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快請上座!」劉洋進書記招呼道。
雷老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在主賓位坐了下來,三名副組長分坐下去。
劉洋進在主陪位落座,試探著朝身後的辦公廳王主任遞了個眼色,轉頭笑呵呵地問:「雷老,按規矩今晚是工作餐。不過今天算起來還是周日嘛,非工作時間,咱們老同志敘舊,您看……要不要少喝一點點?潤潤喉嚨?」
雷冠生眉毛一揚,聲音洪亮:「可以啊!怎麼不行?今天是非工作日,適當飲酒符合規定嘛!不過呢,我年紀大了,喝點紅的。你們漢東的同志嘛,年輕力壯,喝白酒!我聽說你們漢東有一款本地產的葡萄酒,十來塊錢一瓶,酸澀得很,老百姓常喝,就拿那個!至於你們幾個大員嘛,喝點漢東大曲二鍋頭就行,接地氣嘛!」
這話一出,滿桌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劉洋進嘴角扯了扯,哪能真上十塊錢的酒?
當即轉頭對辦公廳王主任吩咐:「去,把我柜子里放的那兩瓶長城干紅拿來。白酒……就上正宗的漢東老白乾!」
片刻後,酒菜齊備。
簡單的四菜一湯,外加一碟花生米,完全符合規制。但桌上倒滿的酒水,卻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辛辣味。
幾番言不由衷、官話連篇的寒暄過後,劉洋進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來,滿臉堆笑:
「來,各位同志,我們共同舉杯,熱烈歡迎京央巡視組雷組長及各位領導蒞臨漢東指導工作!雷老,這第一杯酒,我們敬您!」
滿桌的常委們紛紛端起白酒杯,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然而,雷冠生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
他端起面前的高腳杯,裡面晃蕩著猩紅的酒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我知道你們漢東的規矩多,酒桌文化深厚。我也入鄉隨俗,這第一杯酒,兩口一杯!雷厲風行嘛!都沒問題吧?」
劉洋進等人臉色微微一變。
那可是高度老白乾!
這種小酒杯一杯足有一兩半,兩口乾掉,喉嚨里跟吞火炭沒區別。
不等眾人說話,雷冠生仰起脖子,咕咚一聲,直接將半杯紅酒灌下了肚!
「啪!」
雷老重重將酒杯頓在轉盤上,抬起眼皮,目光森冷地掃視著全場:「你們這是幹什麼?怎麼不喝啊?」
劉洋進端著酒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賠著笑臉打圓場:「雷老啊……您看,我們這幾個同志平時都撲在工作上,確實不善酒力。白酒,兩口一杯……這,您這是難為我們了呀。」
「難為你們?」雷冠生冷笑一聲,語氣陡然拔高,「瞧你這話說的!劉洋進啊,這喝酒在地方上,也是一項重要的組織工作嘛!我是巡視組組長,我就想看看你這個班長的誠意!怎麼,你就這麼點兒誠意都不肯給巡視組?連一杯酒都捨不得陪?」
雷冠生眼皮一耷拉,濃濃譏諷道:「既然劉書記覺得難為人,那我換個規矩。我一口紅酒,你劉書記喝一杯白酒,這總公平了吧?」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這絕不是開玩笑,這是赤裸裸的刁難!
是對漢東一把手毫不掩飾的下馬威呀!
黃琦雲坐在對面,眼底閃爍著幸災樂禍的精光。
梁華偉則是不解……他感覺今天的事情不太正常,但是又說不出哪兒不正常來。但是,他內心裡此刻對巡視工作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心思,腦子裡一直在轉悠蔣陽的案子。
就在今天中午,劉洋進親自安排調查組,讓調查組安排馬朐縣那邊,直接給蔣陽公告出來。這麼一搞,誰人不知蔣陽已經被移交司法了呀?這種情況下,變數為零了呀。
劉洋進絲毫沒有注意眾人的表情,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早已經開始冒火了……
在漢東作威慣了,走到哪裡不是被眾星捧月?
何曾受過這種當眾的折辱?!
但坐在對面的是雷冠生!是巡視漢東的欽差呀!
「雷老……您這可真是在開玩笑了。」劉洋進強行壓制住火氣,賠了個難看的笑容,說:「我們是白酒,您是紅酒。要不……我們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咱們邊吃邊聊嘛……」
「那我直接喝了吧!」雷冠生伸手抓起酒杯,當著滿桌人的面,仰頭將剩下的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冷冷盯著劉洋進,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笑意,「你……喝,還是不喝?你要是覺得巡視組不配喝你這杯酒,我現在就走!」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頂得住啊?!
劉洋進知道,今天這個啞巴虧,自己不吃也得吃!
「好!雷老既然有這個興致,洋進捨命陪君子!」
劉洋進端起那杯烈酒,一仰脖,咕咚一聲硬生生吞了下去!
刺鼻辛辣的酒液如同一團烈火瞬間順著食道燒進了胃裡,嗆得劉洋進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他放下酒杯,捂著胸口,強笑道:「雷老……我這酒量確實到底了,實在不能再喝了。王主任,撤了白酒,我陪雷老喝紅的!」
王主任趕忙慌慌張張地拿著紅酒瓶上前。
「等等!」雷冠生一聲暴喝,打斷了動作。
他斜眼看著劉洋進,滿臉鄙夷:「你喝紅酒?呵……劉洋進,你是退居二線的退休幹部嗎?還是說,你現在就迫不及待想打辭職報告提前退休了?我雷老頭比你大了足足十幾歲吧?我喝紅的,你也要喝紅的?你就是這麼在酒桌上尊敬前輩的?你漢東省委的規矩,就是這麼立的?!」
這一連串如同機關槍般的誅心之論,把劉洋進駁斥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全場沒人敢出聲。
雷冠生的目光猛地一轉,掃向了其他幾個手裡端著酒杯、僵在原地的常委們,厲聲質問:
「怎麼著?你們漢東的酒,有毒啊?這麼難以下咽?還是說,我雷老頭說話不管用,在漢東這片土地上,你們只認劉洋進一個人的命令,把組織的巡視紀律當成耳旁風了?!」
此言一出,紀委書記丁振良渾身一顫,感覺這個巡視組長說話怎麼怎麼這麼古怪,這麼橫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冷眼旁觀的省長黃琦雲突然朗聲大笑:
「雷老!您這話說到我們心坎里去了!尊重老前輩、服從巡視大局,那是我們每個幹部的政治本分!我黃琦雲第一個支持您!我喝!」
話音未落,黃琦雲雙手端起滿杯的老白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哈——好酒!」黃琦雲抹了一把嘴角,聲若洪鐘,「雷老,您今天怎麼發話,我們漢東省政府就怎麼執行!王主任,拿酒來,我自己倒!」
黃琦雲這一帶頭,立刻把劉洋進逼到了孤立無援的絕境。
其他人見勢不妙,哪裡還敢遲疑?
丁振良、梁華偉等人紛紛咬著牙,一閉眼,把杯中烈酒全部灌了下去。包間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咳嗽聲和吸氣聲。
劉洋進看著這副失控的場面,眉頭深皺!
在黃琦雲倒滿第二杯酒的注視下,劉洋進為了維持一把手的顏面,只能鐵青著臉,硬生生又倒滿了一杯白酒。
然而,雷冠生根本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雷老再次慢條斯理地倒滿了自己的紅酒杯,舉起來,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劉洋進:
「好啊!呵……漢東的同志們還是有覺悟的嘛!這第二杯酒,我代表巡視組敬大家!希望漢東省委班子,能夠高度重視、深刻反思、全力配合這次的巡視工作!不要心存僥倖心理!來,幹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劉洋進身上。
劉洋進手抖了一下,遲遲沒有端杯。
胃裡翻江倒海的灼燒感幾乎讓他想要嘔吐,但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雷冠生這步步緊逼背後的兇險動機!
雷冠生冷冷看著他,聲音輕飄飄地砸了過來:「怎麼,劉書記?端不起來了?還是打心眼裡,就瞧不起我們巡視組啊?」
「不敢……不敢……」
劉洋進端起酒杯,幾乎是以自殘的姿態,再次將整整一杯烈酒硬生生灌了下去!
「咳咳咳……」劉洋進劇烈地咳嗽起來,扶著桌子,整個人搖晃了一下。
「好!海量!」雷冠生猛一拍巴掌,轉頭衝著門邊的王主任大喊,「王主任!愣著幹什麼?給劉書記滿上!第三杯!」
劉洋進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終於忍不住了。
他皺著眉頭,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質問:
「雷老!您今晚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劉洋進在漢東恪盡職守,到底哪裡得罪您了?!」
「呵……得罪我?」
雷冠生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了一抹深意濃濃的笑容。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劉洋進的眼睛,「你再喝完這一杯,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原因。」
這笑容讓劉洋進脊背發涼。
但在酒精的刺激和驚疑下,劉洋進的官僚本能讓他推開酒杯,態度堅決地沉下臉:
「雷老,明天一早省委還有重要公務,要召開動員大會。今晚這酒,我劉洋進真的不能再喝了,我真的不勝酒力!」
「不喝?」
雷冠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他猛地轉過頭,指向嚇得瑟瑟發抖的王主任:「把白酒,給我拿過來!」
王主任迎上雷冠生那殺氣騰騰的眼神,哪兒敢不從?
在全場驚駭的目光中,雷老拿過身邊副組長一直沒用的空酒杯,「咕咚咕咚」倒了滿滿一杯白酒!
常委們嚇壞了,丁振良趕忙站起來勸阻:「雷老!使不得啊!您年紀這麼大了,這高度白酒萬萬不能碰啊!」
梁華偉也趕緊上前:「雷老,保重身體啊!」
「又不是我喝!」雷冠生端著那杯烈酒,輕輕放到劉洋進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劉洋進,冷笑道:「我就問你,這杯酒……你喝,還是不喝?!」
眾人面面相覷……
劉洋進深吸了一口氣,擺出一把手的架勢,沉聲道:「雷老,我看今晚大家都有點失態了。就到這裡吧,誰都不要再喝了!」
「不喝了?是嗎?」雷老直接起身,俯視著劉洋進問。
劉洋進不以為意,擺手說:「雷組長,我們…適可而止吧。」
「你跟我出來趟,等我們再回來的時候,我相信你會主動喝掉這杯酒的……」
話畢,雷冠生沒有再看其他人一眼,轉身朝外走去。
劉洋進那刻敏銳地覺察到了不正常,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這個雷冠生。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壓了壓酒之後,起身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