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已經深得不能再深了。
彼時吹在臉上的風,雖帶著北方特有的乾澀,可不知為何,這種程度的乾澀,為何能讓異鄉的人感受到那種如山壓般的重量?
當微風帶著絕對的掌控呼嘯於他的眉頭...
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在他的夢裡打了個旋,隨即散去了。
這個走過來大半輩子時光的老傢伙...
有一說一,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睡得這般沉了。
沉到不知所謂,沉到墜入輪迴,沉到...
他就只能保持著這份背靠著老樹的姿勢,任由雙手無力落下,卻動彈不得分毫。
說來也是奇怪,這荒郊野嶺的,條件著實說不上有多好,可他就是在這種條件下睡了過去。
或許,他真得是老了吧!
老到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再像年輕時那樣了。
於是乎...
一呼...
一吸...
(呼...)
里昂·霍夫曼...
你這個可憐的傢伙!
這場夢的饋禮,切莫再忘了啊!
... ...
(火...)
這是?
(一聲女孩兒的尖叫聲...)
里昂·霍夫曼:「Jenny?(珍妮?)」
那是火!
不,更確切的講,是鋪天蓋地的火,是將整個夜晚都能照得透亮的火,而這火的根源,是家!
是他里昂·霍夫曼唯一的家!
他的家,正在被大火所吞噬著,一點一點的正在被吞噬著。
然而這還只是剛剛開始,因為所謂的折磨,又豈會這般輕易的放過他呢?
這位被既定之命早已錨定好的牛仔先生?
於是乎,他就只能一個人無能的沖向遠處的那座火場,越走越遠,越跑越沉,直到火的那邊仍在原地,而他?
雙頭卻像被灌滿了鉛一樣,就這麼深陷於原地,再也不能動彈分毫。
再然後...
珍妮·霍夫曼(嘶吼):「Daddy...Help...Daddy...(爸爸...救我...爸爸...)」
珍妮...
我的女兒...
我的天使...
我的一切...
珍妮...
珍妮·霍夫曼(絕望):「Daddy...Daddy...Ahh...(爸爸...爸爸...啊...)」
這一刻,在這被火光所映射的夜裡,孩子的嘶吼聲又尖又細,就像一根早已被燒紅了的鐵絲,就這麼極其殘暴的捅進他的耳膜,刺穿他的內心,然後又一點點一寸寸的將其拉扯出來,並粘上滿是嫣紅的血肉殘渣。
而他呢?
這位了不起的牛仔先生?
他就只能在這樣的恐懼與痛楚里看著,等著,望著,碎著!
什麼都做不了!
珍妮·霍夫曼(痛苦):「Ahh...Help me...Help...(啊...救命啊...救命...)」
(痛到渾身顫抖...)
(痛到雙唇發白...)
痛到他要衝進火場,要救回他的孩子!
所以他打算再朝前邁上一步,哪怕就只是最為不起眼的一小步。
只可惜,還不等他這麼去做,已經有人先一步扣住了他!
於剎那之間,整個黑暗變得通透,而那眼前的家,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衝到了他的眼前。
而本該寂靜的世界,卻充滿了人!
充滿了被他所惦記著其狗命的人...
里昂·霍夫曼(陰狠):「It's you...(是你們...)」
不等他這邊耍完狠,也不知從哪竟衝出來了十幾個彪形大漢,就這麼將他徹底按進了腳下的泥里,讓他徹底動彈不得了。
而就在這時...
(轟隆隆...)
猛烈的火光瞬間爆發,滾燙的熱浪更是直接招呼到了里昂·霍夫曼的臉上,還不等這股熱浪散去,在那更上層的閣樓位置,珍妮·霍夫曼的嘶鳴再度傳來了。
珍妮·霍夫曼(尖銳):「Ahh... my leg... my leg... Daddy... Daddy... where are you... please... Daddy...please...(啊...我的腿...我的腿...爸爸...爸爸...你在哪兒啊...爸爸...)」
聽著愈發痛苦的女兒的呼聲,即便是被眾人暴力的壓制於泥里,即使知道這就只是他最為不堪的過去,可此刻的他仍想再進一步,就只是一步罷了。
里昂·霍夫曼(怒吼):「Get the hell off me... get off me, you son of a bitch...(放開我...放開我啊..混蛋...)」
可是,沒人再聽他的了,哪怕曾經的他,也為這個鎮子出了不少的力氣。
只可惜啊,只可惜...
他曾經所有的過往,輝煌的、燦爛的、了不起的、被吹噓的等等那些,在這一刻皆不再作數了。
誰讓深淵的裂隙,出現在了他的家裡!
誰讓深淵的種子,寄生在了他孩子的身上!
誰讓深淵的消息,擴散在了這座本該享有世代安寧的小鎮上!
誰讓這一切的一切,都發生了!
所以,即便他再想,此時此刻也都沒什麼用了,因為這是鎮長的意思,更是所有生活在這個鎮上的人集體的意志。
燒死她...
也燒死那個被大夥所畏懼的它!
珍妮·霍夫曼:「Ahh...(啊...)」
里昂·霍夫曼:「Ahh...(啊...)」
直至這場大火燒到了天亮...
而他呢?
卻像個失了魂的懦夫一樣,就這麼被人用腳踩在泥里,任由污濁的泥水灌進他的嘴巴,一口接著一口,吐出來又灌進去,灌進去又吐出來。
他已經聽不見女兒的聲音了!
他只能儘可能地把嘴巴張到最大,卻再也發不出一點像樣的聲音了。
而周圍那些圍觀的人,臉色就只是冷漠到了極致,就好似這一夜的焚燒,不過是他們人生當中的一段小小插曲罷了。
或許對於他們來講,這段插曲有起必有終,而眼下...
不過是一曲終了罷了。
珍妮...
我的孩子...
我的世界...
我的...
(夢醒...)
里昂·霍夫曼(失神):「喝...喝...喝...喝...」
是?
她!
沒想到竟然會是她!
只見劉梧桐就這麼跪在老牛仔的面前,然後把自己的身子儘可能地朝前傾了傾,伸出那隻還沒有完全長開的細瘦的胳膊,從他脖子的側面繞了過去,輕輕地、穩穩地把他的腦袋攏了過來,讓他的額頭靠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然後...
不由對方堅持,她的手就已經悄摸地游於他的後背處了。
(噗...噗...噗...)
當輕輕拍著後背的聲響出現...
劉梧桐(輕聲呢喃):「沒事了...沒事了...」
一遍又一遍,一邊說,一邊微晃,就這麼伴著黎明之前的夜,一次又一次。
沒事了...
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