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李氏燒烤的濃烈肉香,一浪接著一浪地往馬路這邊灌。
安心飯館的大堂里。
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劉磊把手裡那塊發灰的抹布往空桌上重重一甩,一屁股癱在長條板凳上,兩條腿伸得筆直。
胖海靠在後廚門框上,手裡捏著半截菸頭,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肥碩的臉上滿是愁雲慘澹。
正是飯點。
換做前幾天,這個點兒大堂里怎麼著也得坐個七八桌客人。
可今天呢?
空空蕩蕩。
連只綠頭蒼蠅飛進來轉兩圈,都嫌沒油水,又順著門縫飛出去了。
全去馬路對面了。
李建業那燒烤太邪乎了。
味道飄出來,活生生把半條街的人都勾走了。
誰還願意來這兒吃炒菜?
劉磊煩躁地抓了兩把頭髮,轉頭衝著胖海扯開嗓門。
「海哥,這叫啥事啊?」
「咱們先前在那邊,當著人家李老闆的面,可是拍著胸脯打了包票的。」
「說以後只要進咱們安心飯館的客人,咱全員出動,幫著給對面的李氏燒烤做宣傳。」
「把客人往他們那邊鼓動。」
劉磊攤開雙手,指了指空無一人的大堂,滿臉苦相。
「現在倒好!」
「壓根連個進門的客人都沒有,我跟誰宣傳去?」
「跟這幾張空桌子說話?」
胖海吐出最後一口煙圈,把菸頭扔在地上拿腳尖狠狠碾了碾。
「行了,別抱怨了。」
「人家那是正版祖師爺,手藝擺在那兒,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搶生意?」
「飯館這生意算是廢了。」
就在兩人長吁短嘆,以為今天要一分錢進帳都沒有的時候。
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門帘被一把掀開。
柳學良和柳學強兩兄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劉磊一抬頭,眼睛瞬間亮了。
來客了!
管他是誰,只要肯掏錢吃飯,那就是活菩薩!
劉磊噌地一下從板凳上彈起來,抹布往肩膀上一搭,臉上的愁苦瞬間轉換成比花還燦爛的笑。
「二位,裡面請!」
「趕緊坐,這當間涼快!」
劉磊快步迎上去,殷勤地拉開兩條寬寬的板凳,又麻溜地從旁邊桌上提起茶壺,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高碎茶。
柳學良和柳學強走了一路,又渴又熱,端起粗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兩人在方桌前坐定。
劉磊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二位小哥,看你們這塊頭,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好手,飯量肯定小不了!」
「今天想吃點什麼硬菜?」
「咱們安心飯館那是新興街的老字號了,手藝絕對沒挑的。」
劉磊扯著嗓子開始報菜名。
「溜肉段、紅燒大鯉魚、豬肉燉粉條!」
「再配上咱們後廚剛出鍋的大白面饅頭,保准你們吃得滿嘴流油、渾身是勁兒!」
柳學強聽著這幾個菜名,肚子裡的饞蟲又開始翻江倒海,下意識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轉頭看向柳學良。
「哥,要不咱們整點好的?」
「反正建業哥給錢了。」
柳學良一聽這話,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弟弟一腳,眼睛一瞪。
整點好的?
腦子進水了吧!
就在剛才走過馬路的那幾十步路里,柳學良已經在心裡把帳算得明明白白了。
建業哥拍在桌上的是兩張嶄新的一塊錢。
整整兩塊錢啊!
這年頭普通學徒工一個月才十幾塊錢的工資,這兩塊錢足夠買好幾斤上好的五花肉了!
建業哥雖然說讓他們拿來墊肚子。
但吃多吃少,那還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要是在這兒點個紅燒魚、溜肉段,這兩塊錢估計一頓就造得精光,連個響都聽不見。
可要是他們摳搜點,挑最便宜的吃。
花剩下的錢,那不就順理成章地裝進他們自家腰包了嗎?
這可是額外的一筆財!
更何況,建業哥可是親口許諾了,下午給他們放假休息。
等會兒等店裡人少了,回去還有羊肉串吃!
那可是李氏烤肉的獨家手藝!
要是現在在這飯館裡吃這些普通的炒菜把肚子填飽了。
那香噴噴的烤肉端上來,他們哪裡還有肚子塞得進去?
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柳學良打定主意,手伸進褲兜里,死死捂著那兩張紙票子,半點都不肯鬆開。
他清了清嗓子,板著臉沖劉磊擺了擺手。
「不吃那些。」
「大中午的,油水太大,吃了燒心。」
劉磊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不過馬上又恢復了熱情。
「懂了懂了!」
「想吃點清淡的素菜對吧?」
劉磊指了指後廚的方向。
「咱們這兒的醋溜白菜、地三鮮、拍黃瓜,那也是一絕。」
「再給你們臥兩個荷包蛋,下飯得很!」
「要不來兩份試試?」
柳學強剛想張嘴說話,柳學良直接搶先一步,目光在店裡的牆上掃視起來。
牆上用毛筆字寫著一張大大的水牌,上面列著店裡的各種菜品和麵食價格。
柳學良眯著眼睛,視線直接略過前面那些幾毛幾毛的菜品,一路往下尋摸。
終於,他的目光定格在水牌最角落、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陽春麵(小份):八分錢。」
這是最便宜的了。
柳學良眼睛一亮,手指猛地抬起來,直直地點著那行字。
「就那個。」
劉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清那幾個字後,整個人愣在原地。
「陽春麵?」
劉磊不甘心地問了一句。
「對,陽春麵。」
柳學良十分肯定地點頭,「要兩碗。」
劉磊咽了口唾沫。
「不是……兩位兄弟,那陽春麵就是清水煮光麵條,裡頭就飄著幾根蔥花,連點肉沫子都沒有啊。」
「而且你們點的還是小份,小份就二兩面。」
劉磊上下打量著這倆一米七多、肌肉結實的壯小伙,眼神里滿是懷疑人生。
兩個大老爺們下館子吃飯,一人點一碗二兩的清水面?
這是和尚下山來化緣了?
「大哥,你們真不來點別的?」
劉磊不死心地繼續勸,「這二兩面都不夠塞牙縫的,真能吃飽嗎?」
柳學強擺出一副極其不耐煩的架勢,伸手在桌上敲得砰砰響。
「你管我們能不能吃飽?」
「讓你下你就趕緊去下,廢什麼話!」
「我們哥倆這是戰略性墊底懂不懂?」
「等會兒我們還有正經大餐要吃呢,現在吃飽了,一會兒還怎麼裝好東西?」
這話一出。
劉磊徹底明白了。
合著這倆人,根本就沒打算在他們安心飯館正經消費!
肯定是剛才去對面李氏燒烤排隊,眼看著人太多排不上號,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才跑到這邊來。
來這兒吃碗最便宜的清水面續命。
等肚子不那麼叫喚了,再回去對面繼續等排隊翻台,去吃那熱騰騰的烤肉!
劉磊的心在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殺人誅心啊!
這簡直是對安心飯館最大的侮辱!
人家拿他們這兒當什麼了?
連個正式的飯館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個中轉的「加水站」!
他含淚掙下一毛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