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吶,看啊...
那藏於白雲之下的陣陣雷霆,竟是那般殘忍。
它們高高在上,它們若有似無,它們就好似這個世界的觀察者,又好似這個人間的記錄者。
就只會躲在雲的後邊,然後?
不緊不慢地滾過天際,像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冷漠地凝視著人世間的百態,吮吸著殺伐之下的每一縷呢喃。
(轟隆隆...)
現在...
安家堡的上空,是沉悶的,是冗長的,就像一把鈍了的刀,一寸一寸的在早已發霉的骨頭上,來回地鋸著。
直至所過之處,皆為血肉,唯此而已。
(轟隆隆...)
雷聲又來了。
沒有雨,只有乾澀的轟鳴,被這個天地反覆在捶打著。
而那群正在用自己的血肉去捍衛安家堡的傢伙們,沒有一人抬頭,只因這一刻的他們皆已曉得,他們已經不需要看天了。
因為這時的天在看著他們!
而他們?
一個...
百個...
千個...
彼時還能活下來的,已沒多少飛洋侯府的人了,更多的則是當地自發組織起來反抗戰爭的老百姓,以及李越所率領的合歡宗的眾多弟子。
老百姓並未跳下城去,這並非他們不願意,而是李越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送死的事,有人干就行了,沒必要所有人都去做。
至於他的人...
則一個接著一個地站上城垛,然後一躍而下!
沒有人回頭,沒有人猶豫,甚至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他們躍下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戰,死戰!
皆義無反顧,唯死而已。
聽吶...
這首訣別之人所吟唱出的歌。
它沒有曲調,沒有和弦,有的只是靴底踩碎骨頭的聲響、甲冑彼此碰撞的聲響、血肉被刀劍所刺穿的聲響。
這首歌,是這群明知赴死,卻還選擇埋頭去沖的瘋子們用性命在唱響的歌。
當手中的刀劍指向了既定的生死,又有誰會回首哀嘆一聲?
那些刀劍甚至都不是嶄新的,有的卷了刃,有的缺了角。
可是呢?
結果呢?
在大事大非之前,沒有人選擇鬆開虎口,所有躍下城樓的弟子們,皆將手中的武器握的很緊很緊,生怕出了紕漏。
當眼底的怒火焚燼了該死的戲謔,又有誰能記得,彼時所發生的故事?
那些眼睛,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清澈的,有渾濁的。
但此時此刻,每一雙眼睛都在燃燒。
不是因為憤怒,因為憤怒的顏色是可以被看見的。
而在合歡宗的這群弟子的眼底,所能被看見的,唯有一種光,而這樣的光,名為信仰!
即便這樣的信仰,最終會將他們每個人都燃燒殆盡,讓其成為一份無足輕重的余灰。
生,本就是被神所允許的愛,容不得踐踏,容不得撕扯。
神給了人生命,卻沒有給人選擇死亡的勇氣。
可此刻,合歡宗的每一個人都在做著同一個選擇...
他們選擇死!
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恰恰相反,他們怕,他們怕的要死。
可都這麼怕了,為什麼還要躍下城樓?
為什麼還要選擇墊後?
李越所給出的理由,非常簡單和明確。
因為他怕自己的死沒有價值,怕自己的死如同塵埃一般下賤,怕自己拿命換來的這份尊嚴,卻在史書中連提一筆的資格都不配擁有。
如若一條人命,可以換來一個名字的話,那麼這樣的交易,無疑很值得。
唯有抱有所謂的僥倖,才可將厚實的硬幣推向反面,視為塵埃。
可他們這一趟單程的旅程,是沒有僥倖的。
既一去不返,便一去不返,這一點,他們比誰都清楚!
可即使如此,又能怎樣?
有些事情,總歸是要有人去做的,他們不去做,就需要別的人去,既然如此,又何必推諉?
一躍而下,又能如何?
只有自己,也唯有自己,才可替自己做主,才可替他們做出最後的選擇。
選擇以什麼樣的姿態去死,選擇以什麼樣的心態去生。
即使彼此早已被死亡所窺覷,被恐懼所親吻,被悲慘所擁入,被謊言所包裹,然後呢?
沒人可以肆意地去掠奪他人的選擇,只因這樣的選擇,才是微光!
而光,神聖不可被侵犯!
(轟隆隆...)
當天穹之上的怒,變得愈發真實了起來,城頭上的那些微光,一點一點為之閃爍,為之綻放,然後悉數被城下的浪潮徹底淹沒。
即便墜入深海...
卻仍在堅持照耀著眼前的黑暗。
還真是見了鬼了,這大白天的,這天雷卻響個不停。
每一聲的雷鳴,總會讓墜入深海的人們變得愈發無畏,也會讓城下早已饑渴難耐的海赤精變得狂躁異常。
交戰,就在一瞬!
沒有所謂的客套,更沒有所謂的布陣兵法,有的就只是最為野蠻的衝擊,最為原始的屠戮。
不是你捅我,就是我砍它,唯此爾!
卻無人選擇退縮!
可以說每個衝下城頭的合歡宗弟子,其閃爍的眼神理皆寫滿了剛毅二字。
那一雙雙望向敵人的眼神,絲毫看不見畏懼與擔憂。
不是因為他們不害怕,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去害怕了。
恐懼需要時間,而眼下的他們恰恰最缺的就是時間,只要能幫助范霜兒搶回這些時間,拿他們的命去填線,這買賣也絕對值了!
所以...
此時的這群殺紅了眼的傢伙們,在他們的眼中唯一能被彼此看見的,就只有最為堅定的信仰與堅持。
那信仰是什麼?
是家國這兩個字!
是身後所守護著的孩子、未來!
也許,他們這些傢伙,並非不怕死...
也許,這一刻的他們,早已被眼前的必死之戰給嚇破了膽,以至於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鄙,他們看待問題的角度開始變得愚鈍,甚至連他們的感官,也都變得不再尋常。
他們聽不見同伴對自己的高呼,也聽不見天穹之上的陣陣雷霆,這本該巨大的聲響,他們均聽不見了。
唯一還能聽見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那顆還能跳動的心!
(咚...咚...)
... ...
(喝...喝...)
... ...
(咚...咚...)
... ...
(喝...喝...)
... ...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忽然有些不再重要,因為對於這些主動追死的瘋子來講,他們真正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名字罷了。
一個足以被後世之人所能記下的名字而已。
不是要名留青史,不是要封妻蔭子,只是想讓後人知道,在這片砂礫之上,曾經有一群傻子,用自己的命擋住了一潮海水。
哪怕只擋住了一炷香的時間!
哪怕那一炷香的時間,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死?
其實並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