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人,當年的事。
當年的因,當年的果。
唯一不同的在於,楊彤所了解的所謂的真相,其實並非事情的全部過程,畢竟眼見都未必是真實的,更別說聽來的這些呢。
那麼什麼才是真相呢?
真相就是,那個睡了日昭女人的傢伙,壓根兒不是蕭鴻的兒子。
蕭鴻這輩子就沒有兒子,他只有一個閨女,一個他完全不知道其存在的閨女。
這個閨女在當地人的口中,叫「花子」,意思是像花一樣燦爛的笑容。
而花子的母親,則是十里八鄉最有名的巫女,名叫卯月葵。
這...
才是真相。
那些聽來的、傳的、猜的,都不過是落在水面上的灰,風吹一吹,就散了。
... ...
(日昭,本島,狐狸山神社)
香爐里的香,就這麼慢慢地燃著。
幾縷青煙,不緊不慢地往上飄,升到半空中就跟昏暗的神社融成了一片。
那裊裊縈繞的菸絲,細得像蛛絲一樣,就好像隨時都會滅掉,可它偏偏又一直燃著,直至將新的香灰落在爐中,落在滿是灰塵的凹坑裡,無聲無息。
卯月一花就這麼跪在那尊神像面前,脊背繃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前的草蒲之上。
她低著頭,嘴巴不停地動著,念著什麼誰也聽不清的話,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只剩下一個「誠」字。
誠懇的誠,虔誠的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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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穿著紅白相間的巫女服,寬大的袖口拖在地上,腰封扎得緊緊的。
可這話又說回來了,作為整個日昭帝國權力最大的人,她此刻的這一身巫女打扮,看著多少還是有些不搭。
不是說衣服不好看,是感覺不對。
因為彼時被她藏於袖口的,並不是祈福用的紙,而是一柄神兵,一柄只因她而存在的神兵。
紅是血的紅,白是骨的白。
這便是她的這一身衣裳。
(吱...)
神社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神社裡顯得格外扎耳朵。
木門貼著門檻,磨出一聲悶響,然後又彈回來一點,嗡嗡的。
隨後,那陣陣的腳步聲自然也就跟著響了起來。
不重,也不輕,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踩在了人心尖上一樣。
只是...
作為神社內唯一在虔誠祈福的人,卯月一花對此並沒有選擇回頭,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嘴巴里的念叨也一刻沒停。
只是那微微側過去的耳朵尖,暴露了她一直在等。
而隨著這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
(咚...)
這是膝蓋磕在木板上的聲音,又脆又悶。
至於這聲悶響...
那是來的人跪下時所發出的聲響,從這樣的聲音也能聽出,他在跪下的這個過程里,沒有半點的猶豫。
整個過程,她都在聆聽,神情肅穆,不苟言笑。
直到身後徹底安靜了下來,再無其它的聲響,她這才緩緩開口詢問起來。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如萬千之均一般。
卯月一花:「せっかく戻ってきたんだから、時間を作ってお母さんに會いに行ってあげてね。(難得回來一趟,抽個空去看看母親吧。)」
雖說是用著看似商量的語氣,可對於身後匍匐跪著的男人來講,卯月一花的這種商量,完全沒有給他留有任何的餘地可講。
甚至可以說,與其說是在商量,倒不如說是在通知。
只是奇怪的是,身後同樣虔誠的男人就只是短暫的沉默之後,便應允了下來。
就好似...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一樣。
卯月一隆(低聲):「わかった、姉さん。(知道了,姐。)」
原來,他就是卯月一隆啊,那個被宇喜多蓮月斬下一臂的傢伙啊!
卯月一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輕,也很低,就仿佛壓根兒沒有在說一樣,那是一種從嗓子眼兒的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響,單就是聽著,都能聽出一股子的疲憊勁兒。
只是不知處於何等的考慮,他竟不敢讓身前的姐姐聽出這份疲憊,以至於他剛一說完,整個人就好似聯想到了什麼一樣,是立馬就要直起腰來,只是...
卯月一花(乾脆):「伏せて,動くな,神に障らぬように。(趴好,別動,莫要衝撞了神靈。)」
卯月一花啊卯月一花,你還真是厲害呢,都不需轉身去看,光就只是通過微妙的聲音和空氣中瞬間變化的壓力,就能看清身後之事。
單就這份敏銳的洞察力,難怪你會成為這片海域的主宰者呢。
卯月一隆(一愣):「はい!(是!)」
一聽姐姐如此呵斥,身後的卯月一隆只能乖乖照辦,是將直起的腰身,再度匍匐了下去,而這一次,他趴的更為虔誠。
沉默...
宛若死寂一般的沉默...
唯有低沉的囈語,唯有不斷上揚的縈香。
而卯月一花呢?
她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就這麼讓自己的額頭死死地貼在兩處手心的交合處,不斷起頌,不斷懇求。
只不過她面前的神龕,總是沉默著...
也唯有沉默著...
就好似一切都不曾變過一樣。
直到片刻之後,才又有了新的聲音。
卯月一花:「今回戻ってきたんだから、私に何か言いたいことがあるんじゃない?(這次回來,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她的這句話,問得很有水平,看似是在閒聊,可只有了解她的人才曉得,她此時所詢問的這句話,多麼負有壓力。
最起碼對於身後的卯月一隆來講,姐姐這冷不丁的一句詢問,便讓他的額頭立馬冷汗浮浮。
卯月一花(緩緩起身):「どうした,姉と分かち合いたいことでもないのか? 私の弟よ,一隆?(怎麼,就沒有想和姐姐一起分享的事情嗎?我的弟弟,一隆?)」
待徹底從蒲墊上站直了身子...
待徹底將自己的後背對準了神龕...
待徹底讓所謂的四目得以雙對...
姐姐就這麼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神色各位複雜,那是一種...
憐憫?
卯月一隆(吞咽):「橫江...橫江友正...が壺城で...足止めを...食らった。(橫江...橫江友正...在壺城...被拖住了。)」
他沒有說敗了,也沒有說撤了,在這裡,卯月一隆用了另一個詞,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