆動了一點。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了。
「進來!」
辦公室主任端著兩份簡單的工作餐推門進來,快步放在茶几上,然後識趣地退了出去。
呂陽和孫振東相視一眼,誰也沒再說話。兩人悶頭扒拉了幾口飯菜,草草填飽了肚子。
十二點五十五分,孫振東擦了擦嘴,看了眼手錶:「該過去了。」
呂陽點點頭,整了整衣領,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
下午一點整。
馬朐縣公安局三樓的中型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市局刑警支隊帶來的八名幹警坐在左側,縣公安局的刑警大隊隊長、副局長向雄海以及幾名骨幹坐在右側。蔣陽坐在靠門口的位置,不顯山不露水。
呂陽走到主位坐下,孫振東在他右手邊落座。
「同志們。」
呂陽清了清嗓子,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語氣嚴肅而正式。
「根據當前馬朐縣及周邊地區的治安形勢,經海城市委批准,市公安局決定,正式成立海城市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蓋著大紅印章的文件,一字一頓地宣讀。
「工作組組長:海城市公安局局長呂陽。」
「第一副組長——」
呂陽抬起頭,目光投向靠一邊的蔣陽,「石榴鎮鎮委書記蔣陽。」
會議室里的空氣肉眼可見地停了一下似的。
而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蔣陽。
市局刑警支隊隊長王朝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一個鎮委書記?當掃黑組的第一副組長?這算什麼操作?
縣公安局副局長向雄海的眼皮也是一跳。
他跟蔣陽不熟,之前的接觸僅限於那晚在刑警隊的衝突中遠遠見過一面。
蔣陽面色平靜,微微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表態。
「第二副組長:馬朐縣公安局局長孫振東。」
呂陽念完名單,把文件合上,環顧了一圈眾人那些或驚訝或困惑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我知道大家心裡可能有疑問。但這是市委和上級的統一部署,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能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全力配合工作組的行動。」
他說完,轉頭看向蔣陽:「蔣組長,你有什麼想跟大家說的?」
蔣陽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急著講大話,而是先認認真真地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誠懇而沉穩。
「感謝市局和各位同志的信任。掃黑除惡這項工作,事關老百姓的切身安全,也事關我們每一個執法者的職業尊嚴。我一定盡全力做好這份工作。」
這話簡短有力,隨後,話鋒一轉:「不過,考慮到具體行動的協調和執行效率,我想在名單上做一點微調。」
他的目光轉向坐在右側的向雄海。
「向雄海副局長,我想請你加入工作組核心行動小組,直接協助我的工作。」
向雄海微微一愣,眉頭皺了起來。
他跟蔣陽沒什麼交情,更不清楚這個鎮委書記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貿然跟著一個不知深淺的人幹活,搞不好就是給自己挖坑。
但他還沒想好怎麼回絕,呂陽已經開口了。
「你是第一副組長,你想調誰就調誰。」
向雄海看了看呂陽,又看了看蔣陽,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沒意見。」
蔣陽微微一笑:「謝謝向局長。」
呂陽見安排已妥,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面色匆匆地說:「行了,同志們。市局那邊還要配合省掃黑組的工作,我這個組長得趕緊去忙活了。」
他看了蔣陽一眼,語氣鄭重地說:「這邊的一切,就全權聽蔣組長的安排了。」
話畢,呂陽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孫振東清了清嗓子,也站了起來。
「那個……市局那邊牽扯到了咱們馬朐縣昨晚發生的械鬥案件的案卷移交問題,我得跟著過去匯報一下工作。」
他看了蔣陽一眼,微微點頭:「這邊的掃黑工作,就全權聽蔣陽組長的安排吧。」
說完,也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兩個最高長官,前後腳,走得乾乾淨淨。
會議室里,只剩下蔣陽、市刑警支隊隊長王朝、縣副局長向雄海,以及十來個警員面面相覷。
王朝微微皺著眉頭,心裡犯起了嘀咕。
他們倆跑得倒是比誰都快啊。一個組長,一個第二副組長,全跑了,就把這個鎮委書記撂在這兒當家?這是唱的哪出戲啊?
王朝暗自思忖:蔣陽要是真安排什麼出格的事情,自己未必全聽。一個小小的鎮委書記,能搞出什麼名堂來?
但下一秒,蔣陽的聲音就打碎了他的全部幻想。
「在座的各位。」蔣陽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昨晚在馬朐縣發生的那場械鬥,各位怎麼看?秦峰帶著一幫省城的人,攜帶管制刀具,主動約架,聚眾持械鬥毆。這是不是黑社會性質的犯罪行為?」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王朝猶豫了一下,率先開口:「蔣組長,說實話,我對這邊的具體情況不太了解。但是,據我今天在省掃黑組那邊的了解……」
他斟酌著用詞:「他們那邊的定性是,這邊住院的秦峰等人屬於受害者,而趙浩才是真正的黑社會。而且省廳那邊已經搜集到了大量關於趙浩涉黑的歷史資料。」
說完,王朝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蔣陽一眼。
他知道趙浩跟蔣陽有關係,因為很多材料都是刑偵這邊提供的,所以,這話說出來多少有些扎耳朵。
蔣陽面色不變,轉頭看向向雄海:「向局長,你怎麼看?」
向雄海可不管那些彎彎繞繞。
他這個人,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兩種人:一種是欺負老百姓的,一種是踐踏法律尊嚴的。而昨天晚上到今天,這兩種人他全遇上了。
「我的看法很簡單。」向雄海霍然站起身,聲音洪亮:「昨天晚上,秦峰帶著一幫外省市的涉黑人員,攜帶管制刀具,竄入我們馬朐縣地界,主動約架,聚眾持械鬥毆!這就是不折不扣的黑社會犯罪行為!什麼受害者?受害者會帶著軍用匕首去赴約?笑話!」
向雄海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更過分的是,劉千越副縣長在事發當晚,以行政權力干預執法,強行施壓我們公安局釋放涉黑嫌疑人!這是嚴重的以權謀私、徇私枉法!我作為馬朐縣公安局的副局長,我在這裡明確表態——秦峰等人的行為,完全符合涉黑涉惡犯罪的構成要件!」
向雄海的話擲地有聲,會議室里的幾個縣局刑警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蔣陽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我以市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第一副組長的身份,正式下令——即刻對以秦峰為首的涉黑犯罪組織實施抓捕!立刻行動!」
在座的人全都愣住了。
王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幾個市局的幹警面面相覷,不知道該站起來還是繼續坐著。
蔣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沉了下去:「都沒聽見嗎?」
向雄海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唰」地站直身體,目光炯炯,聲如洪鐘:「收到!馬上執行命令!」
蔣陽看著他,點了一下頭:「市局帶來的警力不多。向局長,你立刻安排縣刑警隊全員介入,包括其他能調動的警力,能調多少調多少!」
向雄海雙眼放光,等這句話他太他媽喜歡了啊!
「收到!」
他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大聲喊著刑警大隊的名字,聲音在走廊里震盪迴響。
整個公安局像被一根無形的火柴點燃了一樣,瞬間進入了戰備狀態。
市刑警支隊隊長王朝坐在那裡,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蔣陽,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不確定:「蔣組長,那……那我們呢?」
蔣陽走到他面前,微笑說:「你們跟著我一起去現場吧。」
——
下午一點十分。
向雄海的集結速度快得驚人。
不到十分鐘,三輛警車、兩輛麵包車,二十餘名全副武裝的縣局幹警,已經整整齊齊地列隊在公安局大院裡。
向雄海站在隊伍最前面,防彈背心穿得板板正正,腰間別著手銬和對講機,一臉肅殺。
蔣陽上了第二輛車,王朝跟在後面,車隊拉著警笛直奔馬朐縣人民醫院。
——
與此同時,醫院住院部四樓,高級病房。
病房裡瀰漫著一股廉價菸草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秦峰半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卻透著一股子戾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煙,眯著眼睛看著坐在旁邊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劉千越。
「你之前不是提到一個叫程小蝶的女人嗎?」秦峰吐了口煙圈,漫不經心地問,「最近怎麼沒動靜了?」
劉千越冷笑一聲,往沙發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一副天下盡在掌握的得意嘴臉。
「急什麼?我今天給鮑遠東打電話了。」劉千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冷笑,「呵,鮑遠東那邊的材料已經搞得差不多了。最快今晚,最遲明天早上,直接就能過來對蔣陽採取措施。」
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惡毒,繼續道:「呵,現在蔣陽八成還在辦公室里嘚瑟呢!等著吧,等他進去之後,程小蝶不就是我的了嗎?」
「你倒是會玩……」秦峰笑了一聲,結果牽扯到了頭上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一把捂住腦袋,「嘶——他媽的!多少年了,我他媽的就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一晚上兩次!真他媽的想把那個趙浩的皮活活給扒了!」
「別急。」劉千越翹著的腿晃了晃,漫不經心地說,「這口氣我肯定幫你出。他們這幫傻逼,還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哼,後面有他們好看的。」
秦峰靠回枕頭上,吸了口煙,忽然說:「不過,我打算今天就回省城。」
「怎麼?怕了啊?」劉千越笑著調侃,「醫生不是說再打一天針就能出院了嗎?」
「這點兒小傷不礙事!就是輕微腦震盪!」秦峰不屑地擺了擺手,「他媽的,我現在是想要回省城發泄發泄……這破縣城,連個發泄的地方都沒有。」
「別說了!」劉千越猛地坐直身子,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我他媽的都想發泄!我現在啊,恨不得把那程小蝶騎在身下,好好羞辱羞辱那個蔣陽!想想就他媽的痛快!讓他賠了夫人又折兵!!」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劉千越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迴蕩,刺耳得很。
——病房門外。
蔣陽站在緊閉的房門旁邊,聽到劉千越的話,臉上冷得沒有一絲表情。
身後是向雄海帶著的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幹警,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
蔣陽閉了閉眼。
把那程小蝶騎在身下——
那幾個字一下一下地戳在他的心尖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冰冷到了極點。
然後,他慢慢抬起右手,朝著身後的眾人做了一個緩緩後退的手勢。
向雄海和幹警們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十幾步,在走廊拐角處停下,緊張地注視著蔣陽的背影。
而後,蔣陽伸出手,慢慢推開了病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