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新興街上的人流終於少了些，李氏燒烤的大堂也空了下來。
幾張大桌子上堆滿了空簽子和北冰洋汽水瓶。
柳青山和柳青河專門給柳學良和柳學強開了個小灶。
「吃吃吃，撐死你倆得了。」柳青河翻著手裡的羊排，笑罵道。
柳學良滿嘴流油，左手攥著兩根大腰子，右手抓著一把羊肉串，吃得毫無形象。
柳青青坐在櫃檯後頭，面前鋪著一攤毛票、硬幣，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柳依依趴在櫃檯上，無聊地用手指戳著一枚兩分硬幣。
李建業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端著個搪瓷茶缸子，慢悠悠地吹著面上的茶葉沫。
「算清沒？」李建業問。
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氣，手都在打哆嗦。
「建業哥，算清了。」
「毛收入一百一十二塊八毛，刨去肉錢、料錢、炭火和這些雜七雜八的開銷……」
她抬起頭，咽了口唾沫，「這短短一個中午，咱們淨賺了五十八塊錢！」
聽到這個數。
柳學良一口羊肉差點沒噎在嗓子眼裡，猛地咳嗽起來。
「多、多少？」柳青山拎著鐵夾子跑過來，眼睛瞪得老大。
「五十八塊！」柳青青指著桌上那一堆錢，語氣激動得變了調。
幾個年輕人全懵了。
五十八塊錢啊！
現在市里百貨大樓的正式職工，辛辛苦苦幹滿一整個月，加上各種補貼，頂多也就三十多塊錢。
建業哥這一家燒烤店，就中午這一陣飯點的功夫，把人家快兩個月的工資給掙出來了！
這簡直比印鈔機還快！
柳學強端著個空盤子走過來，滿臉的震撼。
「我的老天爺，這買賣也太掙錢了。」
柳學良眼睛放光，嘴裡的話不過腦子就冒了出來。
「建業哥，這錢掙得也太容易了！」
「要不我以後跟著你開店得了！」
「這要是我自個兒有這麼一家店，雇倆夥計在前頭幹活，我天天躺在後頭數錢，那日子得美成啥樣啊！」
話音剛落。
大堂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李建業端著茶缸子，眼皮微微一抬，淡淡地掃了柳學良一眼。
就這一眼。
柳學良渾身的汗毛直接倒豎了起來，後背嗖地冒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混帳話。
開店？躺著掙錢？
這配方是建業哥的，本錢是建業哥的，門面也是建業哥盤下來的。
自己就是個打工學手藝的，哪來的資格在這兒說風涼話，還想分一杯羹？
柳學良手裡的竹籤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立馬蔫了下去。
「建業哥，我就隨便一感慨。」
李建業收回視線，抿了一口茶水。
「掙錢容易？」
「進貨，切肉串簽子，後廚調這秘制醬料，柳青山在這炭火爐子前頭拿汗水洗澡。」
「這些你們都沒看見。」
幾個人紛紛點頭。
就在這時候。
門口厚重的棉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條縫。
兩顆腦袋探頭探腦地擠了進來。
正是馬路對面安心飯館的劉磊和胖海。
這倆人一進來，正巧聽見了柳青青報出的那個數字。
五十八塊！淨賺！
胖海臉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劉磊更是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他們倆在斜對面守了整整一中午，大堂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就接待了柳學良和柳學強這哥倆。
點的是最便宜的小份陽春麵。
一共入帳一毛六分錢！
而人家李氏燒烤，僅僅中午三個小時，就淨賺了五十八！
這差了多少倍？幾百倍？上千倍？
就算是以前他們生意好的時候，賺的最多的時候，一天也賺不了五十八！
劉磊只覺得心口窩子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了一下，氣都喘不勻了。
李建業瞧見這倆貨杵在門口發愣，放下手裡的茶缸子。
「怎麼著？兩位大廚，這是又跑我這兒來微服私訪了？」
劉磊回過神來，趕緊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腰杆子往下彎了半截。
「哎喲，師父您說笑了！」
「什麼大廚不大廚的，在您面前，我們就是提鞋的份兒。」
胖海也趕緊湊上來，搓著兩隻蒲扇大的手，尷尬地笑了兩聲。
「我們這不是中午沒吃飯嘛。」
「你們店裡的香味順著馬路一陣陣地往我們後廚刮，這魂兒都快被勾走了，啥也吃不下，就想來吃這口。」
「眼看著您這邊不忙了，我們就尋思著過來吃兩口。」
李建業挑了挑眉，扯過一把椅子坐下。
「行啊，開門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攆的道理。」
「咱們李氏燒烤，講究的就是個萬物皆可烤。」
「羊肉、五花肉、大腰子，這些都是硬菜。」
「要想吃素的，韭菜、茄子、青椒、土豆片，應有盡有。」
「你要是覺得還不解饞，連蔥姜蒜、小饅頭、發麵餅，照樣能上爐子給你烤出花來。」
「想吃什麼，自己挑。」
聽到「萬物皆可烤」這幾個字，胖海眼睛一亮。
他們以前光知道烤肉，壓根就沒想過這些蔬菜麵食也能拿來烤，這又是個極好的路子。
可等他的視線落在菜單的價格上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羊肉串，一毛錢一串。
五花肉，八分錢一串。
烤大腰子，五毛錢一副。
連最便宜的烤韭菜和烤餅，也得三分錢一串。
這價格，真不算低！
要是放開肚子吃，一個人不造個兩三塊錢根本下不來。
劉磊在旁邊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了自己的褲兜。
今天中午，他們整個飯館就進帳了一毛六！
這一毛六，連兩串羊肉都買不起！
要是在這兒吃一頓烤肉，等於是把飯館一天的營業額全搭進去不說，自己還得倒貼老本！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苦澀和肉疼。
「怎麼？」李建業看著他們倆那副表情，似笑非笑。
「沒帶夠錢？」
「帶了帶了！」胖海咬了咬牙，心在滴血。
可那股子香味實在太要命了。
今天說啥也得先過把癮。
「來二十串羊肉，十串五花，再來兩副大腰子！」
「素菜……韭菜和土豆片也各來兩串！」
劉磊閉上眼睛，乾脆不去算這筆帳了。
反正今天這頓血是出定了，難得吃上正宗燒烤，怎麼著也得把肚子裡的饞蟲給餵飽了！
柳青河在後面麻利地接了單子。
「好嘞，馬上上爐！」
不出一會兒。
熱氣騰騰、滋滋冒油的烤肉端了上來。
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猛地炸開。
胖海和劉磊迫不及待地抓起竹籤，狠狠擼了一大口。
入口的一瞬間。
兩人的眼角隱隱泛起了淚花。
太好吃了！
倒貼錢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