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舉報就舉報唄，您讓丁書記壓下來，不受理就是了嘛！多麼簡單的事情！？您幹嘛非要搞得這麼緊張？」劉千越說。
「……」坐在沙發上的丁振良聽到電話里傳出的這番「高論」，那當真是一臉無語啊！
他抬眼看了一眼劉洋進，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生出了絕世奇葩的可憐蟲。
把省紀委當成你們家開的店了？
想不受理就不受理？
把黨紀國法當成了兒戲？
這種話，別說是一個省管幹部，就算是一個稍微有點政治常識的街道辦科員都說不出來！
劉洋進面對兒子如此幼稚、如此作死的話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知道，跟這個已經被狂妄蒙蔽了雙眼的蠢貨講道理，純粹是對牛彈琴。
「你馬上動身給我滾回來吧！！！」劉洋進厲聲咆哮，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需要你去給蔣陽賠不是了！你馬上給我滾回來！立刻！馬上！」
劉洋進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絕：「記住！從現在開始，不要對任何人再說你跟秦峰有什麼關係！把你的嘴給我閉緊了！知道嗎？！你他媽的趕緊滾回省城，要不然……要不然誰他媽都保不了你！！！」
話畢，劉洋進不等劉千越再放什麼厥詞，直接掛斷了電話。
「啪！」他將手機重重地摔在辦公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靈魂，頹然跌坐在寬大的老闆椅里，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狼狽……
自己從來就沒有這麼狼狽過啊！
「唉……」丁振良輕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看著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劉洋進，輕聲寬慰說：「事情雖然複雜啊，但是，你的身體重要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氣壞了身子，誰來主持大局？」
劉洋進聽到丁振良的聲音，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睜開眼睛，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趕忙繞過辦公桌走過去，一把拉著丁振良的胳膊，來到沙發前，並肩坐下。
「老丁……關鍵時刻……關鍵時刻還得是你啊。」劉洋進緊緊抓著丁振良的手臂，眼神中充滿了懇求。
曾經那個在漢東省一言九鼎的書記，此刻在政治生命的生死存亡面前，徹底放下了所有的架子。
「你也是政治老手了，你在紀委戰線幹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劉洋進壓低了聲音，湊近丁振良，說，「你應該能發現，這裡面絕對是有事情的！這絕對是有人在背後使壞，在故意做局搞我！就憑蔣陽一個基層的鎮委書記，他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動省城的公安力量去查出這麼多的事情？怎麼可能拿到那麼核心的證據？這背後，不用說，你應該也知道是誰吧？」
丁振良心裡冷笑一聲。
他腳拇指頭都能猜到是誰！
除了那位一直隱忍不發、伺機而動的省長黃琦雲，還能有誰？
黃琦雲這是借著蔣陽的手，借著劉千越和鮑遠東自己作死的絕佳機會，直接將一把尖刀捅進了劉洋進派系的心臟！
但是，我丁振良能說嗎？
不能說的啊！
在體制內，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但絕不能從嘴裡說出來。
黃琦雲那是漢東省的二把手，這人的力量也是相當強大的，而且現在黃琦雲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點上。
自己作為省紀委書記，只能是左右周旋，保持中立，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輕易站隊。
一旦站錯了隊，被捲入這場絞肉機般的政治風暴中，自己幾十年的修為就全毀了。
丁振良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胳膊從劉洋進的手裡抽了出來，「洋進同志啊……」
稱呼變了，不再叫「老劉」，也不叫「劉書記」，而是公事公辦的「洋進同志」。
這個稱呼的轉變，讓劉洋進的心猛地一沉。
「我今天跑過來，給你看這些內部的實名舉報材料，從紀律上來說，這已經是嚴重違反規定了。」丁振良看著劉洋進的眼睛，語氣平靜地說：「雖然外界很多人不知道劉千越是你兒子，可是我是知道的。作為省紀委書記，給你看別的幹部的違紀材料，那叫通報情況；但是，涉及到你的直系親屬，我理應是避嫌的呀。對吧？」
這話說的，太清楚了，也太絕了。
潛台詞就是：我已經冒著極大的政治風險，把底牌亮給你看了，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劉洋進就不要再得寸進尺，逼著我站到你這邊，繼續違規幫你了。現在這情況，鐵證如山，你趕緊想辦法自己擦屁股才是第一要務，別想拉我下水。
劉洋進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知道丁振良這是在劃清界限，但他偏偏發作不得。
「我剛才也跟你說了……」丁振良沒有理會劉洋進難看的臉色，繼續條分縷析地說道，「我已經給海城市紀委書記劉大海打過電話，讓他親自去馬朐縣了。你也安排了鮑遠東過去。現在的事情，邏輯其實很簡單。解鈴還須繫鈴人。」
丁振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讓蔣陽泄泄火。人家受了委屈，總得讓人家把這口惡氣出了。第二步，把這件事兒化干戈為玉帛，爭取達成某種默契。在後面的事情上，雖然你會有種被人掐住七寸的感覺，會很難受。但是……」
丁振良很有深意地盯著劉洋進：「總比現在讓蔣陽不管不顧，一把火直接燒到華紀委，把天給捅破要強得多吧？一旦華紀委工作組真的下來，查的就不是劉千越涉黑的問題了，而是你劉洋進的政治責任問題了！」
劉洋進聽著丁振良的分析，仍舊感覺胸口憋著一口悶氣，怎麼都緩不過勁兒來。
他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這才去了幾天啊？千越去馬朐縣才幾天啊！
自己原本設計好的，讓兒子去摘桃子、去聯姻的完美計劃，怎麼會突然演變成一場政治災難了？
但他最最擔心的，仍舊是被蔣陽抓住劉千越和鮑遠東的把柄。
在官場上，被人抓住這種致命的把柄，是非常難受的。
授柄於人，就等於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交到了別人的手裡，以後無論做什麼，都要看別人的臉色，這對於一向大權獨攬的劉洋進來說，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老丁，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劉洋進眉頭緊鎖，「我最擔心的還是授人以柄啊！這一點，你是紀委書記，你最懂裡面的門道，你…你得幫我出出主意啊。」
丁振良看著劉洋進那依然不甘心的眼神，心中暗暗搖頭。
這個人，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主意我已經跟你說了呀……」丁振良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冷淡，「而且，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剛才給你指出那條路，也算是違規操作了。對吧？我這……實在是不能再亂出主意了。我畢竟身份放在這裡啊。」
丁振良站起身來，語重心長地說：「當然，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你也可以選擇不去找蔣陽，甚至說，你可以動用你的權力，不放過蔣陽。但是，就現在的情況而言，你不放過蔣陽，也是不放過劉千越和鮑遠東啊。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博弈。」
丁振良說完之後，心裡不禁再次感嘆。
他發現，程祥國是真的找了個厲害的女婿啊！
一般人來說，哪兒敢跟堂堂省委書記劉洋進這麼對著干啊？
一個基層的鎮委書記，不僅設局打了劉洋進書記的兒子，現在還要讓眾多官員輪流排隊去給他賠禮道歉，求著他出來。
這種事情，在漢東省的官場歷史上，簡直聞所未聞！
這劉洋進當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他蔣陽也不乾淨的啊！！」劉洋進似乎是被丁振良的話刺激到了，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否則鮑遠東不可能那麼信誓旦旦地說抓住了他的把柄！當年『夜梟』案，蔣陽跟那個趙浩絕對有不清不楚的利益輸送！只要深挖，絕對能挖出來！剛才說授人以柄，這蔣陽也是授人以柄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老劉啊，你糊塗啊！」丁振良看著失去理智的劉洋進，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你要搞清楚，他是什麼官？鮑遠東是什麼官？劉千越是什麼身份？不一樣的啊！」
丁振良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蔣陽就算真的有點什麼歷史遺留問題，頂多也就是個違紀，扒了那身皮，不幹這個鎮委書記了！可是鮑遠東呢？那是正廳級幹部！劉千越呢？那是你的親兒子！他們涉嫌的是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是重罪！所以，這個時候，你還能講這些嗎？無意義的！」
丁振良看著劉洋進頹然坐回沙發上的樣子，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現在，還是放下身段，去問問蔣陽的訴求吧。」丁振良語重心長地說，「那個年輕人啊……我發現，真的不是隨便誰就能去惹的啊。他的手段，他的心機，他的背景，都不是鮑遠東他們能輕易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