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市政辦公樓,二樓的小會議室里。
煙霧繚繞。
柳安城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手裡的搪瓷茶杯轉了又轉。
桌子兩邊坐著五六個中年男人,都是周邊幾個市負責商業和供銷系統的頭頭腦腦。
「老周,老李。」柳安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咱們可是老相識了。」
「製衣廠那邊的單子,你們幾位剛才痛快得很,大筆一揮就簽了。」
「怎麼到了這瓜子廠鋪貨的事兒上,一個個的全卡住了?」
柳安城指了指桌上那幾份連筆都沒動的購銷意向書。「這瓜子廠馬上就投產,你們每個市隨便給供銷社分攤點額度,這事不就成了?」
坐在左手邊的一個胖子,是安源市商業局的周局長。
周局長擺了擺手,把面前的意向書往前推了半寸。
「老柳,這不是我們不幫忙。」
「剛才那衣服,我們確實看在眼裡,那是你們白山的獨一份,別說我們安源市沒有,就是省城也挑不出那麼好的版型,拉回我們市里,准能賣爆,這是掙大錢的買賣。」
「可這瓜子算個什麼稀罕物?」
周局長伸手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我們安源市底下的鄉鎮,家家戶戶都有自留地的農特產。」
「一到了秋天,供銷社裡收上來的農特產堆得像小山一樣,當地的農副產品加工廠自己架起大鐵鍋,倒點沙土一炒,直接就散到各個門市部去賣了。」
「我們大老遠派車,燒著油費,從你們白山拉瓜子回去?」
周局長搖著頭,滿臉不贊同。「這買賣怎麼算怎麼賠本。」
坐在對面的平川市李主任也跟著幫腔。
「就是啊,老柳。」
「瓜子這玩意,老百姓買回去就是個消遣,論斤稱,利潤薄得跟紙一樣。」
「加上長途運費、裝卸費,我們拉回去賣給誰?價格定高了老百姓不買帳,定低了我們商業局得往裡貼錢。」
李主任攤開雙手。「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這種鐵定賠本賺吆喝的事,我們要是簽了字回去,沒法跟底下的人交代。」
幾個領導你一言我一語,把話堵得死死的。
他們大老遠跑來白山市,確實是給柳安城面子,製衣廠的貨他們認了,可這瓜子,打死也不想接盤。
柳安城一陣頭疼。
這幫老狐狸,全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王秘書站在門口,側過身子,讓出了身後的人。
李建業大步跨進會議室,手裡拎著幾個沉甸甸的大號牛皮紙袋。
柳安城一看李建業來了,緊繃的臉色頓時鬆緩了不少,懸著的心落下一半,趕緊站起身。
「來來來,給各位介紹一下。」
柳安城指著李建業,聲音洪亮。「這位就是我剛才跟你們提過很多次的那位大老闆。」
「柳縣金燦燦裁縫鋪的創辦人,也是咱們白山市新製衣廠和瓜子廠的廠長,李建業。」
幾個市的領導停下了閒聊,齊刷刷地轉過頭,打量著走過來的年輕人。
看清李建業的模樣後,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覺得十分意外。
太年輕了。
他們之前聽柳安城把這個李老闆吹得神乎其神,不僅一手盤活了快破產的國營廠,還弄出了紅遍白山市的時髦衣裝。
本以為是個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起碼也得三十大幾往上。
結果這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件普通的工裝襯衫,身板挺拔,連點歲月留下的世故圓滑都找不著。
周局長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長輩的架子。
「原來是李廠長。」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周局長笑了兩聲,「製衣廠的事,我們很佩服你的眼光,單子我們也痛快簽了。」
「不過這瓜子廠嘛……」
周局長搖了搖頭。「李廠長,不是我們不配合你們市裡的工作,實在是這東西沒啥搞頭,誰來談都沒用。」
李建業拉開柳安城旁邊的一把空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幾個牛皮紙袋咚的一聲擱在桌面上。
「周局長說得對。」李建業完全沒有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辯解,反而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普通瓜子,確實沒搞頭。」
這話把桌上的人都聽愣了。
哪有自己拆自己台的?
李建業解開牛皮紙袋上面的細繩,將袋口往下卷了卷,露出了裡面滿滿當當的炒貨。
「廠房那邊還沒正式投產,不過我在這邊街上開了個炒貨鋪子,貨先弄出來了一批。」
李建業把三個袋子分別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五香大料味的,這是奶油味的,這是焦糖味的。」
「既然各位領導大老遠來了,光喝茶嘴裡沒味,嘗嘗咱們白山的新特產。」
幾個市的領導看著那三個袋子,都沒動彈。
平川市的李主任乾笑了一聲。
「李廠長,你這名堂整得挺多。」
「什麼奶油味焦糖味的,聽著挺新鮮,可歸根結底,它就是個葵花籽,還能吃出肉味來?」
李主任順手從離自己最近的袋子裡抓了一把,攤在掌心裡。
顆粒倒是飽滿,個頭也勻稱,外殼上帶著一層淡淡的光澤,不像是普通大鐵鍋里摻著沙土翻炒出來的灰撲撲模樣。
一股極其濃郁的奶香混合著葵花籽本身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鑽。
李主任本來只想做做樣子,聞到這味兒,喉結忍不住滑動了一下。
他拿起一顆奶油瓜子,放在門牙間輕輕一磕。
「咔噠。」
瓜子殼清脆裂開。
飽滿的瓜子仁順勢落進嘴裡。
那一瞬間,李主任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濃烈的甜香味混合著奶味在舌尖上直接炸開,瓜子仁酥脆到了極點,越嚼越香,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吃多了發澀發苦的感覺。
這味道,直接把人的饞蟲給勾出來了!
李主任沒說話,手上的動作卻出賣了他。
他飛快地把手心裡剩下的幾顆瓜子磕完,然後直接伸長胳膊,又去那個袋子裡狠狠抓了一大把。
旁邊的周局長看他這副模樣,納悶地皺起眉。
「老李,你這至於嗎?」
周局長嘀咕了一句,也伸手去旁邊那個裝焦糖瓜子的袋子裡摸了幾個。
剝開,入嘴。
周局長整個人僵住了。
外殼上那一層淡淡的焦糖甜味,加上瓜子仁烤透後的極致焦香,好吃得簡直要命。
五香味那個袋子也被旁邊的人打開了。
大料煮透後烘乾,咸香完全浸透到了瓜子仁的最裡層,吃完一顆,滿口生津。
吃完第一顆,手就不受控制地去拿第二顆。
會議室里原本還在推諉扯皮的幾個領導,這會兒全都不說話了。
只聽見咔噠咔噠磕瓜子的聲音響成一片。
桌上那三個牛皮紙袋,沒出十分鐘,硬生生被這幾個大男人給抓下去了一半。
桌面上的瓜子皮堆成了幾座小山。
有個人為了去夠對面的焦糖瓜子,手肘還差點把柳安城面前的茶杯給碰翻。
柳安城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幫平時講究排場的老哥們,現在一個個吃得滿手沾灰、停不下來的樣子,心裡直樂。
他早就領教過李建業弄出來的東西有多邪乎。
李建業也不急,端起柳安城給他倒的水,慢悠悠地喝著,靜靜地看著他們嗑。
終於,周局長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頭上的調料,兩眼放光地盯著李建業。
「李廠長……」周局長語氣全變了,剛才那股長輩的架子蕩然無存。「你這瓜子裡頭,到底是加了啥東西?」
「怎麼吃著有一股子奶味,還有這種甜得發脆的口感?」
李主任也趕緊湊過頭來,嘴裡還在嚼著。
「對對對,這五香味的也絕了,大料的香氣全進去了,一點都不乾巴。」
「這炒制的手法,肯定有大講究吧?」
「你們這料是怎麼配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明里暗裡都在打聽這瓜子的配方。
在他們眼裡,要是能把這技術套回去,讓自己市裡的加工廠弄出來,那可就發大財了。
李建業放下水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他們笑了。
「各位領導,這配方怎麼調的,料是怎麼下的。」
「那是我李某人的飯碗,也是咱們白山市瓜子廠的最高機密。」
李建業語氣平靜,卻透著股毫不退讓的強硬。
「剛才幾位也說了,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
他指了指那幾份被推開的購銷意向書。
「現在貨你們也嘗了。」
「這種口味的瓜子,全省只有我這兒能出貨,你們要是把這東西放到你們市裡的供銷社櫃檯上,能不能壓過當地的那些土產,能不能賣出高價掙大錢?」
「這筆帳,你們心裡比我清楚。」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幾個領導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火熱。
這哪裡是普通的零嘴,這簡直就是搶錢的利器!
這種味道的瓜子只要一上市,絕對是瘋搶的局面,價格定高一點都有人買,之前擔心的運費問題,在這巨大的利潤差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周局長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把那份意向書拽到了自己面前。
「簽!」
「李廠長,老柳,這瓜子我們安源市要了!」
周局長拿起鋼筆,唰唰唰簽上自己的大名,抬頭看著李建業。
「不過咱們得定個規矩。」
「這頭一批准出的貨,必須緊著我們安源市先挑!」
李主任一聽這話,頓時不幹了,一把將自己的意向書扯過來。
「憑啥緊著你們安源市?」
「老柳,咱們平川市離你們近,運輸方便,頭一批貨理應先發給我們!」
其他幾個市的代表也急了,紛紛搶過意向書開始簽字,生怕晚了一步拿不到貨。
柳安城看著眼前這場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剛才還死活不願意要,現在簡直像是在搶金元寶。
李建業抬手往下壓了壓。
「各位別急。」
「咱們廠里的設備已經到位了,只要工人們一開火,產量絕對管夠。」
李建業看著這幫爭得面紅耳赤的領導,丟出了一個更炸的消息。
「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
「這批瓜子的出廠價,可不是普通生瓜子的價碼。」
「五香的一斤出廠價要貴兩分,奶油和焦糖的,出廠價貴四分。」
這話一出,周局長拿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貴四分?
這可不是小數目,要是幾噸幾噸地拉貨,這錢可就海了去了。
「李廠長,你這要價是不是有點狠了?」周局長皺起眉頭。
李建業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桌上被吃空了一半的袋子。
「這手藝值不值這個價,你們剛才自己已經嘗過了。」
「嫌貴也沒關係。」
李建業直接伸手去收桌上的意向書,動作非常果斷。
「哎哎哎!別收啊!」
李主任一把按住李建業的手,急得直冒汗。
「貴就貴點!咱們簽!」
「這貨我要十噸,下個月就發車!」
「而且必須現款結清。」李建業反手扣住合同,「我這廠子不壓貨款,貨到付款,或者直接交定金。」
李主任咬了咬牙,重重點頭。
「沒問題!交定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