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往旁邊側了一步,避開這兩人的大禮。
他拍了拍衣服下擺,滿臉莫名其妙。
「哎哎哎,大清早的,你們這是幹啥?」
「年已經過完了,磕頭可沒紅包給。」
李建業揣著明白裝糊塗,手插在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倆貨。
旁邊的修繕工人都停下腳步,好奇地探頭往外看。
李建業擺擺手,讓師傅們先進屋量尺寸。
柳學良跪著往前挪了兩步,一把抱住李建業的大腿,嚎得嗓子都破了。
「建業哥!我們錯了啊!」
「我倆真不是人!」
「昨天是我們糊塗,把你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柳學強在旁邊連連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對對對!建業哥,是我們的錯,我們一點苦都吃不了,還以為你是故意為難我們!」
「我們回去反省了一整夜!」
「現在我們全明白了,你那是為了栽培我們啊!」
「你那是磨鍊我們的心性!」
李建業聽著這些話,差點樂出聲。
這倆小子,編詞兒的本事倒是一流。
昨天跑的時候,那腿腳比兔子還快。
今天這又是唱哪出?
李建業板起臉,甩開柳學良的手。
「你們倆說什麼呢?」
「我一句都聽不懂,認啥錯?」
柳安國在旁邊看著,急得直搓手。
他趕緊湊上前,陪著笑臉。
「建業啊,這倆小兔崽子不懂事。」
「昨天回去,我狠狠抽了他們一頓!」
「你看他們這臉,都腫著呢!」
柳安國指著倆兒子臉上的紅印子,極力證明自己沒護短。
「他們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了。」
「建業,看在我這老臉的面子上,你就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吧!」
「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了!」
柳學良趕緊接話,腦袋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響。
「建業哥,你再信我們一回!」
「要是再敢偷懶,我就讓我爸直接打斷我的腿!」
柳學強也舉起右手,指天發誓。
「絕沒下次!」
「你讓我們幹啥,我們就幹啥!」
「哪怕是去挑大糞,我們也絕無怨言!」
李建業看著這父子三人一唱一和,心裡透亮。
這哪裡是認識到錯誤了。
這分明是衝著錢來的。
柳青山他們三個昨天晚上肯定把發工資的事說出去了。
六十塊錢的誘惑,誰頂得住?
要是沒這六十塊錢吊著,這倆小子今天能起這麼早來磕頭?
門兒都沒有。
李建業嘆了口氣,裝出很為難的樣子。
「不是我不給面子。」
「這炒貨的活兒,看著簡單,其實全靠耐心和火候。」
「連沙土都翻不好,以後怎麼翻板栗?怎麼翻瓜子?」
「一鍋料炒糊了,那可是真金白銀的損失啊。」
柳安國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
「是是是,你說的在理。」
「所以你得好好教訓他們,讓他們從頭學起!」
「這倆兔崽子皮實,隨便你使喚!」
李建業摸了摸下巴,假裝思考了半天。
周圍的氣氛都凝固了。
柳學良和柳學強連大氣都不敢出,眼巴巴地看著李建業。
終於。
李建業點了點頭。
「行吧。」
「既然你爸都開口了,我就再信你們一次。」
「今天繼續去炒沙土。」
「什麼時候我看你們倆合格了,什麼時候再傳你們炒貨的竅門。」
這話一出,柳學良和柳學強如蒙大赦。
倆人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膝蓋上的灰塵,臉上的表情瞬間多雲轉晴。
「謝謝建業哥!」
「我們肯定好好干!」
柳學良咧著嘴,笑得滿臉褶子。
他湊近了點,搓著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那個……建業哥。」
「既然我們留下幹活了,那我們倆……這一個月開多少工資啊?」
這話問得直白。
柳學強也豎起了耳朵,兩眼放光地等著李建業的回答。
六十!
肯定是六十!
青山他們都是六十,自己也是柳家人,總不能比他們差吧。
兩兄弟心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李建業看著他們那副貪財的嘴臉,心裡冷笑一聲。
果然是為了錢。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三根手指。
「一個人,一個月,三十塊。」
「三十?」
柳學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柳學強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嘴巴張得老大。
「建業哥,你沒開玩笑吧?」
「不是說……不是說六十塊嗎?」
柳學強急得連聲音都拔高了。
三十和六十,這可是差了一半啊!
一年下來,那就是差了三百六十塊錢!
都能買幾輛自行車了!
李建業臉色一沉,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誰跟你們說的六十塊?」
「我這兒的規矩,學徒期就是三十塊。」
「能幹就干,不能幹現在就出去。」
「滿大街想掙這三十塊錢的人有的是,我不差你們倆!」
李建業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敲在兩兄弟的心坎上。
柳安國在旁邊一聽,頓時火冒三丈。
這倆不長眼的東西,還敢嫌少!
三十塊錢怎麼了?
正式工一個月也就這點!
柳安國抬腿就是兩腳,一腳踹在柳學良屁股上,一腳踹在柳學強腿彎上。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有工作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
「三十塊錢還不夠你們花嗎?」
「老實去幹活!」
「再廢話,老子把你們腿打折!」
柳學良和柳學強被踹得一個踉蹌,險些又跪下。
倆人捂著挨踹的地方,欲哭無淚。
這下全完了。
真的是三十塊。
他們倆互相看了一眼,腸子都悔青了。
這還用想嗎?
肯定是建業哥生氣了!
昨天自己跑了,惹惱了建業哥,人家這是故意扣掉一半的工資來懲罰他們!
要是昨天老老實實在這翻沙土,沒跑回家,今天這工資肯定也是六十塊!
自己作死啊!
白白弄丟了三十塊錢!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兩人心痛得直抽抽,滴血一樣的疼。
但轉念一想。
三十塊錢也是錢啊!
總比在家裡吃閒飯,還要挨親爹的打強吧?
更何況,建業哥是個有大本事的人。
他能給柳青山他們開六十塊錢的工資,說明人家手裡有錢,大方。
現在自己只是個學徒,拿三十。
只要以後好好干,把這翻沙土的技術練好了,讓建業哥滿意了。
那轉正之後,工資肯定也能漲到六十!
甚至以後建業哥生意做大了,說不定還能漲到八十、一百呢!
對!
就是這個理!
柳學良一咬牙,拉了拉柳學強的胳膊。
「建業哥,三十就三十!」
「我們不嫌少!」
「有錢掙就行!」
「你放心,我們這就去幹活,今天不把那沙土翻出花來,我們就不吃飯了!」
柳學強也跟著猛點頭。
「對對對,我們現在就去幹活!」
倆人也不顧身上的疼了,轉過身,就開始去幹活。
那背影,別提多積極了。
看著倆人風風火火的背影,柳安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李建業,臉上又堆起討好的笑。
「建業啊,真是麻煩你了。」
「這倆小子交給你,你隨便打隨便罵。」
「我家裡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李建業點了點頭。
「你慢走。」
等柳安國走遠了,李建業這才轉身進了裁縫鋪。
屋裡。
幾個修繕工人正在量尺寸,拿著大錘砸牆皮。
李建業走過去,跟帶頭的師傅溝通了幾句,確定了翻新的方案。
交代完,李建業才看像屋裡另一角的柳學良和柳學強。
此時。
柳學良和柳學強正光著膀子,一人拿著一把大鏟子,在裝滿沙土的鍋里奮力揮舞。
「嘿!」
「哈!」
倆人一邊鏟土,一邊還喊著號子。
那幹勁,簡直爆棚。
汗水順著他們的脊背往下流。
這倆人為了那遙不可及的六十塊錢大餅,算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李建業看著這倆傻小子賣力的樣子。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一個猴一個栓法,治這種眼高手低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們看到希望。
讓他們知道,錢就在這兒,他能賺到。
如果明知道這裡有錢賺,還不願意吃苦賣力的,那才是真沒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