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振良整理了一下衣服,繼續道:「我現在先回去,然後,我趕緊安排信訪室那邊,先不要聲張。這件事情,我會列為保密級別,絕對不讓材料流出紀委大院。」
丁振良給出最後的底線,「你這邊,趕緊處理。只有蔣陽鬆了口,安排那個向雄海再次去我們省紀委那邊,主動說明這些材料不真實,或者是存在誤會,我們才能走程序,把這份檔案撤銷。」
劉洋進坐在沙發上,臉色灰敗。
他知道丁振良這是想要拍屁股走人,不想再捲入這灘渾水。
但是,想到人家確實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更不可能為了自己去知法犯法,強行銷毀檔案。
想到這些,便也只能無力地擺了擺手,讓他離開了。
隨著辦公室的門關上,劉洋進癱軟在沙發上。
良久,他顫抖著手,拿起手機,給正在趕往馬朐縣的鮑遠東發了一條信息:
【不管用什麼辦法,穩住蔣陽!半小時向我匯報一次進展!】
很快,鮑遠東的信息回了過來:
【收到。劉書記放心,我已經跟海城市紀委書記劉大海取得聯繫,現在正全速趕去馬朐縣的路上。一定完成任務!】
看著這條信息,劉洋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堂堂省公安廳廳長,要去給一個鎮委書記賠罪求饒。
真他媽的聞所未聞……
可是,這就是事實啊。媽的。
這個蔣陽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是怎麼跟黃琦雲取得聯繫的?
還是說,是黃琦雲主動安排王安邦聯繫的他蔣陽?
——
通往馬朐縣的高速公路上。
一輛黑色的奧迪A6警車疾馳。
省公安廳廳長鮑遠東坐在後排,臉色鐵青。
鮑遠東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一個小時前,他還在海城市局的指揮中心裡運籌帷幄,幻想著把蔣陽做成鐵案,向劉洋進邀功請賞。
一個小時後,他卻被劉洋進在電話里罵得狗血淋頭,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迫趕往馬朐縣去給蔣陽擦屁股、賠不是。
這種從雲端跌落地獄的巨大落差,讓鮑遠東的內心充滿了屈辱、憤怒。
他不明白,局勢怎麼會在短短几個小時內,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逆轉?
就在這時,鮑遠東放在腿上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他在省城公安局安插的絕對親信——市局刑警支隊副隊長於偉華。
鮑遠東眉頭一皺,立刻接通了電話,「喂,偉華,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於偉華的聲音透著緊張:「鮑廳長,您猜測得沒錯!出大事了!昨晚省城這邊,市局突然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雷霆掃黑行動,抓了接近一百五十多人!」
「一百五十多人?!」鮑遠東心裡「咯噔」一下,「具體什麼情況?」
「根據我一個非常要好的市局內部朋友透露,表面上是之前的夜場老大王朝,跟秦峰為首的組織,在香格燒烤城發生了大規模的打架鬥毆。」於偉華快速匯報導,「但是,這次行動絕對是有預謀、有組織的!王朝那邊帶去的人,身手極其專業,根本不是普通的混混,幾分鐘就把秦峰的人全給廢了!」
鮑遠東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誰組織的?難道是王朝?那個廢物有這能耐?」
「是王朝那邊出面組織的,但是……」於偉華聲音壓得更低,「可問題是,今天上午審訊的時候,專案組根本就不是在審訊昨晚打架鬥毆的內容!他們是直接拿著準備好的材料,深究了秦峰這邊過去幾年所有的犯罪行為!聽說套出了不少大案子出來。其中……其中還有一個出人命的重案!」
聽到「人命案子」這四個字,鮑遠東感覺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怎麼會不記得這個案子?!
那是去年夏天,在省城「帝都夜總會」發生的一起惡性事件。
當時劉千越那邊跟另一夥社會人起了衝突。
劉千越雖然沒有親自動手弄死人,但秦峰等人為了給劉千越爭面子、立威,下手沒了輕重,直接把對方領頭的一個混混給打死了!
好在對方只是個沒有背景的盲流,事發後,是鮑遠東親自下令,讓於偉華帶人去處理的。
他們威逼利誘,偽造了現場,把故意殺人做成了意外事故,花了一大筆錢才把事情徹底壓下去。
但是,倘若這個案子現在被重新翻出來,並且查到秦峰和劉千越的頭上,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啊!
那是吃槍子的罪過!
不僅劉千越要完蛋,他鮑遠東作為包庇者和保護傘,同樣要進去!
「不過您不用太擔心……」於偉華似乎察覺到了鮑遠東的恐懼,趕忙補充道,「這個案子的卷宗,當年被我偷偷藏起來了,沒有入大庫。只要我不開口,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最核心的物證。」
於偉華是鮑遠東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也是當時具體經辦、替劉千越處理這件事情的人。
鮑遠東心亂如麻,當即對著電話質問道,「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市局搞這麼大規模的掃黑行動,你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你這個副隊長是怎麼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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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偉華在電話那頭叫苦不迭:「鮑廳長,我冤枉啊!我真是一夜沒睡啊!真的是一直忙到現在才找到機會給您打電話!」
你說你!他們昨晚搞秦峰的事情,你怎麼連個風聲都沒聽到?你怎麼不跟我匯報?!」
「哎呀,鮑廳長……這不是您下令掃黑的嗎?我以為你是知情的啊!」於偉華皺眉說:「您不是也正在海城那邊搞掃黑專項行動嗎?這掃黑的命令不是您下達的呀……我們市局昨晚都收到省廳下發的紅頭通知了啊!說是要配合全省的掃黑除惡大局!」
於偉華委屈地解釋道:「只是沒想到,昨天晚上王朝那幫人會在這節骨眼兒上對秦峰動手!秦峰之前占了他很多場子,昨晚王朝帶人全給打回去了!然後,我這不是接到報警後,趕緊帶人去現場,忙活了一晚上加一上午。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好了,才抽空給您打這個電話!您放心,帝都夜總會那個案子我囑咐好了,絕對是能壓下去的!您把心放肚子裡就好!畢竟,處理不好,我也會遭受嚴厲處分的呀!」
「必須要處理好!」鮑遠東厲聲命令道,「然後,你給我好好打聽打聽,他們專案組到底都查到了什麼東西!口供都錄了些什麼!」
於華偉副隊長嘆了口氣,當即說出了一個讓鮑遠東如墜冰窟的細節:「鮑廳長,這次的掃黑行動,其實應該叫『定向抓捕行動』!很奇怪,市局這邊絕對是提前知道信息了!然後,我們去現場的時候,架都打完了!王朝的人連反抗都沒反抗,就等著我們抓!我們只負責抓人!」
於偉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然後,我今早想要過問審訊情況的時候,我們支隊長陳強,直接以市局一把手張國濤局長的名義,將所有涉案資料、口供、監控錄像,全都收走了!直接列為絕密!我現在根本沒有查閱的權力啊!我連專案組的門都進不去!」
張國濤?!陳強?!
鮑遠東瞬間明白了!
張國濤是省城市局局長,他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越過省廳,直接對秦峰動手,背後絕對有省長黃琦雲的授意!
黃琦雲這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劉千越和自己往裡跳!
「算了!」鮑遠東無力地說,「你好好觀察,不要輕舉妄動,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匯報!」
掛斷電話,鮑遠東簡直擔心地要死啊!
他知道,張國濤他們查到的東西,那些致命的口供和證據,肯定跟他媽的劉千越有關!
然後,蔣陽那邊肯定還有備份!
那個叫向雄海的馬朐縣公安局副局長,既然敢去省紀委實名舉報,絕對不會只準備那麼一件!絕對有備份啊!
他媽的,自己一世英名,竟然可別倒在這裡啊!
都是劉千越,這個傻逼!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干,非他媽的要當公子哥,在省城自己給他擦了多少屁股,到了馬朐縣來之後還他媽的不收斂!
劉洋進也是傻,自己兒子都他媽的變成什麼樣子了,還他媽的覺得自己兒子是最優秀的!
狗日的……現在搞成這個樣子,他媽的叫我鮑遠東怎麼給你們擦屁股啊!
一幫狗日的!
全他媽的罵我,讓我來處理!
人家蔣陽安排著省城公安查到那麼多東西,我他媽的都快自身難保了,竟然還讓我搞這個搞那個的!
想屁吃呢!媽的……
「嗡嗡嗡……」手裡的電話忽然再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劉千越!
鮑遠東看著這個名字,心裡的火層層往上燒啊!
如果不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非要去馬朐縣招惹蔣陽,如果不是他非要動用黑社會去顯擺威風,自己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任人宰割的地步?!
鮑遠東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還沒等他說話,電話里就傳來了劉千越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責備聲:
「鮑大廳長啊!你怎麼搞的?!我剛才給我爸打電話,他竟然把我罵了一頓!你到底有沒有把蔣陽的罪名做實啊?!你一個堂堂的省公安廳廳長,連一個省城的公安局局長都管不了嗎?!我聽說秦峰他們昨晚被市局抓了?你趕緊給省城那邊的公安局打電話,讓他馬上放人!真他媽是廢物點心,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爸要你有什麼用?!」
聽著劉千越這頤指氣使、甚至帶著濃濃侮辱性的話語,鮑遠東腦海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他回想起劉洋進之前在電話里對他的痛罵,回想起自己此刻正屈辱地趕往馬朐縣去求人的窘境,再聽到這個罪魁禍首竟然還在對自己大呼小叫……
「我操你媽!!!」
鮑遠東雙目赤紅,直接對著電話爆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這聲暴喝,在狹窄的車廂里如同平地驚雷,嚇得前排的司機手一抖!而後,透過後視鏡,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省廳廳長。
「你他媽的仗著自己有個省委書記的老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鮑遠東徹底撕破了臉皮,將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怨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個蠢貨身上,「你這個蠢東西!老子這些年給你擦了多少屁股,你心裡沒數嗎?!要不是老子在後面給你兜著,你他媽的早就挨槍子了!」
「狗日的!我告訴你劉千越!」鮑遠東喘著粗氣,猶如一頭髮瘋的惡狼,「我他媽的這次要是完蛋,你第一個跟著完蛋!你以為你爸能保得住你?!你那些涉黑的證據、殺人的證據,現在全他媽在省紀委的桌子上擺著呢!簡直是個混帳!坑爹的玩意兒!你還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你就是個一無是處的煞筆!嗶嗶你媽呀你嗶嗶!操!滾!!」
話畢,鮑遠東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按下了掛斷鍵!
「呼……呼……」
鮑遠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知道,罵完這一通,他跟劉千越算是徹底撕破臉了。但是他不在乎了。
事情搞到現在之後,他才發現,主動權是他媽的一丁點兒都沒有了!全都在蔣陽那邊了!
媽媽的……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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