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竹葉凋零,湖水漲落,山霧聚散 ,暮色沉沉。
一晃多年過去,楚雲寒從未踏出過這片山脈,他只是以凡人之身去感受這方天地。
一日看花開,一夜聽雨落,看青翠筍芽變成枯黃腐竹,看山水之間的四季輪迴。
靜觀萬物,與一片竹葉、一滴雨水、一塊山石,同處天地之間。
似水流年,浮雲朝露,在歲月的輪迴下,轉眼又是數十年過去了。
在這方真實而又虛幻的世界中,沒有其他的智慧生靈存在,自然同樣也沒有悲歡離合、愛恨情仇。
他只是一個平凡之人,在四季輪迴的交替中,他也逐漸老去。
他的身體慢慢衰弱,滿頭青絲逐漸斑白,眼角出現皺紋,步履不再如年輕時穩健。
直到有一天,他在劈柴時忽然頭暈胸悶,扶著竹屋門框愣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已遺忘許久的事情,知天命!
他明白,自己老了,壽命正在一點點耗盡。
而他想要尋找的答案,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不朽境的記憶仍在,可他已不再不朽,因為他甘願放棄了一切。
昔日不朽,哪怕身死魂滅,他依然能夠從時間盡頭歸來,於諸天萬界復甦。
那時的死亡不過只是一種短暫的離去而已,他終將會歸來。
但如今,他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一旦死去,便不再有復甦的機會,這就是捨棄一切的代價!
死亡便是終點,便是結束!
他扶著門框緩緩坐了下去,看著遠處的夕陽慢慢西斜,心中忽然湧現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心中竟沒有半分不甘與恐懼,那是直面死亡的平靜,是看透生死的淡然。
生死相依,聚散相成,正如清水從山間流下,最終歸入湖中,正如盛開的鮮花終究會落入大地,化作春泥。
死亡不是終點,他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
輪迴本就是萬物運轉最本質的道理。
花不執著於花,便能歸泥,水不執著於水,便能化雲。
人不執著於念,便能心靜靈清。
楚雲寒就這麼靜靜的坐著,從暮色深沉一直坐到晨曦破曉,方才顫顫巍巍地起身,轉身走向屋內。
不久之後,他便費力地搬來一把竹椅放在門口,然後靜靜地躺了上去,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觀了一輩子的山水和天地,唯獨沒有真正看清自己的內心。
曾經他以為自己道心永固,可在真正直面十五階的無上權柄之後,方才明悟自己並沒有真正做到向死而生。
他有太多的眷戀,有太多的不舍和遺憾,有太多的...執念!
對過去的執著,對比蒙的不舍,對威壓寰宇的驕傲,對突破十五階的渴望。
所以,他選擇捨棄一切,以真正的凡人之心去觀察,去感悟。
但直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才發現,心中藏著太多未曾熄滅的東西。
山可觀,水可觀,天地萬物皆可觀。
唯獨自己的心,最難看清。
那些執念並沒有因為捨棄力量而消失,它們只是失去了力量的遮掩,變得更加清晰。
他渾濁的雙眼靜靜地看著天空,仿佛天穹之上倒映出昔日那個睥睨諸天的自己。
那個殺穿諸天萬界,說出「阻我道者,萬物皆可隕!擋我路者,眾生皆可殺!」的楚雲寒。
他知道這是自己心中的執念,是他一直無法真正捨棄的東西。
可感受著身體的孱弱,生命的流逝,他忽然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既然體驗過,又何必眷戀不舍呢?
無論自己執著與否,終究不過是浮雲罷了。
看著天穹上倒映的幻象在腦海中逐漸散去,他的心也隨之再次平靜了下來,看著那聚散無勢的白雲喃喃自語道:
「致虛極,守靜篤...」
「念如雲來,心如虛空。」
「不以生為喜,不以死為悲,不以過去為根,不以未來為岸。」
「只在當下一念中,見萬物因如是!」
他嘴角微揚,渾濁的雙眸中卻綻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如同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執念。
什麼諸天萬界,什麼不朽之巔,什麼十五階玄妙,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當他的心真正靜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便換了一副模樣。
他披衣起身,背影佝僂,拄著竹杖,慢慢走到湖邊。
湖邊那片紫竹林愈發的繁茂,竹影倒映在水中,連成一片幽深的紫色。
湖水無聲,紫竹無言,萬物靜籟,正如他此刻的心。
如今他只是這方天地的一部分,用有限的生命去感悟萬物之玄妙。
也在這忘卻執念,虛極靜篤之中,徹底明悟了自己所追尋的道。
修煉不是諸天大道的附庸,更不是打開命運囚禁的鑰匙。
曾經那門依靠寂滅本源、以殺伐鎮壓諸天的本源功法《諸天寂滅道》,從一開始就錯了。
輪迴無止,不是命運的枷鎖,而是萬物不執其形。
有生便有滅,有聚便有散,於生滅往復之中,尋見不被任何一相拘束的靈明。
六道無界,不是自困於無形,一切不可言說之境,本無絕對界限。
界限因認知而生,也因執著而固,若心不自限,六道便不再是六道。
葬滅萬靈,不是嗜殺,不是用毀滅來彰顯己道。
葬滅,是葬去眾生身上的命運枷鎖,葬去眾生頭頂那既定的宿命,葬去一切自以為不可更改的定義。
萬靈歸寂,捨棄一切執念,方顯真正的新生。
諸天寂滅,不是湮滅諸天萬界,更不是破滅無盡寰宇。
諸天寂滅,是打破所有被強加的定義、規則、定律、大道與秩序,湮滅囚禁多元宇宙的絕對支配。
是讓一切外在的定義煙消雲散,從束縛中超脫出來。
當諸天萬界盡皆寂滅,所有既定秩序盡數崩解,若仍有一個存在能夠於無邊虛無中自證其存在。
那個存在,才有資格去窺探十五階的無上玄妙。
楚雲寒將手放入湖邊水中,以指為筆,在泥土上寫下了幾個古樸的大字:《諸天寂滅道》。
《諸天寂滅道》幾個大字既沒有鋒芒畢露,也沒有大道神韻。
只是一個凡人,以水為墨,在泥地上隨手寫下的幾個文字。
可就在最後一筆落下時,楚雲寒整個人卻如同重獲新生,雙眼不再渾濁,目光熠熠生輝。
只因,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道!
在徹底斬斷自身的執念之後,終於做到了捨棄曾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