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評審團的工作
五月二十二日,坎城的陽光依舊燦爛。評審團成員們沿著那條熟悉的走廊,魚貫進入放映廳。這是他們集中觀影的第七天,每個人的筆記本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上午放映的是以色列動畫電影《和巴什爾跳華爾滋》,導演阿里·福爾曼。這部電影吳憂前世看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他只記得這是一部關於戰爭和記憶的電影,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探討了人性中最黑暗的角落。當銀幕亮起,黃黑色的畫面在眼前展開時,他立刻被那種獨特的視覺語言吸引了。
動畫的形式,乍看之下似乎削弱了暴力的直接衝擊,沒有真實的血,沒有真實的屍體,沒有真實的廢墟。但恰恰相反,那些被畫筆勾勒出的殺戮場景,因為距離感而變得更加壓抑。真實可以逃避,但象徵無法逃避。當你看到的不是一個人的屍體,而是一個被畫出來的輪廓,你的大腦會自動補全那些缺失的細節,而大腦補全的東西,往往比眼睛看到的更加殘酷。
影片聚焦的是1982年黎巴嫩貝魯特難民營大屠殺。以色列軍隊暗地掩護黎巴嫩基督教民兵,在薩卜拉—夏蒂拉難民營屠殺了數千名巴勒斯坦平民,絕大多數是婦女、兒童和老人。導演阿里·福爾曼本人曾是以色列士兵,親歷了那場戰爭。電影中他的記憶支離破碎,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掩埋了。整部電影就是他試圖挖掘那些記憶的過程,通過採訪戰友、記者、軍官,通過夢境和幻覺的拼貼,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吳憂看得很安靜。他的坐姿幾乎沒有變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銀幕,偶爾眨一下。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那些被動畫還原的場景:女人抱著孩子倒在牆角,老人被推下樓梯,屍體堆疊在狹窄的巷弄里,推土機鏟過廢墟,下面是層層疊疊的殘骸。每一幀都像一根針,扎在觀眾的心上。他想起了一些他不願意想起的事情,那些他在南京史料中看到過的照片,那些他在貝爾格勒街頭親眼見到過的彈孔,那些他在橫店拍攝戰爭場面時在監視器後面反覆審視的「死亡」。
影片的結尾,動畫突然切換到真實的新聞影像。那是1982年難民營屠殺後的現場錄像,畫質粗糙,色調灰暗,鏡頭在屍體間緩緩移動。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已經僵硬的嬰兒,她的嘴巴張著,但沒有聲音。是錄像本來就沒有聲音,還是聲音已經被那個畫面吞沒了?吳憂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放映廳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筆記本,沒有人調整坐姿。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畫面,所有人都被那個畫面釘在了椅子上。
電影結束後,燈光慢慢亮起來。放映廳里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說話。憂轉過頭,看了一眼評審團的成員們。娜塔莉·波特曼坐在他右邊,表情僵硬,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前面的座椅靠背,不知道在想什麼。瑪嘉·莎塔琵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攥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節發白。
娜塔莉·波特曼是以色列籍,同時擁有北美籍。她出生在耶路撒冷,三歲隨家人移民北美,但她一直對自己的猶太身份有著強烈的情感認同。她演過《偷書賊》,演過《猶太女人》,演過《愛與黑暗的故事》,那些角色或多或少都與猶太人的苦難和身份認同有關。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大屠殺」這個詞不是抽象的歷史概念,是家族記憶,是祖母口中的故事,是她身份認同的基石。她從小就被告知,猶太人是受害者,是弱者,是不被世界善待的民族。這個敘事,她相信了二十多年。
而今天,一部由猶太人導演拍攝的電影告訴她:猶太人的軍隊,在三十年前,也做過同樣的事。不是受害者,是加害者;不是弱者,是強者:不是被屠殺的人,是屠殺別人的人。
她沉默了。
集合討論時,瑪嘉·莎塔琵第一個開口了。她是個伊朗人,同時擁有法國國籍。她本身就是一位優秀的動畫電影導演,也是一位漫畫家。她出生在德黑蘭,親身經歷了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親歷了隨後的兩伊戰爭。炮彈從頭頂飛過的聲音,街道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防空警報的長鳴,學校里突然消失的同學。這些不是歷史資料,是她童年記憶的一部分。她見過平民被屠殺,見過母親抱著死去孩子哭喊,見過廢墟下伸出的那隻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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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必須被記住的電影。阿里·福爾曼用動畫還原了戰爭的殘酷,不是因為真實畫面不夠震撼,是因為真實畫面會讓觀眾本能地轉過頭去。他不想讓觀眾轉過頭去。他要他們看著,即使那是畫出來的,也要看著。這種表達方式是革命性的。」
她說了很多,從敘事結構到視覺語言,從夢境的處理到回憶的真實性,每一點都分析得透徹而有力。她為這部電影搖旗吶喊,不是因為她是伊朗人所以反對以色列,而是因為她見過戰爭,她知道戰爭的真相不應該是任何一方的政治宣傳,而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那些再也無法癒合的傷口。
塞爾吉奧·卡斯特里託附和了幾句,拉希德·布沙里布也點頭表示贊同。但其他人,沉默。
娜塔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筆記本翻開著,但筆放在旁邊,沒有寫過任何一個字。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無意識的,時快時慢,像是在彈一首她自己也不熟悉的曲子。
吳憂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拒絕發表任何看法,不是因為她無話可說,是因為她有太多話想說但不能說。一部電影讓她看到了她不原意看到的東西,她需要時間消化。
吳憂沒有逼她。他舉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今天的討論先到這裡。所有的討論都只是前菜,明天和後天才是真正的大餐。大家先休息,把想法沉澱一下。有些感受,是需要時間才能說清楚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收拾桌上的文件,有人低頭看手機。娜塔莉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像是一種逃離。
吳憂沒有急著走。他坐在原位,端起咖啡,小口地喝著。他看著白板上那些沒有被擦掉的討論要點,瑪嘉寫下的「記憶與遺忘」,塞爾吉奧寫下的「動畫與真實」,還有一行被劃掉又重寫的、看不清的字跡。那些詞句像是碎片,拼湊出一幅不完整的圖。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筆,在白板的角落寫了一個詞—「勇氣」。然後他也離開了。
下午,評審團繼續看電影。接下來要放的是賈樟柯的《二十四城記》。吳憂打起了精神。前世他也沒看過這部電影,這一世他要仔細看看。老賈是他師兄,雖然不是一個系的,但北電那層關係在,能幫的時候他不會不幫。但凡這部電影能過得去,他也想給老賈分個獎。
但電影開始後不久,他心裡的那點亮光就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二十四城記》講的是一個老國營工廠的拆遷與變遷,通過幾位不同年代的人物訪談,串聯起半個世紀的時代記憶。題材很好,切入點很好,野心也很大。但吳憂看著看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構圖很講究,光影很細膩,但組合在一起,節奏就出了問題。訪談式的敘事結構讓電影失去了戲劇張力,人物的口述像是從報紙上摘下來的採訪稿。整部電影像是一篇配了影像的散文,但散文中的人物沒有血肉,只有符號。
最讓吳憂在意的,是陳沖的表演。他不太明白賈樟柯為什麼要用陳沖。不是陳沖不好,是她不適合。她的表演方式是精緻克制帶著一種國際化的疏離感。她坐在那裡,表情到位,眼神到位,台詞到位。但那種「到位」恰恰是問題所在。她的表演只為自己,像是從另一部電影裡剪下來貼過來的,與周圍的環境、周圍的演員、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與她對戲的趙濤,雖然演技不如陳沖純熟,但那種質樸感,反而更有力量。兩個人同框時,割裂感尤為明顯。一個在紀錄片裡,一個在文藝片裡,頻道對不上。
吳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著。他不想表態。電影放完之後,其他評審團成員的討論也不是非常熱烈。塞爾吉奧·卡斯特里托覺得這部電影很不錯,說它「用一種詩意的方式記錄了正在消失的時代記憶」。瑪嘉·莎塔琵沒有發言,她似乎還在消化上午的情緒。拉希德·布沙里布說了一句「它更像一部電視散文而不是電影」,然後就不說話了。娜塔莉·波特曼依舊沉默,她已經沉默了一整天。
吳憂沒有做總結。他看了一眼手錶,快到下午五點了。今晚有amfAR慈善晚宴,這是坎城電影節的固定流程之一,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舉辦。說是慈善晚宴,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紅毯、香檳、拍賣、社交。明星們穿著高定禮服爭奇鬥豔,富豪們舉著號牌一擲千金,記者們的鏡頭在人群中穿梭,捕捉著每一個值得上頭條的瞬間。
評審團大多數成員都要參加,吳憂也不例外。他今晚的女伴是娜塔莉·波特曼。
娜塔莉提早就去了化妝室試禮服。她挑了一件黑色的長裙,簡潔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腰間系了一條細細的銀色腰帶。
吳憂沒有陪她去。他待在評審團休息室里,繼續看著國內的新聞。屏幕上的數字還在更新,每一條推送都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已經捐了款,他控制的幾家公司也捐了,都是通過正規渠道,低調地捐。不是他清高,他是內疚。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佩塔爾發來的簡訊,告訴他最後兩所學校的消息也傳回來了,教學樓輕度損毀,重傷三人,輕傷二十一人,無人失蹤。吳憂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他做的一切,有了最終的結果。他內心深處的那些內疚有了些許的慰藉和寄託。
上車之前,吳憂聯繫了組委會,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紅毯出場順序。沒有解釋原因,工作人員也沒有問。
等排到他們時,吳憂帶著娜塔麗·波特曼踏上了紅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