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太過荒誕,荒誕到讓他的道心都微微震顫。
但他沒有迴避,而是迎著這個念頭,繼續叩問己心。
如果連此刻的「我」都可能不是真實的,那到底什麼才是?
楚雲寒忽然覺得,那些古往今來的求道者,那些窮盡一生追尋真實的巔峰強者。
或許都和他一樣,在這條路上走到了同樣的困境。
他們以為真實在彼岸,在山巔,在天的盡頭。
於是他們拼命地游,拼命地爬,拼命地飛。
可當他們終於到達彼岸,站在山巔,觸碰到天的盡頭。
他們才恍然發現,彼岸之外還有彼岸,山巔之上還有山巔,天的盡頭,不過是另一片天的開始。
永遠追不上,永遠到不了,永遠看不透。
這就是真實嗎?
但他立刻否定了這個答案,如果真實永遠無法觸及,那就不叫真實,而叫虛妄!
他開始重新審視真實二字,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或許,他一開始就錯了,真實不在遠方,不在高處,不在彼岸。
或許,真實就在此處,就在當下,就在這盤坐的姿勢中,就在這呼吸的起伏間,就在這念頭的生滅里。
道不在別處,就在腳下,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道。他過的每一天,都是道。
道不遠人,人自遠之,真實亦是如此!
楚雲寒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一直在追尋更高的境界,更強的力量,更深的道。
他以為十四階在十三階之上,以為真實之門就意味著十四階玄妙,以為突破就是超越,就是攀登,就是到達。
可他從未想過,或許真實之門並不是十四階的契機。
所謂的契機,其實一直都在他所忽略的地方!
他想起了上蒼道界,想起了那些遷徙的人類,想起了那些在星海中征戰的聯邦遠征艦隊,想起了楚別離。
那些人類,那些他親手送入此界的後裔。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不知道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在注視著他們。
他們只是努力的活著,只是在時間長河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他們活得真實嗎?
在那個當下,他們一定是真實的。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死存亡,他們的愛恨情仇,沒有任何東西比這些更真實。
因為他們不覺得自己是棋子,不覺得自己是某個存在的一絲分魂。
他們就是他們自己,他們的世界,就是全部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那個他親手創造、親手投送進無界之域的上蒼道界。
對楚別離而言,是真實的,對無數人類而言,是真實的。
對那個世界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鳥魚蟲而言,都是真實的。
甚至對他楚雲寒而言,那個世界也是真實的!
因為它真實地存在著,真實地運轉著,真實地承載著數千億生靈的悲歡離合。
可上蒼道界,分明是他從一個一切不存的荒蕪本源星核,一點點創造出來的,分明是他一念之間便可以抹去的。
創造的,就是真實的嗎?
一念生滅的,就是真實的嗎?
想到這裡,楚雲寒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那靈光太過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
「創造...毀滅...真實...」
他喃喃自語,拼命地想要抓住這道靈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上蒼道界,從無到有,從混沌到清明,從死寂到生機盎然。
他賦予了上蒼道界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億萬法則,甚至化身大道,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創世神。
在大道演化完善後,在人類遷徙至上蒼道界後,他曾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
那是創造者的悸動,是造物主的悸動,是一種近乎於神聖的體驗。
這也是為何他這麼多年來,始終都未曾放棄那些人類的真正原因!
上蒼道界的所有生靈,不知道自己是被創造的。
他們只是活著,只是繁衍,只是在這方浩瀚的世界中,經歷著屬於他們自己的悲歡離合。
那麼,這方世界對他而言,是否真實?
楚雲寒沉默了許久,內心做出了選擇。
是真實的!
上蒼道界是真實的,那些人類是真實的,那裡的億萬萬生靈都是真實的。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死存亡,他們的愛恨情仇,真實無虛!
不是因為他們能夠感知世界,不是因為他們繁衍生息。
而是因為他們存在著,哪怕只是存在著那麼一瞬,哪怕只是在一念之間,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真實!
世界不在心外,真實也不在心外,當你注視它的時候,它便真實地呈現於你的心中。
楚雲寒忽然想起了太曦,這位屹立萬古、獨斷歸墟的驚才絕艷之人。
此刻卻一半清醒一半扭曲,一半是曾經的他,一半是墮落的禁忌存在。
對太曦而言,什麼是真實的?
是那半具正常的軀體,還是那半具扭曲的污染?
是百萬年前的輝煌歲月,還是此刻被困冥墟的無盡絕望?
那無數年的追尋是真實的,那墮落的痛苦是真實的,那再也無法挽回的遺憾也是真實的。
一切存在,皆是真實,是此刻,是當下,是正在發生的一切。
哪怕這「此刻」轉瞬即逝,哪怕這「當下」虛幻如泡影,哪怕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大夢。
在夢中的那一刻,它就是真實的!
楚雲寒的思緒漸漸平穩下來,那躁動不安的道心,也在這漫長的沉思中歸於沉寂。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眸光中沒有明悟的狂喜,沒有解脫的輕鬆,只有平靜。
如同一潭秋水,不起波瀾,卻能映照萬物!
他望著面前的那道光門,忽然明悟了一件事。
真實,不在高處,不在道中,不在玄妙里,而在最普通的尋常里!
對於他而言,光門不再是那道所謂的真實之門,不再是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屏障。
它只是一道默默地等待著被人打開的門。
而打開它的鑰匙,或許不在門外,不在門內,而在他的心中!
他淡然一笑,在這片絕望的冥墟中,在這座永恆的囚籠里,在所有人都已經放棄的時候,他找到了一縷希望的微光!
他緩緩起身,歲聿等人愕然看向了他,太曦的眼中也同樣閃過一絲疑惑。
但楚雲寒卻並沒有開口,只是轉身朝著平台邊緣走去。
太曦皺了皺眉頭,想要開口勸他,那片黑暗虛無中存在著恐怖到極致的禁忌存在。
但身處冥墟,這方平台與那黑暗虛無又有何區別?
「天罰?」太素璃忍不住出聲問道:「你要去哪裡?」
楚雲寒沒有回頭,聲音卻在這片死寂的虛無中清晰可聞。
「我去尋找離開冥墟的方法...」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身形消失在平台的邊緣,沒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虛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