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灑落,斑駁的竹影在微風中輕搖,楚雲寒依舊坐在湖邊,任清風拂面,目光落於湖泊之上。
湖水如鏡,倒映萬物,亦不拒萬物。
幾片落葉浮於其上,沉沙沒於其下,水不自矜,亦不自棄。
他就這麼靜靜地凝視著澄澈的湖水,看著飄落的竹葉落入湖心,水不避讓,亦不推拒,只是托著它,任它漂泊。
看水如何化形,晨霧升騰為雲,暮雨垂落成瀑,水無定形,卻無往不利。
看水如何歸寂,波紋散盡之後,湖面恢復如初,仿佛從未被觸碰過。
湖水似乎從不爭奪什麼,風來時,水面起波,雨落時,水面生紋。
落葉漂來,湖水托著它,塵埃落下,亦能容納它。
水不爭高,亦不爭名,更不爭先,卻可穿石,可載舟,可滋養萬物。
水又並非柔弱,洪流奔騰時,山川便為之震動,水若積而成海,足以淹沒天地。
柔能克剛,並非因為柔弱,而是因為柔不自限。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然積流成淵,可載舟,匯為洪濤,可裂谷。
楚雲寒低頭凝視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那倒影不是他,卻映著他的形貌,水不曾留住什麼,卻讓一切都得以顯現。
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之色。
他過去所修的諸天寂滅之道,毫無道理可言,乃湮滅一切、寂滅一切!
眾生阻我,便殺生屠靈,天地阻我,便覆滅天地,大道困我,便磨滅大道,諸天阻我,便寂滅諸天!
那是他的鋒芒,同樣也是他的枷鎖。
他雖斬滅萬物,卻始終在與萬物爭鬥。
而水從不與天地相爭,只是順勢而行,周流不息,卻無聲無息地滲進了萬物。
真正的道或許不是毀滅,而是歸根,如同枯葉歸於泥土,江河歸於大海,落日歸於夜色,眾生歸於沉寂。
如同露珠在朝陽中化為霧氣,仿佛散盡,實則是從舊有的束縛中解脫,回歸了未曾束縛的原始狀態。
寂滅從來就不是終末,而是讓萬物去除外在形相之後,回到未被定義的本源。
湖面依舊靜謐如初,水波未驚,未留痕跡。
楚雲寒心中卻浮現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悸動,仿佛是在重新審視自己曾經所創的諸天寂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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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放下手中的竹編,抬頭看向那片紫竹林。
起風了!
不知起於何處,無形無相,掠過竹林時,竹葉便沙沙作響,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撥動天地這根琴弦。
風拂過湖面時,水波便會層層疊疊地蕩漾開來,激起的波瀾亦會從湖心向外逐漸蔓延。
風吹過山谷深處,帶來了泥土的氣息和草木的低語,又消散在遠方。
風不可見,但它經過之後,萬物都知道它曾來過。
竹葉的顫動是它的形狀,水波的漣漪是它的輕語,衣袍的微揚是它的擁抱。
楚雲寒緩緩伸出手,風從指間穿過,他忽然輕笑了起來。
風不曾留下自己的痕跡,卻在經過每一處地方時,讓萬物感受它的存在。
他靜靜地感受著清風拂過,穿過山嶺與河川,不問去處,也不問歸期。
良久,楚雲寒方才低聲輕語道:「有形之物皆有其終,無形之道方能不受拘束,擺脫強加於它的一切定義。」
他收回雙手,不再刻意去捕捉風的痕跡,風也不曾因為他在注視而改變其形態。
竹林里很靜,只剩下風聲穿行於竹葉之間。
他坐在院中,衣角輕揚,竹影落在他的衣袍上,隨著風的節奏而微微晃動。
那是天地萬物正在呼吸的節拍,也是風穿過空曠處的唯一迴響。
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起於無形,終於無形。
風停,雨落,起初只是極輕的幾滴,落在竹葉上,凝結成珠,懸而未落。
很快雨聲漸密,水珠順著葉尖滑落,一滴接一滴,如同斷線的珠子,無聲地墜入泥土中。
竹葉低垂,承接雨水的重量,又不貪戀,只等盛滿,便傾身相讓。
楚雲寒靜靜聆聽著雨水穿林後的打葉聲,看著雨滴落向湖面,湖水變渾,山間霧起,石上生苔。
細雨初時微弱,落久之後,泥土濕潤,溪流漸漲。
同樣是雨,卻因落處不同而顯現出各自迥異的形態。
落在青石上則生苔,落在屋檐上則成水簾,落在泥土之中則草木萌發,落在竹葉之上則凝結為珠。
同一場雨,因接受者的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形態,萬物彼此成全,又彼此歸還。
楚雲寒看著雨潤萬物,想起自己曾習慣以因果來丈量萬物,以過去的走向來推演未來的形態。
那時的他以為理解萬物的方式就是掌控萬物的因果,諸法因緣而生,萬道皆歸命運。
可如今捨棄了因果法則,以凡人去感受之後,世間萬物在他的眼中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玄妙。
他不再將事物簡單的分割成因與果,也不再追尋誰在主宰因果與命運的軌跡。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雨滴在竹葉上化為露珠,看露珠在滑落的過程中倒映出竹影的微光,看那些微光在碎裂時散入泥土。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正在滑落的雨水。
雨水在他的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後從他指縫間流出,落回泥土,仿佛這本就是它的運轉軌跡。
他忽然理解了這場雨的真諦,沒有主宰命運的定義者,也沒有被禁錮於宿命的囚徒。
只要不再將萬物視為因果鏈條上的一個個節點,便能洞悉它們本就在同一場變化之中顯現著各自的真實輪廓。
無需因果來連接,也無需命運來維繫,更不需要誰來定義它的存在。
他輕輕嘆息,萬事萬物之真諦似乎在以另一種形式呈現在他的眼中,仿佛向他揭露了以往自己從未留意過的那些細微之處的真實。
但他卻反而變得更加的迷茫與困惑,難道自己從凡俗一路走至不朽之巔,所悟所感,真的錯了嗎?
捨棄一切,他的道,又該如何去定義?
(PS:很高興,收到了第二個動漫改編通知,但又惶恐,生怕像第一版一樣難評,希望這次能夠做好一點,不求多好,但求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