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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五月

2026-09-11 06:57:51 作者: 佚名

  第440章 五月

  2008年4月,春寒料峭的京城,幾件事接連發生。

  第一件,吳憂在明面上進一步與Y—dream做了切割。這不是突然的決定,而是籌劃已久的布局。他與陳銘在京城見了一面,簽署了一系列協議,將自己的各個基金掌控的董事會席位在Y—dream的表決權委託給了陳銘,同時在公開信息系統中變更了董事備案。

  從此,Y—dream的公開股東名單里再也看不到吳憂的名字,能夠被查詢到自己的幾家基金也相繼退出,由其他更隱秘的基金接手。這一步,是為了配合ODT對Cymr的收購。

  Cymer是納斯達克上市公司,任何涉及敏感行業的收購都會受到北美外國投資委員會的審查。如果Y—dream的股東名單里出現吳憂這個華國籍且在政治上立場鮮明的導演,這筆交易大概率會被否決。他不能在台前,他只能在幕後。

  第二件,吳憂所控制的四家離岸基金聯合出手,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股權交易和要約收購,拿下了韓國SBS電視台的控股權。這個消息在韓國國內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收購方的股權結構層層嵌套,穿透到最後是幾家註冊在開曼群島和盧森堡的基金,沒有人能確切地說出真正的買家是誰。

  只有李美敬等人了解內情。不過他們知道也無所謂,這家電視台在吳憂手裡只是一個暫時的工具而已。等過幾年布局結束,也就沒什麼太大意義了。

  第三件,憂幻視覺和CJ娛樂與北美環球影業簽訂協議,共同投資製作電影《寄生蟲》,由吳憂執導。憂幻視覺的拍攝製作費用折算為投資份額。環球影業之所以如此積極,是因為《宇宙收藏家》的全球票房讓他們眼紅,更因為他們的確需要一部沖獎電影擴大影響力。而CJ娛樂的加入,則確保了這部電影在韓國市場的發行渠道和本土化支持。

  與此同時,2008年坎城電影節評審團成員名單公布。海倫·米倫和蒂姆·羅斯的名字赫然在列。兩人的加入讓這屆評審團的陣容堪稱豪華,也讓人對評審結果充滿了期待,他們的審美取向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金棕櫚的歸屬。

  時間一天一天地逼近。

  吳憂變得越來越沉默。他不再在吃飯的時候講段子,不再在開會的時候懟人。他每天早起,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著那幾棵老樹發呆,然後回書房,打開電腦,看新聞。那些新聞他一條一條地看,看得很慢。

  四月中旬,他跟身邊的人說要去為電影選景,獨自駕車離開了京城。他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SUV,後備箱裡塞了幾箱礦泉水和一箱壓縮餅乾,沿著高速公路一路往西南方向開。過石家莊,過鄭州,過洛陽,過西安,過漢中,過廣元。兩千多公里的路,他開了兩天一夜,中途只在服務區睡了幾個小時。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實際上,他開車去親自考察了這些年投資建設的數十座中小學校。那些學校分布在川西和川北的山區里,大多是*川、*川、綿竹、什邡一帶。路不好走,很多是盤山公路,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確認。有的學校建在鎮子上,教學樓是二層的小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操場上鋪著水泥,旗杆上飄著國旗。有的學校建在偏遠的山村里,只有兩間教室,一個老師,十幾個學生。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孩子背著書包進進出出,聽著他們的笑聲和讀書聲,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些學校的設計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的建築元素,只有鋼筋混凝土的框架、加粗的樑柱、深挖的地基。牆不漂亮,但足夠厚;窗戶不大,但足夠穩;屋頂不尖,但足夠結實。它們不是最漂亮的學校,但一定是最安全的學校。這是吳憂當時給設計團隊的唯一要求。

  四月底,他回到京城。他的皮膚曬黑了一些,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青影比走之前深了很多。他躲進玫瑰園劉小麗的別墅里,宣稱要閉關創作劇本,除了劉小麗每天送飯進去之外,誰都沒見。連女兒舒窈都沒見。

  身邊的人都覺得他出問題了。周明打電話給劉奕非,問:「吳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劉奕非說:「沒有,他說他在寫劇本。」其他人也覺察出吳憂的沉默,吳憂耐心地告訴他們,一切都好,就是劇本有些難產,需要閉關。

  5月12日上午,吳憂回到吳宅。他先去看了舒窈,抱著她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她「咯咯咯」地笑,笑聲在院子裡迴蕩。他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停了很久,沒有說話。

  中午,他讓曾黎帶著舒窈,劉小麗、劉奕非、毛小童和唐胭都回吳宅聚會。他說他要出發去法國了,走之前大家一起吃頓飯。飯是王姐做的,都是家常菜,簡簡單單。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奇怪,大家都不太說話,只有舒窈時不時冒出幾句童言童語,逗得大家勉強笑一笑。吳憂吃得很少,喝了兩碗湯,夾了幾筷子菜,然後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兩點半,電話開始響了。吳憂坐在書房裡,一個一個地打出去。第一個打給周明,交代了憂幻視覺接下來的應對。第二個打給宋雲星,確認了兩個基地的物資存儲,並指示了物資用途。第三個打給佩塔爾·斯坦科維奇,安排了基金會的資金調撥和捐贈流程。每一個電話都很簡短,語氣平穩,指令明確。

  電話打完之後,他走出書房。客廳里,幾個女人已經看著電視表情沉重。

  吳憂走過去,一個一個地擁抱她們。

  

  吳憂訂的航班是晚上出發的。登機前,吳憂收到了佩塔爾發來的一條簡訊。簡訊很長,密密麻麻的德文,翻譯過來大概是除一個區域的幾所學校因為通訊完全中斷、暫時無法取得聯繫外,其他所有捐建學校的師生無一死亡,三人重傷,只有十幾人輕傷。

  吳憂站在首都機場的廊橋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流。路過的旅客有人認出了他,但沒有人上前打擾。有人只是遠遠地看著,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走開了。

  他在飛機上痛哭失聲。他做的那些事,沒有人知道。他不需要有人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些孩子活著。這就夠了。

  五月十三日,吳憂乘車從尼斯抵達坎城。地中海的天很藍,棕櫚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跟往年沒有任何區別。但吳憂的表情不一樣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有些凌亂,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而疲憊。

  當他在電影宮露面時,提前一步抵達坎城的評審團成員娜塔莉·波特曼一見到他,立刻走上前去,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了他。她的擁抱很有力,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聽著,Eddy,我很遺憾看到這個消息。但是請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吳憂和她擁抱了一下,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透過西裝傳過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有些沙啞:「謝謝,Nate。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他鬆開她,退後一步,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關切和心疼。

  吳憂沒有接受記者的採訪。BBC的一個記者試圖攔在他面前提問,話筒幾乎戳到了他的臉。吳憂停下腳步,抬起眼睛,用一種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盯著那個記者。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寒意。記者被那目光逼得後退了兩步,話筒垂了下來,眼睜睜地看著吳憂從他的面前走過,走進了電影宮的大門。

  評審團的第一次會議在電影宮的一間小會議室里舉行。海倫·米倫坐在吳憂的右手邊,蒂姆·羅斯坐在他的左手邊,其他幾位評審團成員分坐在長桌兩側。會議開始前,海倫·米倫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英國式的克制和溫暖。「Eddy,我們都很關心你。如果你想說什麼,我們都在聽。」

  其他幾位評審團成員紛紛點頭,用各自的語言表達著慰問。

  吳憂沉默了大約五秒鐘。他看著桌面上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看著指尖因為長時間沒有休息而微微發顫。

  「災難正在發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但生活需要繼續。諸位的慰問我表示感謝。接下來,就把注意力放到電影當中去吧。」

  他不願意和他們在這裡把時間花在「遺憾」「祝福」之類的客套話上。他理解他們的好意,但他現在更想及時接收到國內的消息。每一分鐘都很寶貴,每一秒鐘都可能傳來新的消息。他的手機靜音了,但震動的頻率一直沒有停過。

  目前,官方已經關注到了那些捐建的學校。有關部門在排查災後建築損毀情況時,發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那數十所學校,在震區所有建築中,是損毀最輕微、傷亡最少的一批。這是一個不可能被忽視的異常數據。調查組開始追溯這些學校的資金來源,發現錢來自一家註冊地在海外的空殼基金,基金的管理人是一家離岸信託,信託的受益人是一個沒有公開名稱的基金會。鏈條很長,層層嵌套,一時半會兒查不到盡頭。

  讓吳憂感到欣慰的是,除核心區域的兩所學校因為交通和通訊完全中斷、至今沒有消息傳回來之外,其他所有捐建學校依然保持著零死亡的紀錄。那些孩子的笑臉,那些讀書聲,那些在操場上奔跑的身影,都還在。他沒有白做。

  五月十四日,坎城電影節開幕。紅毯上星光熠熠,閃光燈此起彼伏。吳憂沒有出席紅毯儀式。他讓人傳話給組委會,說他需要休息。吉爾斯·雅各布理解他的心情,沒有強求。但雅各布做了一個決定,將開幕式的發言讓給吳憂。他站在舞台側方,看著吳憂從後台走出來,身後跟著侯孝賢、賈樟柯、王家衛、鞏俐和所有評審團成員。


  吳憂站在麥克風前,表情嚴肅。台下的掌聲很熱烈,但氣氛是肅穆的。那種熱烈不是因為歡慶,是因為尊重。每一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站在台上的人來自那片正在經歷災難的土地。

  「請起立,」吳憂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電影宮,「為正在發生著的災難,默哀。」

  電影宮全體起立。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一千多個人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片墓地。攝影師們按快門的手指都放輕了,像是在怕驚擾什麼。

  三分鐘後,吳憂說:「請坐。」

  眾人開始落座,椅子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吳憂站在麥克風前,沒有看稿子,眼睛看著前方,但目光沒有焦點。

  「我的國家正在經歷著巨大的災難,我們的人民正在承受刻骨銘心的痛苦。」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平穩下面的情緒。「但我相信我的國家,我的人民,定會戰勝災難。同時,我們也會牢記痛苦。謝謝大家。」

  他沒有多說。目前國家並未大規模向國際公布具體情況,他也不願意在開幕式上多說什麼。這是電影節的舞台,不是新聞發布會的講台。他的身份是評審團主席,不是新聞發言人。他的職責是帶領評審團評選出最好的電影,而不是在這裡消費自己國家的苦難。

  他答應擔任這次電影節評審團主席,除了鞏固自己在業內的地位、增加華語電影在國際舞台上的話語權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一他必須要在幾天後的amfAR慈善晚宴上懲治一個女人。

  他走下主席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燈光暗了下來,開幕影片開始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沒有看電影。他的耳朵里迴響著孩子們的笑聲和白色教學樓里傳出來的、

  朗朗的讀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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