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是要讓劉洋進搬起石頭,狠狠砸碎他自己的腳?!」雷老倒吸一口涼氣問。
「對……」蔣震淡淡一笑,說:「也是讓他藉機看清一個事實。這漢東,可不是他劉洋進想像的那麼簡單。他現在拉幫結派,自以為在漢東一手遮天,殊不知,下面那些人圍著他轉,無非是因為他屁股下面坐著的位子。一旦大廈將傾,誰會陪著他去死?那個調查組裡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蔣陽是怎麼被冤枉的,因為假證據就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
蔣震的聲音變得嚴厲,繼續道:
「所以,雷老,你找准機會,讓他們知道巡視組高度重視此事。然後,以巡視組的名義,給他們所謂的『自查自糾、戴罪立功』的一次機會,勒令這幫原班人馬重新調查!如果重新拿出來的結論,依舊不能跟舉報材料里的事實相吻合……巡視組將即刻上報,請示華紀委派出最高級別調查組直接空降接管。到了那個時候,孫海那幫人會怎麼選?是繼續給劉洋進當陪葬品,還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反咬一口?」
雷冠生狠狠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他們為了自保,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劉洋進一派撕得粉碎!」
「對……」蔣震語調放緩,「雷老,這種事情,我個人認為,動靜還是能控制就控制。嚇唬是嚇唬,問題能在漢東省內解決,就在省內解決,不要輕易上升層面,免得引發不必要的系統性震盪,影響了漢東的大局。」
「蔣書記放心,我有分寸!」雷冠生說著,忽然皺眉:「但是,劉洋進這名領導幹部所存在的問題,極其嚴重!喪失黨性原則,縱子行兇,公器私用,這在國法面前,是絕對不可饒恕的!」
「嗯……」蔣震微微一頓,輕聲笑了笑,「看來我蔣震這次還真沒挑錯人。雷老做事,果然還是當年那副雷厲風行的鐵面風格啊,呵呵呵。」
「這一點兒啊,您還真說對了!」雷冠生冷哼一聲,脾氣上來了,「這次的事情,就算跟程祥國沒半毛錢關係,只要讓我雷冠生撞見了,我也必須要管到底!更何況,這事兒還偏偏踩到了祥國的頭上,那我就更不客氣了!鮑遠東、劉千越這些漢東的蛀蟲,必須要讓他們付出慘痛的法律代價!」
聽著老部長殺氣騰騰的話,聽筒那邊的蔣震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語速微緩地插了一句:
「雷老,這個劉千越和劉洋進,最後肯定是要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但是……省公安廳的鮑遠東同志,我是安排人暗中摸過底細的。這位同志一直在公安政法戰線工作,早年的時候,出生入死,破過不少大案要案,成績是非常突出的。後來……或許是在漢東這個複雜的環境下,思想上滑了坡,站錯了隊。我這邊的情報顯示,他主要是在包庇劉洋進父子的問題上犯了嚴重錯誤,其他方面,底子倒還算乾淨。」
蔣震點到即止,聲音低沉下來:「在這件事情上,你到時候,稍微留意一下。」
雷冠生何等精明?
在體制內混到這個級別,哪有聽不懂潛台詞的?
蔣震這看似不經意的提點,分明是在給鮑遠東留一條生路,或者說,是要把鮑遠東從劉洋進的戰車上硬生生拆下來,作為撕開劉洋進鐵桶陣的最強內應!
「是嗎……好,我會留意這個問題的。」雷冠生心領神會,沉聲應道。
——
當天下午五點,夕陽西下。
省紀委書記丁振良正坐在巡視組下榻的漢東賓館一號樓大堂里,面色焦急地來回踱步。
按規定,巡視組大部隊是今天下午抵達成行,明天周一正式召開動員會。
可大部隊的隨行人員早就到了,唯獨不見組長雷冠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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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振良心裡七上八下,掏出手機,硬著頭皮撥通了雷老隨行聯絡員留下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餵?雷老啊!哎呀,總算聯繫上您了!」丁振良臉上立刻堆起無比諂媚的笑容,「雷老,我是漢東省紀委丁振良啊!我現在就在咱們巡視組的駐地賓館呢。大部隊的同志們都安頓好了,可怎麼一直沒見著您的車隊啊?您這……到哪兒了?劉書記和我一直懸著心呢!」
電話那頭,雷冠生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冰冷與嘲諷:
「哦,振良同志啊。我來漢東都大半天了,劉洋進不知道嗎?怎麼,堂堂省委一把手,貴人事忙,連給我這個退居二線的老頭子打個電話接風的禮數都省了?漢東省委的架子,現在這麼大了嗎?還是覺得我雷老頭不配喝你們漢東的一口水啊?」
這劈頭蓋臉的一通陰陽怪氣,頓時把丁振良砸得瞬間懵了。
清醒過來後,慌忙陪著笑臉解釋:「哎呦呦,雷老,您這可真是冤枉劉書記了!劉書記從早上到現在,連開了三個推進會,片刻都沒合眼啊!再者說了,咱們巡視工作紀律向來嚴明,白紙黑字寫著『不搞超標準接待、不接受地方違規宴請』。劉書記也是嚴格遵守紀律,這才特意交代我,在駐地食堂嚴格按照工作餐標準給您備著呢!」
「笑話!」雷老在電話里冷哼一聲,中氣十足,「我又沒讓他劉洋進請我吃燕窩鮑魚!怎麼,我帶隊來巡視,讓他這個書記親自陪著吃一頓工作餐,當面溝通一下思想和工作,漢東省委就這麼避之不及?還是說……你們漢東省委班子,壓根就沒把我們巡視組放在眼裡啊?!」
「不不不!雷老,絕對沒有的事!天地良心啊!」丁振良嚇得嗓子都變了調,「我這就立刻向劉書記匯報!雷老,您現在人在哪兒呢?我親自帶車過去接您!」
「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雷冠生冷冷打斷,「我有車,有司機。你們定好地方,把時間發給我,我帶著三位副組長準時過去!」
話畢,毫不客氣地直接掛斷電話。
丁振良微皺眉頭,臉色陰晴不定。
而後,不敢有半分延誤,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省委一號樓劉洋進的專線。
「喂,劉書記,出狀況了呀……」丁振良把剛才雷老的態度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眉頭擰成了死結,「這位雷部長……脾氣沖得很,語氣極其不善。按理說,像他這種老資歷的部級領導,臨退前下來帶隊巡視,都是走個過場求個皆大歡喜,怎麼一上來就火藥味這麼濃?他這麼搞,有點反常啊……」
電話那頭的劉洋進沉默了片刻,「這個老雷……什麼意思啊?」
劉洋進的聲音透著狐疑,顯然也被這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打亂了節奏。
「對啊……我這也是發懵啊。」丁振良皺眉說。
「這個雷冠生我也是有所耳聞啊……平時就仗著資格老油鹽不進……不過,他既然主動開口要吃這頓飯,我們絕不能失了禮數,落人口實。」
「劉書記,那地方定在哪兒合適?麗景山莊那邊?」
「不行不行……」劉洋進說:「雷冠生是什麼人?這個時候去私人山莊,你是嫌沒落下把柄啊?!就在省政府機關小食堂!名正言順,挑不出毛病!」
「好,那我馬上安排。劉書記,晚上誰陪同?」
劉洋進思忖片刻:「主要班子成員都要到場。梁華偉副書記必須參加」
「叫上他!」劉洋進冷笑一聲,「在飯桌上我會掌控節奏,他黃琦雲翻不起大浪來。」
——
晚上七點整。
漢東省政府機關小食堂,二樓的一號包間。
包間不大,陳設樸素。
漢東省委常委班子中的核心大員早已在此等候:省委書記劉洋進居中而坐,省長黃琦雲坐在另一側,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梁華偉、紀委書記丁振良、宣傳部長、省委秘書長分列其旁。
除黃琦雲神色玩味、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冷笑外,其餘幾人的表情都透著一股嚴陣以待的緊繃感。
「吱呀——」
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
雷冠生穿著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藍色老幹部夾克,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三位面容嚴肅、提著公文包的巡視組副組長。
「哎呀!雷組長!歡迎歡迎啊!」劉洋進立刻收起所有陰沉,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雙手熱絡地伸出,握住了雷冠生的手:「雷老,您可是我們的老領導、老前輩了!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包間裡的常委們紛紛起立鼓掌,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而虛偽。
雷冠生臉上也掛著笑,但那雙鷹一般的眸子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隨即笑起來:「劉洋進同志啊,你這個一把手,是不是真沒把我們巡視組當回事兒啊?怎麼,覺得我們巡視組來得頻繁,就當我們是下來遊山玩水、走過場的啊?」
劉洋進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訕笑著拍著胸脯:「哎呦,雷老,您這話可折煞我們了!漢東省委對巡視工作向來是高度重視、全力配合!我們是怕違反了巡視紀律,打擾了老領導休息。我們巴不得天天向您匯報工作呢!來來來,快請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