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啊...
它就像一頭野驢,就只會悶著頭的朝前跑著,卻毫不在意它的腳下是否還是那條路。
等到這頭倔脾氣的驢跑累了,這才猛得發現,不知從何開始,這尾巴上的鬃毛,早已盡數花白了,
而對於陸鋒來講,更是如此。
曾經那個能在馬上彎弓射鵰的少年,那個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帝王,如今連起夜都要摸黑扶著牆根,生怕被門檻絆個趔趄。
他甚至記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或許是某個批完摺子的深夜,亦或者是某個從噩夢裡驚醒的凌晨,他突然發現,自己連尿都開始分叉了。
不是兩股,而是好幾股,就這麼歪七扭八的肆意妄為,任意亂滴。
皇帝?
在歲月的摧殘下,就算他是皇帝,又能如何呢?
該分叉的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地給人家分叉?
就算把自己的那個老腰再朝著牆根頂一頂,又能怎樣呢?
除了讓自己的腰肌去承受更大的壓力之外,他在無別的好辦法了。
這一來一回的,也就只能這樣了。
老了。
他真的是老了。
甚至於在某個時候,陸鋒不禁會回想起先帝所跟他講過的話,具體這句話是怎麼說的,現如今的他早已記不太清楚了,他就只是模糊的記得這句話的大概意思。
意思是說,這江山,是無數先烈用自己的命,用自己孩子的命,用自己孫子的命換回來的,而他...
若想守得住它,那也得去拼了性命才行!
起初的陸鋒,他對於先帝這種教誨還是有些嗤之以鼻的,甚至他會覺得,自己的老爹已然老了,變得不再中用了,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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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到他老了之後,他這才幡然醒悟,他這才曉得,原來自己距離先帝,還有那麼遠的路要去攀爬。
從質疑父親,到成為父親...
從理解父親,到不如父親...
這四步,陸鋒用了一輩子在走著!
而現在,他也通過那麼多的事情曉得了一件道理,原來父親口中的命,並不是說他陸鋒一個人的性命,父親所提及的命,是龍寰的命,是那些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數以億計的老百姓的命。
哪怕這些命,都不配擁有名字...
(咚...咚...咚...)
是腳步聲。
很輕,輕得像貓踩在棉絮上一樣。
可就是這麼輕的聲響,在這空曠的文心殿內,卻顯得格外清晰,就好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著棺材板一樣。
陸鋒甚至不需要抬頭,也能猜出來者是誰。
這個世上,能在三更半夜不驚動任何侍衛,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他寢殿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而會在這種時辰,用這種小心翼翼的步子,生怕驚擾了「聖駕」的人,有且只有一個。
陳思讓,這位比他年齡還要大上二十多歲的老太監...
服侍了三代龍寰之主,見過太多的血,聽過太多的秘密,也替這個帝國擋過太多的刀子。
卻也難敵時間的審度,如今已是年近八十的人了,鬢髮雪白,脊背佝僂,走路時一磕一絆的,就好似自己的膝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一樣。
但老人家的那雙眼睛,卻依然毒辣得像鷹隼。
陸鋒有時候會想,陳思讓這輩子,到底有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大概是沒有的。
這個老傢伙,從入宮那天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扇門,替陸家擋風遮雨,替這座江山守著最後一道關。
如今門框都朽了,門板都裂了,可他還是站在那裡,風吹不倒,雨打不爛...
陳思讓:「陛下...前方來報...」
只聽見噗通一聲,老傢伙就已經跪在了陸鋒的身後,膝蓋磕在金磚上的聲音,悶而沉,像砸進土裡的樁。
他雙手將一卷書冊高高舉過頭頂,手臂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老了,舉不動了。
可他還是舉著,像舉了一輩子那樣,舉著。
陸鋒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牆上鑿刻出來的那面龍寰地圖上,讓自己的思緒悉數沉浸其中。
涼州、青州、秦州、倉州、平皮、漠北、邑州、錦州、尤東...
這九個州郡,便是龍寰的根基,也是這個帝國可以稱霸伽藍以東的真正基石。
再加上現如今剛被納入龍寰版圖裡的南楚、北晉、吐斯汗三國,南楚的南召、陵川、雲湖和樺澗,北晉的渝州、芍州、梁洲、兗州以及梓川,吐斯汗的東源、西華州、延州、定東、大麗、伽藍和普尚...
當真可以說,若無外力介入,現如今的龍寰,早已不可能被外族所傷及根本了。
可事實上呢?
只有陸鋒自己才最為清楚,現在的龍寰,就只是一個看似光鮮的乞丐罷了,甚至可以說,現如今的它,連乞丐都不如,最起碼乞丐能活,而它...
想活下去,太難太難!
深淵的入侵、自然的災害、連年的戰禍、士大夫的階級統治等等這些問題,早已把這個國家給掏得露出了森森白骨。
而這,才是真正的龍寰!
也難怪陳思讓方才的話,根本沒有影響到陸鋒。
這位龍寰的皇帝,仍舊將自己的目光牢牢地落在眼前的地圖上面,根本沒有想要挪開的意思。
陸鋒不開口,陳思讓自然也就不能開口,於是還,君就是君,而臣便是臣,毫不能逾越。
良久之後,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的刀。
陸鋒:「錦州的?」
陳思讓:「還有尤東和平皮。」
陳思讓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擱涼了的白水。
可陸鋒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焦慮,是擔憂,是一個陪了三代帝王的老臣,對眼前局勢的深深無力。
(啪...)
只聽這一聲的脆響,是嚇得陳思讓立馬把自己的腦袋埋得更深。
至於為何會響?
且看看那張被陸鋒一腳踹翻的案台,以及散落了一地的瓜果與糕點吧。
那壺才沏好沒多久的太平猴魁,就這麼無聲地碎了一地,任由茶水浸透了地板。
陸鋒(暴怒):「她卯月一花一介女流之徒,何德何能膽敢偷襲我的尤東和平皮?」
這一刻,他的聲音很大很大,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能聽見他的憤怒一樣,那字裡行間之中所充斥著的恨意,是鐵鏽的味道。
只是此時的陳思讓依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只因他太了解陸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