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說蔣陽?他去打你?」鮑遠東猛地坐直身子,剛才聽劉千越喊叫,他還以為這位少爺只是咽不下那口氣,故意把事情說得嚴重,好逼著自己趕緊抓人。
可現在,電話里那斷斷續續的喊痛聲,聽著實在不像裝的。
「你現在在哪兒?醫生看過沒有?」鮑遠東關心問。
「我就在秦峰的病房!他已經被帶走了!我被打殘了!我能在哪兒啊?!在醫院啊!」
劉千越想提高聲音,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扶住窗台,半天才緩過來。
這一疼,心裡的恨意更重了。
「鮑遠東,你…你是不是聽不懂我說話?他把我打成這樣,你必須給我處理好!先把他控制起來,讓他也嘗嘗這個滋味,再進去慢慢審!必須!我是說必須!必須要讓他付出代價!決不能便宜了他!!」
鮑遠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劉千越卻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
「你那會兒不是說證據確鑿了嗎?那還等什麼?現在就行動!還有秦峰,他們全被帶走了,你馬上讓蔣陽放人,一個都不能少!」
鮑遠東站起來,走到休息室門邊,將門又推緊了一些。
他知道事情變了……事態複雜了……
先前接手趙浩的案子,可以解釋為省廳統籌辦案;翻查蔣陽的舊帳,也可以放在深挖線索的名義下面。
可省委書記的獨生子,在自己一再保證安全的情況下,被人在醫院裡打成這樣,這就不是一句「正在調查」能交代過去的了。
劉洋進真要追問,首先問的不會是蔣陽為什麼動手。
而是他鮑遠東在幹什麼。
你人已經到了海城,省廳的人也帶下來了,怎麼還能發生這種事?
想到這裡,鮑遠東後背慢慢繃緊了。
「千越,你先聽我說。人,我會安排;事情,我也一定查清楚。但有一點,你現在千萬不要給你父親打電話。」
劉千越冷笑了一聲,「怎麼,你也知道怕?」
這話實在是不中聽,鮑遠東握著手機,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但是,想到人家公子哥的身份,嘴上卻不得不繼續耐著性子。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你父親每天有多少工作?你現在帶著情緒打過去,他聽了能不著急?再說,我這次下來處理這些具體事情,還沒來得及向他作專門匯報呀。」
他停了一下,將聲音放緩,安撫似的說:「他如果問,你為什麼會在秦峰的病房裡?秦峰為什麼又被公安機關帶走?你準備怎麼說?」
電話那頭的劉千越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了。
鮑遠東知道,這句話說到了地方,繼續深入交流說:「千越啊,你要知道,你這是去掛職鍛鍊的,不是去跟人置氣的。事情弄清楚,責任分清楚,該處理的人處理到位,再向你父親匯報,這才叫有結果。現在打過去,只有一肚子委屈,沒有解決辦法,你讓他怎麼看你?怎麼看我?怎麼看徐志堂?對不對?」
劉千越慢慢坐到病床上,身子剛往被子上一靠,不靠不要緊,一個輕微使勁,胸口就又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啊。
鑽心的疼!
肋骨絕對是斷了啊!
那刻,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電話打到父親那裡,讓父親震怒之後,立刻把蔣陽這幫人都抓起來!
可是,真打過去的話,怎麼說啊?
說自己才到馬朐縣,事情沒幹成一件,程小蝶的面還沒見到,先被人抓進公安局,又讓蔣陽在醫院裡打了一頓?
劉千越閉了閉眼。
那股火在胸腔里亂竄,卻找不到出口,只能使勁兒憋著再憋著。
「在外面做事,要懂得報喜不報憂。」鮑遠東繼續勸道,「不是讓你瞞著,是等處理好了再說。你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你要相信我,我現在獲得了很多證據了!馬上就能把蔣陽繩之以法!這個時候,可不能節外生枝!這次,或許就是蔣陽黔驢技窮,所以才在你身上泄憤呢?到時候,我們抓了他,還不是任由你發泄嗎?」
「這破縣城!」劉千越疼得坐起來,忽然抬腳,想踢一下椅子,可腳才抬起來,便疼得放了回去,呲牙咧嘴說:「他媽的!我是真他媽在這兒破地方待夠了!要是在省城的話,誰他媽的敢這麼跟我搞?我他媽的弄死他們!」
想到蔣陽抓著自己衣領的樣子,想到秦峰就在旁邊看著,想到那些警察進門時看向自己的眼神,他臉上的肌肉都在顫。
那不是單純挨了幾下打。
那是臉被人踩在地上,還當著自己的朋友和一群基層警察的面來回碾。
以後這件事傳到省城,他還有什麼臉見人?
可鮑遠東的話,他到底聽進去了。
至少,要先把蔣陽拿下。
「我爸那邊,我暫時不打電話了……」劉千越咬著牙說,「但你別再拿那些正在研究、正在辦理的話糊弄我。」
「不會不會,是真的坐在整理!而且,馬上就整理好了!」鮑遠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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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馬上問清楚,蔣陽到底是什麼組長!」劉千越說到這裡,眼神都冒出狠火:「他一個鎮委書記,為什麼能帶著市局和縣局的人來抓人?那些警察全聽他的!你這個廳長到底管不管得住下面?」
鮑遠東的眼神又變了。
市局的人也在?
這就不是蔣陽一時衝動,拉著幾個熟人去醫院鬧事那麼簡單了。
「我馬上核實。你先叫醫生檢查,別再亂動。有什麼情況,讓醫院的人直接跟我聯繫。」鮑遠東說。
「秦峰必須放!」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我先去忙了!」
掛斷電話,鮑遠東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
桌上那摞剛才還讓他滿心暢快的舉報材料,此刻看著,竟有些扎眼。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把局面抓在了手裡。
沒想到,蔣陽非但沒有老實等著,還帶著警察動了秦峰。
是誰給他的膽子?
又是誰給他的權力?
鮑遠東拿起手機,直接撥通呂陽的號碼。
電話接通時,那頭還有車門關閉的聲音。
「呂陽,你在哪兒?」
「鮑廳長,我剛回海城,正準備回局裡。」
「你還知道回局裡?」
鮑遠東沒有繞彎子。
「蔣陽在馬朐縣帶著警察抓人,你知道不知道?」
呂陽握著電話,腳步停在車旁。
他沒有立即回答,先抬手示意司機走開。
從縣裡回來的路上,他已經想過鮑遠東可能會打電話,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火氣還這麼大。
「知道一部分。市里成立了專項工作組,蔣陽同志擔任第一副組長。」呂陽沒有隱瞞,因為他知道這事壓根就瞞不住。蔣陽的脾氣,那可是海城市出了名的刺兒!他接手掃黑組之後,絕對會立刻行動!
「誰同意的?」鮑遠東冷聲問。
「王安邦書記安排的。成立方案經過市委同意,市局具體落實。」
「你們這不是開玩笑嗎!」鮑遠東的聲音一下子拔高,「讓一個鎮委書記擔任掃黑組副組長,還是第一副組長!你們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他懂刑偵嗎?懂辦案嗎?出了問題誰負責?」
呂陽抿了抿嘴,微微皺起眉頭……這換在平時,廳長這麼問,他就得先檢討,再解釋。可今天,他不能先認這個錯。
一旦承認安排不當,後面的事情就全落到自己頭上了。
「鮑廳長,您應該也知道,蔣陽是警校畢業,之前參與偵破過『夜梟』案,相關工作受到過省委、市委表揚。他對本地一些涉黑線索也比較熟悉,並不是完全沒有經驗的呀。他來幹這個副組長,非常合適的啊!」
「有經驗就能讓他指揮公安?」鮑遠東不依不饒。
「鮑廳長,蔣陽也是領導幹部嘛。這次安排,主要考慮線索協調和屬地工作銜接,具體執法還有市縣兩級公安幹警負責。」呂陽說得很慢,句句話都留著餘地,「而且,這不是我個人臨時起意,是市裡的統一部署。」
鮑遠東聽出了他的意思。
別只衝我來。
這份名單,背後站著王安邦。
「你是組長,現在讓他一個人帶隊?」鮑遠東問:「你知不知道他都幹了什麼?」
「這我真不知道,但是,你們省廳工作組還在海城,市局這邊有不少事情需要我回來協調。我能不回來嗎?而縣局那邊,孫振東同志也有相關材料需要對接,所以目前現場工作只能由蔣陽去負責。」呂陽打太極似的解釋說。
「好啊……嗬,真好啊……嗬!」鮑遠東氣得笑了一聲,「你們一個組長,一個副組長,都有事,就留下一個鎮委書記?你們這個安排,很周全嘛!」
呂陽沒接話,畢竟在這有些話,解釋得越多,漏洞越多。
他只等著鮑遠東往下說。
「你現在馬上撤掉蔣陽的第一副組長職務。」鮑遠東一臉嚴肅地說:「省廳工作組已經掌握重要線索,蔣陽涉嫌充當趙浩黑惡勢力的保護傘。這樣的人,還能帶隊掃黑?你們市局立即對他採取限制措施,同時向市紀委、縣紀委通報,建議對他採取雙規措施,絕不能讓他繼續接觸案子!」
呂陽聽後,心裡就犯嘀咕……
你鮑廳長怎麼這麼著急啊?
撤職,限制活動,移交紀委。
一口氣全壓下來了。
真照著做,蔣陽還沒被省廳查出什麼,海城這邊就先把他釘住了。
到時候王安邦問起來,我呂陽拿什麼交代啊?你是省廳廳長不假,但老子是在海城跟著王安邦混的啊!
更何況,王安邦還說了,這事兒是黃省長的安排!
「鮑廳長,您說的這些線索,是省廳工作組目前掌握的情況。我們市局這邊,還沒有形成這樣的判斷。」呂陽直接否認。
「你什麼意思?」鮑遠東的聲音當即就冷了下來。
呂陽絲毫不懼,畢竟這事兒真不能在自己這邊出問題,當即表態說:「我沒有別的意思……這涉及幹部的處理,總得有相應材料吧?撤換工作組成員,也得向市委報告呀。至於紀委採取什麼措施,要由紀委依程序研究,不是市局打個電話就能定的嘛。」
鮑遠東的臉徹底冷了下來,「呂陽……你…你他…你跟我講程序?」
「廳長,這件事恰恰需要程序。」呂陽吸了一口氣,故意嘆氣說:「再說了……這事兒啊不是您想得那麼簡單啊……當年的『夜梟』案有結案材料,有任務記錄,也有上級表彰。現在如果認定蔣陽在那個案子裡有問題,原來的材料總要放在一起核對。不能只看舉報,不看任務背景。否則,將來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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