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彩的印象里,自己的每一次生日都是盛大而精采的。
族人齊聚一堂,巨大的可以頂到廳堂頂部的生日蛋糕,就連上面最普通的,一顆水果的價格都抵得上一個中產家庭一月的收入。
八方賓客的祝福,每一句都是精心打磨過的漂亮話。
每個人的禮物都珍貴而別致,一看就是花了許多心思。
自己坐在主位上,像個接受朝拜的公主,只需要微笑即可。
華彩記不住那些漂亮話,也記不住那些賓客的臉,更記不清那些禮物到底是什麼模樣,她的家族裡從來不缺各種珍奇之物。
但華彩大抵記得,每一次生日自己都是很開心的,因為她享受的就是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享受著自己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她覺得每個王族都應該是如此,哪怕是AB小妹過生日,她都會在那一天將主角的位置讓出。
華彩覺得生日是一個神聖且充滿儀式感的日子,是愛的匯聚,是牽掛和在意的證明。
她本以為灰燼過生日時最多就是規模小一點,人少一點,禮物便宜一些,卻不曾想過,她身邊唯一愛她、在意她、真心牽掛的人已經不在了。
甚至為了不讓灰燼在某個特定的日子想起自己,讓痛苦和傷心在某日匯聚,那個人將對灰燼的愛分散在了一年中的365天,8760小時裡。
...
...
華彩看著站在門口的灰燼——那雙眼睛裡沒有驚喜,沒有期待,只有警惕和困惑。
華彩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等待被宣判的人,心臟的鼓動聲在此刻是如此清晰,她在害怕,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無法吐出。
就連AB小妹也沉默了,覺得自己手中握著的禮花筒似乎有些沉重。
最後還是華彩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光彩照人,看著眼前沉默的灰燼,像是被賦予了某種使命。
「那以後就有了!」
「看你這麼可憐,以後本小姐每年都給你來過一個生日好了!」華彩雙手叉腰,重新變得神氣起來,看到灰燼疑惑地撓頭,她連忙將灰燼拽進門裡,從玄關拽到大廳,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灰燼臉上的表情。
「小彩這話聽著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A小妹疑惑地問道。
「這和表白有什麼區別?」B小妹喃喃說道,隨即她又看向A小妹,看到A小妹臉上那種懷疑人生的表情,B小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欸,你又被牛了誒!還是當面牛頭人哦!」
「啊啊啊,你真是找死,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誒誒誒,別打,別打屁股!胸也不要打!別扯我頭髮好不容易才做好的!」
...
...
灰燼並非不知道什麼是生日,什麼是生日蛋糕,但在她小時候,母親從未跟她灌輸或者強調過類似的概念。
灰燼也從很小就意識到,生日與蛋糕這東西,就和別人家小孩的新衣服、新法杖、新玩具一樣,是別人家的東西。
她也從沒對這些東西產生過多在意,別人家的孩子擁有再多那也是別人家,而她擁有母親就夠了。
所以當華彩拉著灰燼來到那個華麗的,半個華彩高的大蛋糕前時,她的腦子還處在艱難運轉的狀態。
蛋糕很漂亮,乳白色的奶油上點綴著晶藍色的果實,那些果實還在微微發光,像是把夜空切了一塊下來,擱在了盤子裡。
華彩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那種,灰燼從未想過會對著自己露出的——邀功般的笑容。
「怎麼樣,嚇到了吧?」華彩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雖然小了一點,但為了今天,我也準備了整整——」
「小彩準備了整整一個星期!」B小妹從旁邊探出頭來,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還有更多的,灰燼分辨不出,但似乎不是惡意的情緒。
「蛋糕上面的星露果你見過吧,樂土七層的一種特產,對我們晶龍挺有好處的,她為了這個將這些天賺的大部分競技點都花出去了。」
A小妹在一旁默默看著,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又將話咽了回去,她之前是打心底里看不起灰燼這個泥巴種,可是灰燼之前確實救了她們,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那一幕確實讓她對眼前這個人的印象,有了那麼一絲絲鬆動,只是一絲絲。
雖然小彩這些天盡心盡力,親力親為地為灰燼準備驚喜的行為讓A小妹心裡有點酸澀,但更多的,是對灰燼的好奇,這樣一個泥巴種為什麼會讓小彩這麼上心呢?
好奇心是打破偏見的一把鑰匙,產生了好奇,就代表著願意去實際接觸與了解,這讓原本在A小妹心裡焊死的純度偏見就這樣裂開了一道小縫,讓她發現了灰燼除了那天生無法改變的純度問題外,和她們一樣也是人。
大部分晶龍對於泥巴種的印象,就有點類似正常拆尼斯人看待尼格與阿三的刻板印象大集合體。
而這些天相處下來,A小妹發現灰燼並沒有那般不堪,至少她還挺愛乾淨的。
至於B小妹,自從發現了灰燼能讓A小妹吃醋,能讓自己從A小妹臉上看到那種精彩而又美味的表情時,她對於灰燼的偏見就消失了大半,甚至還很希望她加入自己這一行隊伍中來。
她們笑得或許還有些不自然,但這份友善,卻是真實的。
那麼灰燼呢?
沒有開心,沒有驚喜,只有鋪天蓋地襲上心頭的惶恐與窒息。
她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雙腿像是被灌了鉛,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眼前溫馨美好的場景,空氣中飄散的甜味,反而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不斷扎著她緊繃的神經。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她們到底想幹什麼?
難不成是自己露出了破綻被璀璨真理察覺了,所以她才讓華彩等人來給自己過一個生日,提醒我自己的身份和位置,這是一個警告嗎?
各種紛亂的思緒在灰燼腦中攪成一團,她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考慮華彩是真心想給自己過一個生日。
真的沒有嗎?
或許有那麼一瞬間她這麼想過,但灰燼不敢去相信,因為事實一次又一次證明,過去她以為的,每一次那些兄弟姐妹們所謂的『善意』背後都藏著一把鋒利的刀。
可是現在的華彩有什麼理由害自己呢?自己跟她沒有利益衝突,這些天相處下來灰燼也能感覺到她和其他人的不同...
難道這一切都是華彩精心的偽裝嗎?
可為什麼要在這樣尋常的一天撕下偽裝呢?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華彩看著灰燼陰晴不定的表情和閃爍的眼神,心裡也突然有些慌張起來。
自己用心準備了那麼久驚喜,這下看著灰燼戒備得像只隨時要炸毛的小獸,華彩先是覺得委屈和生氣,剛想發脾氣,可是看到灰燼那副有些無措的樣子,華彩又突然意識到——
灰燼說自己從沒過過生日。
母親也一直在給自己灌輸灰燼這樣的劣種就該去死的理念。
那麼其他人呢?王族裡的其他人是怎麼對她的?別說對她好了,恐怕灰燼的過去要比自己想得要艱難得多...
華彩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想到這些,可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一層,她心裡的那點火氣一下子就散了,反倒揪得慌,鼻子有點發酸,委屈變成了一種心疼。
AB小妹感覺氣氛非常不對勁,其實A小妹一直想找機會跟華彩說,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喜很可能會嚇到灰燼,因為她大概清楚對方在王族內是什麼處境的。
可是當時A小妹又轉念一想,這不是一件好事嗎,華彩就是那種驕傲、自我,甚至有點無法無天的性子,若是灰燼對她的好意、她的付出表示出了抗拒與不適應,那想必不會換位思考的小彩是會生氣發怒的。
嘿,每天都在看各種苦情狗血劇的A小妹,可太知道接下來的劇情會怎麼走了。
但是現在,看著突然再次沉默的兩人,A小妹突然不想讓自己預想的那一幕發生,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那樣會很可惜。
A小妹看向華彩,剛想開口去替灰燼解釋兩句,就發現小彩臉上並沒有她預想中的惱怒之色。
華彩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那些平日裡聽慣的那些漂亮話,此刻竟一句都找不到了。
她華彩從來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向來只有別人想方設法哄她開心。可此刻,她笨拙地站在這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讓眼前這個人,不要再用那種會讓她心疼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灰燼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為什麼要給我過生日?為什麼要給我準備這個...蛋糕?」
「因為——」華彩頓了頓,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因為我們...我們...我們是朋友啊,你看看她們倆,每年過生日時我也會給她們準備禮物,只要你是我華彩的朋友,我就會記得你,就會對你好!」
華彩說得很大聲,像是在掩飾什麼情緒。
華彩說得理直氣壯,彷佛這是天底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
記得你,對你好。
這六個字像是撞進了灰燼心裡某個被塵封已久的角落,激起一陣酸澀的漣漪。
「好了好了,別繼續問那些有的沒的了,我想給你東西,你就好好受著!反正我又不會害你!」意識到了自己剛剛在說什麼的華彩小臉也有些微紅。
「啪!」華彩打了個響指。
室內懸浮的晶能光點瞬間變幻,演化出一隻只亮閃閃的小龍。它們在半空中歡快地盤旋、追逐,拉出一道道絢爛的虹光,用彩色的龍息在空中拼出了灰燼的名字。
華彩走上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灰燼冰冷僵硬的手掌,在蛋糕上插上20根蠟燭。
「來來來,許願許願!灰燼你應該知道過生日時可以許願吧?」華彩把灰燼推到蛋糕前面,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不許說出來啊,說出來就不靈了。」
房間再次陷入黑暗,那20根精美的蠟燭亮了起來,暖黃的燭火輕輕晃著,在灰燼臉上投下柔和的影。
蛋糕上的星露果還在發光,一明一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灰燼站在燭火前,遲遲沒有動作,仿若還在夢中,還不敢相信,灰燼轉過頭,看向華彩,那雙晶瑩璀璨的眼眸中滿是期待和鼓勵。
灰燼又看向AB小妹,A小妹不敢與灰燼對視,移開了視線,B小妹則是做出了一個加油打氣的動作說道:「別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至少享受當下吧!」
暖融融的燭火晃得灰燼眼睛發澀,鼻頭莫名其妙發酸,她看向窗外,透過窗簾縫隙可以看到,樂土的太陽已經落下,不輸陽光半分的月亮正在升起。
是了,是了,別管那些有的沒的,至少享受當下吧。灰燼緩緩平復心中翻湧的思緒,緩緩閉上了眼,片刻後說道:「希望任務一切順利。」
「喂!不是說不許說出來嗎!」華彩喊道。
「第一個願望已經許過了,這是第二個願望。」平復好心情的灰燼從容答道。
「灰燼你可真貪心,哪有生日許兩個願望的?」
「唔...算是補償行不行?畢竟我以前從來沒有許過生日願望,現在只要補償這一個應該不過分吧?」
聽到灰燼的話,華彩又感覺心裡被刺了一下,可是看到灰燼那已經有了些許笑容的臉,發現她沒有那麼糾結了,華彩原本有些揪心的表情也收了起來。
「哼。」華彩踮起腳尖拍了拍灰燼的頭,「好好好,放心,有我在,這次的諸王競技開拓任務我們一定會順利完成的。」
灰燼保持微笑,眼神閃動,沒有回應。
...
...
「哼哼,本小姐親自做的,雖然過程麻煩了一點,但味道絕對不比王庭首席御廚做得差。快嘗嘗,要是敢剩下一絲一毫,我可要生氣的!」
「好吃嗎?」
「...好吃。」
「就這?就兩個字?我辛苦了一個星期誒!」
「那...很好吃?」
「這還差不多!」
「啊啊啊!你幹什麼!造反了你,居然敢拿蛋糕砸我!」
「嘻嘻,小彩你以前不也經常這樣幹嗎?還有灰燼,你也別跑,看招!」
「阿姆阿姆阿姆你們別浪費啊,阿姆,吃不完可以留在冰箱裡我明天接著吃啊姆阿姆阿姆!」
「吶,灰燼,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哦,因為這邊物資匱乏也沒什麼東西送給你,這是用我的腿鱗打造的匕首,很厲害的!」
「...謝謝」
...
...
深夜,華彩和AB小妹都在大廳中七仰八叉地睡下了,灰燼將她們搬回房間放到床上關好門,自己卻沒有回房間,而是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樂土的月光傾瀉而入,灑在狼藉的蛋糕盤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彩帶碎片上,那些亮片在月色下泛著銀色的微光,像是一場盛大宴會的餘燼。
灰燼看著繁華的樂土默默看了很久,她突然用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說道:「這就是過生日的感覺嗎?」
懷中抱著一隻黑貓,坐在窗外的安琳回答道:
「這是被人關心,被人在乎的感覺。」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安琳撫摸著正在展開隱蔽符文的虛空獸,說出了一句讓灰燼壓根意料不到的話:
「灰燼,不用糾結哦,如果你在晶龍族裡有什麼喜歡或者放不下的人,解決方法其實也很簡單,把她們也變成魔女就好了,放心,以你的貢獻申請幾個魔女化名額很簡單的。」
灰燼被安琳的話震驚到了,在她還沒回過味來時,安琳又慢悠悠地,以一個過來人的經驗笑道:
「沒錯,我們魔女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這麼簡單,是不是頓覺天寬地闊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