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你是不是想給我找個爹?
單美仙認定陸青衣對自己有非分之想」,就是這麼自信。
否則他為什麼不向自己求幾個人,非要來騷擾她?
不過這似乎也沒什麼,至少單美仙並不在意。
男人,尤其是年輕男人,看見她有些幻想」再正常不過,只要不付諸行動、不影響正事,便無需計較。
她甚至有些樂見其成,此人行事想法有些異於常人,偏偏武功極高,但只要他不危及東溟島,他願意在一旁看這些枯燥文書,便由他看去,總好過他在島上閒逛惹出別的麻煩好。
如此這般,書房內重歸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海風的輕吟。
陸青衣也沒有說話,開始認真翻閱那些涉及島上民生細節的文書,這些記載無比詳細,田畝、產出、耗損...足夠在腦海中勾勒出這個海外「王國」更具體的面貌。
不知過了多久,他翻開了一份不久前才匯總呈上的文書,這是一份關於去歲秋冬以來,島上居民常見疾病與醫治情況的簡要記錄。
文書上列舉了幾種多發的病症:幼童多患疳積(營養不良、消化問題),成人常有瘴癘(熱帶潮濕環境引發的熱症、瘧疾等),老人多受「痹症」(關節風濕疼痛)所苦。
後面附有島上醫者能用的幾種有限藥物和治法,多是些清熱解毒的草藥、簡單的推
拿,以及「靜養」、「避風」等建議,還有一長串的採購清單。
陸青衣抬頭看向單美仙:「姑娘,島上疾病似乎不少?」
單美仙聞言,執筆的手頓了頓,目光瞥向他手中的文書,輕嘆一聲:「海島之地,濕氣重,瘴癘多,晝夜溫差大,易生疾患。且遠離中原,藥材難得,島上雖有些許藥圃,終究是杯水車薪。」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應該還是很無奈的。
本來這年頭運輸就不易,藥材也貴,每趟往返中原都需要大採購,但不採購也不行,島民的健康直接關係到勞力和人心穩定,是統治基石之一。
想到這,她有些好奇道:「陸公子特意問起此事——莫非對岐黃之術也有所涉獵?」
陸青衣笑道:「技多不壓身嘛,我還算個讀書人來著。」
「哦...」
單美仙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後靠了靠,倚向椅背,做出準備傾聽的姿態,拭目以待。
陸青衣也不賣關子,便道:「島上濕地、水澤邊,可生有一種藤蔓,葉片寬大,根塊肥厚,外皮褐黃,內里雪白,中原常稱之為「葛根」。」
「葛根?」
單美仙略作沉吟,才道:「公子所言,妾身倒有印象,島上山澗濕窪處,確有此物蔓生,鄉民偶有掘取,或切片曬乾以備不時之需,味甘而微澀。」
「但此物挖掘費工,所得粉質又稀薄,不似粟米能果腹,故除非實在無糧,少有人專為此耗費勞力。公子問起此物是?」
陸青衣恍然,明白她完全不懂了。
也是,女皇大人」可能對統治有一手,但總歸是陰癸派的聖女一脈」,對真正底層的民生吧...應該還是屬於又菜又愛玩的那種。
葛根,在中醫里早有記載,性涼味甘辛,能解肌退熱、生津止渴、透疹、昇陽止瀉。
「葛根是好東西,尤其是對於東溟島這濕熱環境。」
陸青衣道:「用藥治標,強身固本才是根源。島上諸疾,多源於濕熱瘴癘之氣入體。
葛根之妙,恰在於能預防此氣致病。」
「竟有此功效?」單美仙眨眨眼。
「正是。」
陸青衣點頭,語氣認真,「海島濕熱,最易使人脾胃困頓,津液耗傷,虛火內生,葛根能升發脾胃清陽之氣,鼓舞津液上承,猶如從濕土中汲取清露,潤澤周身。」
單美仙微微坐直了身體,聲音放輕了些:「未曾想公子還有如此大才?」
「我還算半個醫生,連婦科病——咳咳!」
陸青衣正色道:「葛根富含粉質,可切片反覆蒸曬,製成葛根干」,其性轉平,更宜常備,亦可研磨成細粉,所得葛根粉」,用沸水沖調,即成糊羹,滑潤甘淡,極易吸收,老幼皆宜,能清熱生津、健脾止瀉,於瘴癘初起或暑熱傷津時服用,勝似湯藥。」
「葛根粉亦可與少量粟米粉混合,蒸製成葛糕」,軟糯可口,既能果腹,又能清解內熱。甚至可仿造制茶之法,將葛根切片適度發酵後曬乾,製成葛茶」,平日飲用,可解濕熱,助消化,防患於未然。」
「不僅如此,其藤蔓嫩尖亦可作野菜,清炒或做湯,味清而微甘,能疏解風熱,妙用無窮啊。」
其實說白了,葛根含有澱粉和黃酮類化合物,能補充能量,又有擴張血管、改善微循環、解熱鎮靜的作用。
在古代濕熱環境下,對於預防和輔助治療因海島暑濕引起的發熱、口渴、消化不良等症狀,是價廉易得的天然良品。
這個時代對野生資源的深度利用不足,尤其東溟島這遠離文明之地,對干葛根這種天生天養的藥材兼食物,開發得太少。
有時候,對一種常見野生資源認知的深化和加工方法的改進,就能將其轉化為預防疾病的有效手段。
他見單美仙眼中思索之色漸濃,繼續道:「其實用法也簡單,不必如過去那般費力。
島上可在濕窪地劃區養護,統一採收研磨成粉,按戶分發,鄉民日常取用方便,老幼皆宜。」
「此物又天生天養,長的又快,只需稍加看護便可年年生長,取之不盡。」
「若能善用,雖不能根除百病,但於預防島上最普遍的熱瘴之疾,必有大用,這總比被動等待生病,再千里求購藥材要實際得多。」
單美仙一直靜靜地聽著,美眸光彩動人,嫣然道:「也不知庫中有沒有此物,公子可願隨妾身去看看?」
夜色初籠,東溟府主廳內燈火通明,菜餚的香氣與海風帶來的微咸氣息混合在一起。
單婉晶是被侍女喚來的。
她剛走到緊閉的廳門外,還未走近,裡面隱約的對話聲便透過門縫傳了出來。
小蘿莉立刻偷聽起來。
「公子今日所言,確是金玉良言。這葛根之用,若真能推行開來,於島上實乃一大善
政。妾身代島民先行謝過公子。」
是她娘親的聲音,雖然還是如平時那般,但單婉晶還是聽出要比尋常溫柔一些。
接著是那個騙子的聲音。
「姑娘言重了。此物中原醫家早有論述,一些民間巧婦亦有妙用,算不得什麼稀奇,只是海島偏遠,信息不暢,未曾系統整理罷了。」
娘親的聲音嘆息道:「中原物華天寶,能人異士輩出,尋常山野之物亦有此等妙用。
妾身身份不便,亦未曾關注過這些關乎民生根本的細枝末節,實在不該。」
「沒事,以後改改就行了,當老大的,不一定多能打,但一定要知道底下的人需要什麼。
「話糙理不糙,此話在理。」
單婉晶在門外聽得好奇心都爆了。
不對!
單婉晶推開廳門,圓桌旁,果然只有兩人。
她娘親單美仙依舊是一身月白,面紗輕覆,端坐主位,面前只擺著一杯清茶和一副幾乎未動的碗筷。
而那位陸騙子,則坐在她下首客位,正夾起一筷子什麼送入口中,吃得倒是坦然。
那是一個素白瓷盤,裡面盛著幾塊晶瑩剔透、淡琥珀色的方形凍狀物,浸在清澈的蜜汁或糖水中,看起來清爽又新奇。
這是什麼?
單婉晶有些好奇。
古代這環境,任你地位權勢有多高,口腹之慾的東西也就那麼幾種,多也多不起來。
「娘親,陸先生。」
單婉晶規規矩矩地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往那盤晶瑩的物事上瞟。
「來了,坐下吧。」單美仙微微頷首。
單婉晶依言在母親另一側坐下,終於忍不住指著那盤菜問:「娘親,這是什麼?看著好生奇怪...」
單美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道:「此物名喚葛粉凍」,以葛根粉製成,你嘗嘗看。」
「葛粉凍?」
單婉晶眨眨眼,看向正慢條斯理吃著另一道菜的陸青衣,脫口而出:「陸先生不光會
武功,還會做廚子?」
陸青衣自然道:「當然咯。」
小蘿莉居然還挺記仇,他自然也不在意。
單美仙卻眉頭微蹙,側臉看了女兒一眼,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訓誡意味:「婉晶,不得無禮,此物製法乃陸先生親手調製,無償奉獻,於島上民生有大益,你當稱謝才是。」
單婉晶還是有點怕母親,小嘴微微嘟起,陰陽怪氣道:「多謝陸先生,賜教新食,未曾想先生不僅武功高強,待人隨和,連廚藝都這麼精妙,真真是太厲害了——」
單美仙皺起眉頭。
陸青衣已經笑眯眯道:「小妹妹客氣了,快來試試,看合不合口味。」
誰是你小妹妹啊?
單婉晶終究還是沒這麼說,拿起調羹舀了一小塊,送入口中。
葛粉凍入口冰涼滑嫩,帶著淡淡的植物清香和蜂蜜的甘甜,口感Q彈爽滑,在滿桌或鮮或鹹的海味中,竟別有一番清新的滋味。
她咽下葛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嘴上卻不肯服軟,只小聲嘀咕了一句:「是挺清爽的。」
單美仙沒再看她,笑道:「小女無狀,公子勿怪,這葛粉凍確如公子所言,清潤適口。」
「明日我便讓人在島上山澗處,劃定區域,組織採收葛根,並設一兩處加工作坊試製。」
「好好好——」
這次的氣氛比起上次就要好不少,陸青衣吃就吃了,還是改不了話多。
「我看東溟島四面環海,靠海那些實在種不了什麼的沙石鹽鹼地,其實可以試著移種一些耐鹽鹼的海英菜、鹼蓬之類的野草,這些草別看不能當主糧,但嫩葉可以當菜,老了能作飼料,更能固沙防蝕,總比荒著強。」
「還有,我發現島上的魚獲,醃魚耗費大量鹽,且風味單一,存放久了也易生異味。
其實可以試試燻烤,靠海風自然吹乾,這樣既能防腐,耗鹽極少,還能帶上草木清香,味道更有層次,也更耐儲存...」
他簡直要化身指點江山的神,各種奇思妙想數不勝數,他的建議不見得都因地制宜,也不保證絕對管用,但就是敢說,也確實提供了不少思路。
單美仙卻聽得認真,偶爾頷首,或簡短追問一兩句關鍵,顯然都記在了心裡。
她準備吩咐下去讓人嘗試,反正成本低,試錯代價小,試試也不會懷孕,不試白不試一
單婉晶對此也不敢插嘴質疑,只能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吃著飯,一雙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將母親與陸青衣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去。
她越聽,小眉毛便忍不住微微蹙起。
不對勁!
少島主大人聽不懂什麼鹹魚不鹹魚的!但怎麼才過了一日光景,兩人談起這些島上瑣事,竟像是相識已久的——同僚?氣氛不對勁呀!
娘親的語氣也不對勁,甚至偶爾會順著陸青衣的話,露出些探討的意味。
而陸青衣也還是全然不像個「客人」,很有自然又熟稔的感覺。
單婉晶心裡生出一種微妙的不對勁,這人——給她娘親灌了什麼迷魂湯?還是真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半天就讓她娘親改了態度?
明明聽起來也不怎麼樣呀!
談話漸近尾聲,桌上菜餚也所剩無幾。
單美仙執起茶盞,以袖掩面輕啜一口,輕聲道:「公子見識廣博,心思奇巧,只是——
這般耗費心神於俗務,會不會耽誤了公子自身的清修?」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也有些許歉意,畢竟陸青衣滯留島上的根本原因,是為了尋求心
境突破,而非幫她治理東溟島。
陸青衣聞言,嘆道:「清修急也急不來,我算是看明白了,苦思冥想對我這心性怕是沒啥大用,越想越容易鑽牛角尖。還是勞逸結合,一半一半,晚上再「做夢」吧!」
他還真是這麼想的,人還真不能一直做白日夢」,否則早晚走火入魔啊!
單美仙聞言,覆紗之下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未再多言,只道:「公子能如此想,便是最好。」
又稍坐片刻,陸青衣便起身告辭,單美仙亦未多留,命侍女掌燈送他回聽濤苑。
待陸青衣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廳門重新合上,室內只剩下母女二人時,單美仙似乎才真正放鬆下來。
她抬手將那覆了整日的素白輕紗取下,露出了那張在燈火下愈顯清絕的容顏。
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盤幾乎未動的蜜漬葛凍上,想了想,執起調羹,也舀了一小塊,送向唇邊。
她確實有些好奇,這被陸青衣說得頗有妙用,究竟是什麼滋味。
葛凍剛觸及唇瓣,冰涼滑嫩的觸感傳來,嗯——確實很清爽...
「娘,你是不是想給我找個爹?」
「噗!」
單美仙一口葛凍連同蜜汁,全噴在了面前的空碟子裡。
她轉過頭,臉上露出生動的疑惑,「?」
單婉晶被她看的有點怕怕,但還是揚起小臉,很是認真道:「是不是啦..哎喲!」
單美仙一手揪著女兒的小臉,冷道:「我真是對你太好了,現在什麼話都敢亂說。你就不能動動腦子,等人家走遠點再亂說?」
「嗚...人家錯了嘛...」
單婉晶真是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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