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這邊的事，李建業領著蘇雪和柳依依，慢悠悠地順著馬路走回新興街。
才剛走到街口，就聽見前面亂鬨鬨的。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老李炒貨店。
這會兒，炒貨店門前早就沒了剛才那種井然有序排隊的場面，完全是一鍋粥。
二十多號人擠在門口，一個個面紅耳赤，扯著嗓門往裡頭嚷嚷。
「憑啥啊！」
「我們排了大半個小時，輪到我們了，你說不賣了？」
「開門做買賣，哪有半道把貨全截胡的道理！」
大媽大爺們急得直跳腳，手指頭都快戳到櫃檯裡面去了。
柳學良和柳學強兩兄弟站在紅木櫃檯後頭，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鐵平鏟，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柳學強結結巴巴地陪著笑臉。
「大媽，您別急，真不是我們不賣。」
「是這位老闆出大價錢，要把我們店裡今天所有的貨全包圓了。」
「人家現錢都拍桌上了。」
柳學良也趕緊插話。
「大伙兒明兒趕早再來，明兒我們多炒幾鍋！」
排隊的街坊哪管這個。
「我不管他出多少錢，新店開業頭一天，我們就是奔著這口味道來的！」
人群最裡頭，櫃檯的正前方，站著幾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夾著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人。
正是剛剛在市政會議室里簽完大單的周局長和李主任他們。
周局長拍了拍櫃檯面，衝著柳學良擺了擺手。
「小伙子，別跟他們囉嗦了。」
「麻袋呢？趕緊找幾個乾淨的麻袋，把你後頭那五香瓜子，還有邊上那核桃、板栗，全給我裝上。」
李主任在旁邊附和。
「另一個也別閒著，快炒，今兒炒出來都是我的。」
柳學良咽了口唾沫，真不知道該咋整了，如果聽了他倆的話，開始給裝包，不再賣個別人，一會兒越吵越凶了。
影響生意，也影響口碑。
但不給裝的話，人都把錢拍在這兒了，他們兄弟倆只要卯足了勁兒炒，把今天店裡所有存貨都炒了，這開業第一天營業額絕對爆表。
就在他們兄弟倆覺得為難時。
「等會兒。」
一聲不大的嗓音從人群後頭傳了過來。
聲音不大，卻讓櫃檯前那幾個大領導同時轉過了頭。
人群被扒開一條道。
李建業邁步跨進店門，兩手插在褲兜里。
蘇雪和柳依依一左一右跟了進來。
柳學良一瞧見李建業，簡直比見了親爹還親，趕緊扔下鏟子跑過來。
「建業哥！你可算回來了！」
柳學良壓低嗓門，指了指櫃檯前的幾個男人。
「這幾個人太豪橫了，進門二話不說，直接拍了一大摞十塊的大團結，要把咱們店裡的瓜子、核桃、板栗全包圓了。」
「排隊的街坊們不樂意，差點沒把門檻給踩斷了。」
柳學良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你說包圓吧，得罪街坊，不包吧，人家錢給的足足的，這事我實在拿捏不准啊！」
李建業沒搭理他，直接走到櫃檯前，看著周局長。
「你們跑我這小鋪子裡來，影響我做生意來了？」
李建業搖了搖頭。
「這事辦得可不太地道啊。」
周局長一看是李建業，完全沒當回事，反而笑呵呵地指著那幾筐貨。
「李廠長，你這話就不對了。」
「剛才在會議室，你那瓜子我們就嘗了幾口，根本沒吃過癮。」
「明天你們廠里的機器就算轉起來，那貨發到我們安源市，少說也得好幾天。」
「我們這大老遠來的，等不及了，先從你這鋪子裡弄幾十斤帶回去分分。」
李主任也在旁邊搭腔。
「再說了，你這鋪子裡可不止有瓜子。」
「那紙皮核桃和糖炒板栗，你們廠里可不生產。」
「這玩意我們也嘗了一口，味道絕了。」李主任拍了拍皮包，「我們花自己的錢買，不欠你的錢，開門做生意，遇上我們這種一次性清空庫存的大主顧，你該高興才對，怎麼還往外趕呢？」
幾個領導理直氣壯。
在他們看來，拿錢買東西，天經地義。
排隊的街坊們一聽這話，更火了，後頭有個大爺直接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有錢了不起啊！」
「我們也是拿錢買，憑啥你一個人全拿走！」
場面眼看著又要失控。
柳學強站在後頭，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李建業抬起手，往下虛壓了兩下。
「大傢伙兒靜一靜。」
李建業轉過身，直接面對著門外那群氣鼓鼓的街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保證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街坊鄰居！今天真對不住大家了！」
「不過咱們也得講點覺悟。」
李建業退後半步，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直接對準了周局長。
「大家可能不知道，這幾位，那可不是普通的老闆。」
「這位，是咱們周邊安源市……」
李建業話還沒說完，周局長臉上的笑容當場就僵住了。
腦門上的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這時候的社會風氣可是極其講究的。
幹部作風問題一旦被老百姓抓住話柄，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事。
這樣花錢，不知道的以為他倆貪污呢。
倆人手忙腳亂趕緊給李建業的嘴捂上。
「那啥……」
「小兄弟，不用包圓了，不用了！」
李主任衝著柳學良喊。
「給我稱一斤，一斤五香瓜子就行！」
「對對對！每樣給我來一斤！」周局長也趕緊把幾毛錢拍在櫃檯上，催促著柳學強。
柳學良和柳學強兩兄弟動作飛快，麻溜地稱了幾個小紙袋遞過去。
周局長和李主任接過紙袋，連找零都不要了，夾著皮包，低著頭，扒開人群趕緊走了。
那架勢，生怕晚走一步就被老百姓拉去寫檢討。
隊伍重新恢復了秩序，大家喜氣洋洋地交錢拿貨。
柳學良一邊拿鐵鏟裝貨，一邊偷偷瞄著站在旁邊喝水的李建業。
絕了。
真是絕了。
他和老三磨破了嘴皮子都解決不了的死局，建業哥幾句話就給擺平了。
連罵人都沒罵，直接就把這幾個大主顧給嚇跑了，不僅護住了鋪子的名聲，還安撫了街坊。
蘇雪站在櫃檯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她看著李建業，輕輕搖了搖頭。
「李建業，你這嘴可是真損。」
「直接當著老百姓的面給人家架在火上烤。」
「要是真讓你把身份都抖出來，他們今晚回招待所，估計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李建業放下茶缸子。
「我這是幫他們樹立良好的幹部形象，他們得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