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皇甫嵐就這麼安靜地看著眼前的橫芯,越看心越揪著。
兩年多沒見了。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眼前這個傻女人,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橫芯嗎?
那個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傻丫頭...
那個安安靜靜跟在秦子澈身後的傻丫頭...
那個脾氣火沖卻又大多占理的傻丫頭...
就這麼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則是眼前的人。
眼前的這個,被命運這反覆折磨的女人。
而最刺眼的,是她兩鬢間長著的白髮。
不是一根兩根,是一小片一小片地,夾在烏黑的頭髮里,像深秋提前落的霜。
皇甫嵐想伸手去摸一下,又怕摸上去的那一刻自己會哭出來。
她才二十出頭啊,別人家的姑娘在這個年紀,還在梳妝檯前挑胭脂,在院子裡追蝴蝶。
而她呢?
她經歷了什麼,才會在二十出頭的年紀,長出了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白髮?
那些白髮不是老出來的,是熬出來的,是疼出來的,是夜裡一個人扛著,把所有的苦都咽回肚子裡,然後天亮了一根一根冒出來的。
一瞬間,皇甫嵐看向橫芯的眼睛,剎那通紅。
她想起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橫芯雖也疲憊,可當時的她,依舊還是能在橫芯這個傻丫頭的身上,是看到一絲的朝氣的。
那會兒的橫芯,仍是副姑娘的模樣。
可現在的橫芯,卻早已沒了當年的朝氣了,就好像...
就好像她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一樣。
那抹曾照耀著他人的微光,此時卻如同風中掙扎的燭火,生怕這股火會隨時滅掉。
讓人心疼的不行!
皇甫嵐(心酸):「傻妹子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啊,為何會搞成這樣?」
這一刻,她的聲音聽起來都是有些發顫的。
她本來還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問橫芯,可到頭來她卻連一個問題都問不出口。
只因她怕聽到答案...
只因她怕橫芯所給予她的回答太過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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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是伸出手去,用自己的體溫,去嘗試著溫暖眼前的家人。
原來,在皇甫嵐的心中,眼前的橫芯早已如家人般重要了。
只是...
橫芯的手心,很冷。
而更冷的,是皇甫嵐看向她的那份心塞。
直至短暫的沉默...
這才將自己的另一隻手,緩緩地搭在了橫芯的手背上。
橫芯:「出了些事情...」
就這一句,就只有這樣的一句話。
此時的橫芯,她並沒有解釋,也沒有抱怨,甚至連她說話時候的語氣,也都是平的。
可就是這樣的一句話,讓皇甫嵐的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那聲音里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就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卻在一次無意間的抬頭中,發現眼前的目標從未挪動一樣,於是也就累了,想要找個地方坐下休息,卻發現連這樣的地方都找尋不到。
就只能無助地原地蹲下,然後將一個人的腦袋深埋進臂膀之間,是什麼都不想說了。
其實也不是不想說,是發現即便說出了口,又能怎樣呢?
說了也和沒說一樣!
該扛的事情還得扛繼續扛,該走的路途還得繼續走。
只因既定之命運,根本不打算讓她休息。
皇甫嵐:「哎...」
皇甫嵐的這聲長嘆,與其說是替橫芯嘆的,倒不如說是替她自己嘆的,更是替這個怎麼也好不了的世界嘆的。
嘆命運不公,嘆世事無常,嘆有些人拼了命地活著,卻活得比死還難。
聽著皇甫嵐的這聲長嘆,橫芯也不禁抬起了頭,她就這樣看著皇甫嵐,看著她眼底所縈繞的一切。
只是令她感到不解的是,她這皇甫嵐的眼中,竟看到了彷徨,看到了許多她仍舊不能理解的困惑與不甘。
橫芯(淡笑):「不過這都過去了...人嘛,總不能被過去困住,該往前走,總歸還是要走的,不是嗎?」
她笑了...
可這樣的笑容,很淡很淡,就只是嘴角揚了一下,便又收了回去,像是連笑的力氣都要省著點用。
而皇甫嵐自然也從橫芯的笑容里看出了什麼,這個傻丫頭啊...
這個傻妹妹啊...
只因橫芯的笑,讓皇甫嵐壓根兒就看不到喜悅,能看到的就只是不可違的釋然與和解。
那不是人與天地的釋然,更不是人與世道的和解,那樣的笑,就是純純的自己與自己的寬慰罷了。
若非要給她的笑一種解釋...
這一刻,橫芯掛在臉上的笑,就像是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她已經忘了光是什麼樣子,就只是習慣性地朝前走著,她不敢讓自己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只會感到渾身更疼,她就只能強撐著選擇繼續走下去。
這一點,橫芯和秦子澈,真的很像。
像得讓人心疼。
像得讓人無力。
而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了。
是游無羈回來了。
他雖眼睛看不見了,導致他進屋的速度並不快,可他每邁出的步子卻很穩。
只是...
他前腳剛跨進自家的院門,這腳步就在半空之中頓了一下。
然後,他偏過頭,耳朵朝著皇甫嵐和橫芯的方向微微側了側。
偏的角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可皇甫嵐注意到了,因為那是游無羈在認真聽一個人說話時的習慣。他的世界裡沒有光了,所以每一個聲音,都像一束光,照進他的黑暗裡。
游無羈:「家裡來客人了?」
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因為他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屬於這個家的氣息,這股氣息,帶著深淵之底才特有的味道。
皇甫嵐沒說話,她只是看了橫芯一眼,又朝游無羈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橫芯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
於是乎...
橫芯:「姐夫,是我。」
就只是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游無羈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上一次聽見橫芯的聲音,還是在百令關前。
那時候漫天都是血與火的味道,到處都是廝殺與哀嚎。
她的聲音混在其中,明明不大,卻像一根針,硬生生扎進了他的耳朵里,扎進了他的記憶里,扎得那麼深,深到這些年怎麼也拔不出來。
一眨眼,好幾年過去了。
時間這東西,真是不經算,一算,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