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荒唐！觸目驚心！簡直是觸目驚心！」老部長雷冠生猛地將那份由孫海偽造的調查報告狠狠甩在茶几上，「好一個劉洋進！公器私用到了這種地步！指鹿為馬猖獗到這種程度！把權力變成掩蓋自家劣跡、殘害忠良的屠刀！他媽的……」
雷老極少爆粗口，可此時此刻，這位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將，被氣得渾身發抖。
這種經過歷練的老幹部，當真是一身鐵膽，尤其見不得這種骯髒風氣！
他猛然轉過頭，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死死盯著程祥國，「祥國，我問你！你以你的人格擔保，這個蔣陽，本身到底有沒有任何違法違紀的劣跡？！這些材料，究竟屬不屬實？！」
程祥國沒有任何遲疑，迎著老領導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斬釘截鐵地回答：
「雷老！我以我的人格向黨組織發誓！蔣陽同志若有半點勾結涉黑的行徑，我程祥國甘願接受組織的任何嚴懲！」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毫無迴旋餘地。
雷冠生死死盯著程祥國看了足足三秒鐘。
從程祥國的眼神里，他看到的是是憤怒，更是一種毫無雜質的坦蕩。
他太了解程祥國了，這個下屬一輩子愛惜羽毛，若不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若不是那年輕人當真經得起敲打，絕不可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發這種毒誓。
「行了！」雷老猛地一揮手，收斂了所有怒容，「你立刻回北城去！不要在漢東逗留……蔣陽是你准女婿，而我是你老領導，這關係還是要避嫌的！」
雷冠生抓起桌上那兩份厚度驚人的材料，動作利落地塞進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拉上拉鏈。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吧！媽的，真以為山高皇帝遠就沒人治得了他們了？！老子這次不把漢東這幫胡作非為的蛀蟲連根拔起，我就對不起組織對我的培養！」
——
當天中午，程祥國沒有在漢東省城多停留，喊著司機過來，直接帶著妻子周慕卿離開。
妻子剛上車就問：「能解決嗎？我心裡怎麼老是七上八下的？剛才小蝶又給我打電話，問蔣陽到底怎麼樣了。我雖然按照你說的，寬慰她說不會有事，可是……她說馬朐縣那邊已經出公告了！」
「公告了？」程祥國眉頭一擰，側過臉來。
周慕卿趕忙解開手機屏幕，遞到程祥國眼前：「你看看！馬朐縣紀委和縣委宣傳部那邊的內網截圖，通報寫得清清楚楚，說蔣陽因為涉黑、為涉黑團伙充當保護傘、巨額貪腐等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已經被正式立案審查，並且就在今天中午，案卷直接移交檢察院提前介入了！這……這都見光了，怎麼可能沒事？！」
程祥國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黑體字，臉色雖然沉鬱，但目光卻穩如磐石。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說：「不礙事。我了解雷老這個人，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他既然接了這攤事，這事兒絕對會有轉機。」
程祥國嘴角又勾起道耐人尋味的弧度，「再者說了，蔣震，到現在可都還沒正式出手呢。你擔心什麼？他親兒子在留置室里被這麼折騰，他都能穩坐釣魚台，這就說明局勢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哪個成大事的年輕幹部，不是在一波三折的泥潭裡滾出來的？經得起多大的誣陷，日後就能坐多高的位置。放寬心吧。」
周慕卿看著丈夫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神色，雖然心頭依舊懸著一塊石頭。
畢竟，這紀委都通報了啊……
唉，也真難為自己這准女婿了，年紀輕輕就被捲入如此高級別的鬥爭當中。
換了別人，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
漢東省城南郊，紅磚小樓內。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照進來，茶几上擺著隨行秘書悄悄送進來的兩葷一素工作餐。
蓋子打開著，飯菜冒著熱氣，但雷冠生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在窗外光禿禿的枝椏上凝固了許久。
他在盤算……
官場上的雷霆萬鈞，從來不是靠匹夫之勇去蠻幹。
雷冠生當了半輩子大幹部，深知「拔出蘿蔔帶出泥」容易，但要在狂風驟雨中把樹砍倒還不砸壞院牆，需要何等精細的手術刀法。
沉思了足足個把小時，雷冠生終於掐滅了最後一截煙，伸手拿起了專用電話。
電話被接起。
「喂，雷老……呵，情況都了解了吧？」電話那頭傳來蔣震的聲音，波瀾不驚，仿佛早就料到了雷老會在這個節點來電。
雷冠生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做戰前匯報：
「蔣書記，這邊的情況……太複雜了。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得多。如果真照著材料上的線索一查到底，這次巡視，不亞於在漢東引發一場九級大地震呀。涉及到的人，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從省委一把手、省公安廳長，到底層縣委書記、專案組，爛了一大窩，是一群人啊。」
「呵……」蔣震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極輕的淡笑，「雷老，大兵團作戰有大兵團的打法，但面對盤根錯節的山頭，最有效的辦法還是要引而不發逐個擊破啊。」
雷冠生苦笑了一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蔣書記，您說得輕巧。逐個擊破，人手不夠啊！就馬朐縣和海城市倒騰出來的這些爛帳，涉及跨地區涉黑械鬥、命案掩蓋、假公文炮製，單靠我帶下來的這個例行巡視組，十幾號人，怎麼查？真要查深查透，少說得從華紀委再調一個辦案專項組，同時讓地方紀委抽調大量精幹力量配合。耗時耗力不說，動靜太大。難不成，您是要讓我們巡視組明天一進駐，就大張旗鼓地抽調人馬？」
「雷老啊，我蔣震派你過去打頭陣，能不給你準備好槍枝彈藥和人馬嗎？」蔣震聲音里透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雷冠生眉頭一挑，疑惑道：「哦？您都給我準備好了？可是我剛才又把巡視組的名單過了一遍，裡面懂公檢法業務、有一線刑偵辦案經驗的，就只有小王一個人，其他人大部分是搞政研和帳目審計的，拿什麼去啃硬骨頭？」
蔣震在電話那頭緩緩吐出幾個字：「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梁華偉。」
雷冠生神色一凜。
蔣震慢條斯理地指點道：「梁華偉手裡有一份名單。這份名單上的人，正是劉洋進親自敲定、派去調查蔣陽案子的『省委專項調查組』原班人馬。」
雷冠生愣了半秒，隨即失笑：「蔣書記，您這是跟我打啞謎呢？那個所謂的調查組，領頭的是鮑遠東的部下孫海，全員都是劉洋進的親信爪牙！蔣陽身上的髒水就是他們親手潑上去的，您讓我用這幫人？」
「雷老，您不用抽調他們進入巡視組，那不合規矩。」蔣震說：「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這幫人明白——巡視組的眼睛，已經死死釘在這樁案子上了。告訴他們，案子的蓋子已經被揭開，如果漢東自己處理不好，巡視組將直接啟動特級程序上報。到時候一旦定性為『政治構陷、指鹿為馬』，倒霉的可就不是脫警服那麼簡單了，那罪過可打了……」
雷冠生握著聽筒的手猛然一緊，腦中靈光一閃。
「……」這位老將縱然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此刻也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好狠的絕戶計！
好深的心機！
「這個調查組裡的人可全都是劉洋進的人啊……」雷冠生眼眸中閃爍著驚嘆的光芒，「您這是要讓劉洋進搬起石頭，狠狠砸碎他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