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新學士與三級速成輪工制
翌日清晨。
船隻堅定的切開了灰綠色的海面。
埃德加·約克學士正用手指塗抹著船舷上的水汽。
他的語氣里全都是舟車勞頓之後的煩躁。
「霍雷肖的信里把那裡形容得像顆北方的明珠。」
「可是在我們的海圖上只有凋敝邊鎮的註解。」
「但願這傢伙沒被冬季的寒風給凍壞了腦子,詩人,你說呢?」
「好在本地主事的黑礁男爵還算通情達理,至少曉得特意派出一艘船隻來接應我們和那些建築工匠。」
他們所乘坐的這艘船就是羅德派出去的。
黑礁旗幟正在桅杆上飄揚。
倚在對面、腰帶上別著卷羊皮紙的萊昂內爾·弗羅斯特,聞言慢悠悠地抬起了眼。
「凋敝之地常有驚雷,埃德加。」
「霍雷肖的信紙帶著火窯炭火的焦味,還有新木的清香?」
「這本身就在構成一首矛盾的詩篇。」
他透過水霧瀰漫的舷窗向外望去,話音突然一頓。
「啊——上天見證!」
「看來我們抵達了你所說的凋敝邊鎮!」
沿岸的清晨薄霧恰在此時被海風撕開一道裂口。
可是前方哪裡有什麼想像中的簡陋碼頭?
巨大的石砌防波堤宛若巨人的臂膀那樣探入海中,圈出一片寬闊的避風水域。
在深色的海水下,隱約可見人工開鑿加深的陡峭岸基。
數不清的深水泊位整齊排列。
粗大的硬木系纜樁釘死在花崗岩地基上。
遠方,多座架設著吊臂的嶄新船塢骨架在春日稀薄的陽光里矗立。
旁邊是外牆抹了灰漿的高聳倉庫群,看上去連綿起伏,規整得近乎可以用肅穆來形容。
前方的水道中就有好幾艘掛著不同紋章旗的各型商船正在引航員的小艇指引下有序入港。
更遠處至少兩艘奧秘殿堂的魔能飛艇懸浮在專用泊區上空待命。
泄壓閥噴出的白汽清晰可見。
「居然是大型深水港——」
「想要建造這麼一處港口,耗費的金葡萄可不是個小數目。」
埃德加倒抽一口冷氣。
下意識地開始修正著自己此前先入為主的認知。
「這裡足夠泊下王國北方聯合艦隊————霍雷肖那瘋子,他信里竟沒誇大半分?」
他布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震撼。
早先的煩躁已然被碾得粉碎。
「文字總是過於蒼白。」
萊昂內爾喃喃道,手指摩挲著紙卷的邊緣。
自光則望向在港口內穿梭著,並喊著整齊號子的工人隊伍和那些堆砌如山的鐵錠與橡木方。
「秩序的輪廓,力量的沉澱都在這裡發出咆哮。」
「埃德加,你聽見了嗎?」
約莫一刻鐘之後。
當二人的雙腳踏上堅硬橡木鋪就的棧橋時。
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幾乎已經認不出來的霍雷肖學士。
這位素來都以嚴謹甚至刻板著稱的建築學士,此刻的袍子下擺沾滿暗紅色的磚粉。
頭髮更是被風吹得亂糟糟。
他的鼻樑上架著副臨時磨製的石英鏡片。
而眼睛卻亮得像是淬過火的星星。
「埃德加!萊昂內爾!」
霍雷肖大步迎上,抓起埃德加的手用力搖晃起來。
他手中力道大得讓中年學士齜牙。
「建築工匠由科德·卡萊爾先生負責接待。」
「咱們省掉那些客套,快走吧!」
「羅德老爺正在北坡新窯區。」
「稍後老爺說不定會帶你們親自參觀鎮區。」
「霍雷肖,你這身————」埃德加被他拽著走,目光落在他沾滿灰土的袍子上。
「相信我,黑灘鎮的工地就是個戰場。」
「埃德加,那是真正的戰場!」
霍雷肖語速變得飛快,臉上既有疲憊也有因亢奮而升起的紅暈。
「磚窯能有什麼稀奇的。」
「我在南部大陸遊歷多年,沒少被邀請設計窯廠。」
「你那些都是老古董了,我們現在解決了隧道窯的難題。」
「那火流控制簡直妙不可言。」
說著,他幾乎是拖著兩位老友,穿過繁忙的碼頭區,踏上了通往鎮北的碎石夯底大道。
春耕結束後的風帶著暖意,吹過道路兩側略顯泥濘的土地。
同時也帶來了遠處窯區特有的灼燒氣息。
道路兩旁的景象印證著港口的繁華並不是孤例。
新建的磚混結構倉庫取代了茅草棚,看上去敦實牢靠。
遠處傳來蒸汽引擎有節奏的轟鳴和金屬撞擊聲。
萊昂內爾這位「詩人」更是敏銳地注意到有一群半大孩子正穿著統一的粗布工裝,背著工具包,在一個年輕工匠的帶領下匆匆奔向一片工地。
就連空氣中都殘留著他們背誦某種口訣的餘音。
「那是什麼?」
童工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各地都有。
甚至六七歲的童工都能見到。
但是這裡出現的半大孩子身上所具備的精氣神與他見過的那些童工截然不同。
於是萊昂內爾指著那群孩子的背影。
「進階夜校近期培養出的學徒工!」
霍雷肖頭也不回。
「這些孩子白天跟師傅實操,晚上就學看圖、算料和認更多的字!」
「羅德老爺將至稱為讓筋肉和腦子一塊長」,好了,快別看了,快走吧,隧道窯這一窯快出磚了,老爺在盯著。」
北坡坳地。
這裡的景象讓剛見識了深水港的埃德加和萊昂內爾再次屏住了呼吸。
三座龐大得驚人的磚砌長龍正「匍匐」在山坳里。
每座目測超過三十米長,看上去宛如巨獸脊樑。
厚重的耐火磚窯壁散發著驚人的餘熱,不斷扭曲著附近的空氣。
窯頂精心排列的通風口和煙囪噴吐著淡白煙氣。
穿著厚牛皮圍裙的工人們操縱著簡易吊架和滑輪組將一車車碼放整齊的生坯磚塊,沿著硬木鋪設的滑軌,緩緩推入窯爐隧道入口。
而入口處同樣熱浪滾滾,連空氣都無比灼人。
而在窯爐的出口端景象還要更加火熱。
羅德·奧爾德林男爵就在那裡。
他挽著襯衣袖子,前臂和小半個胸膛衣襟上都蹭上了一些暗紅色的粉塵,正在彎著腰手持一支長長的鐵鉤。
親自從剛拉出窯口的一板車還散發著滾滾熱氣的紅磚上,精準地鉤出一塊。
隨後也不顧燙手,他雙手覆蓋戰氣作為保護,親自掂了掂。
又用指關節猛地一叩。
「鐺!」
清脆帶點沉實的迴響。
在嘈雜的工地上卻格外清晰。
「火候均勻。」
羅德的聲音滿是欣慰,還有些許未曾消解的嚴厲。
他舉起那塊磚,可以清楚看到斷口處呈現出均勻細膩的暗紅色。
邊緣則帶著晶亮的質感。
「老火疤,這窯成了,記得做補充記錄。」
「導流板的角度最好再調低半度,讓尾部進風量增加半成!」
羅德利用【記憶宮殿】的鬼腦特性模擬出了磚窯的改進方向。
不遠處,額頭上那道猙獰疤痕被汗水和紅灰糊住的老火疤,正緊張地死盯著窯頂幾個新開的觀火孔。
聞言不由得就是一個哆嗦。
隨即咧開了嘴,露出焦黃的牙齒,嘶啞地吼道。
「明白了老爺!」
而他身邊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學徒特立刻連滾帶爬地行動起來。
羅德這時才直起身,隨意抹了把額頭的汗。
然後將那塊合格的磚丟到旁邊的板車上。
這才有心思看向剛趕來的三人。
他臉上雖然多了些煙燻火燎的痕跡,不過那雙眼睛卻銳利依舊。
看向埃德加和萊昂內爾身上時,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
「霍雷肖,這兩位就是你的朋友?」
「歡迎你們來到黑灘鎮的煙塵里做客。」
羅德的聲音蓋過了鼓風機的低沉咆哮,霍雷肖連忙進行介紹。
「羅德老爺,這位是埃德加·約克,跟我同在銅環城工造院當過數年同窗,論傳統民建和大型石工,他的技藝比我紮實。」
「這位是萊昂內爾·弗羅斯特,綽號詩人」,但在學城下轄的圖利亞學院中也拿過歷史邏輯和建築石工領域的多項銅環,而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綽號————您或許很快會體會到。」
埃德加已經顧不上寒暄了。
工地牛馬也有屬於自己的浪漫。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那樣,緊緊盯著那巨大的隧道窯體。
喉結不由得地滾動著。
嘴唇囁嚅了片刻才怔怔出聲。
「連續生產——火帶移動磚坯不動?」
「老天啊,這構想和這規模,單窯日產真能到六千塊,三窯的極限產出恐怕能接近兩萬塊。」
他快步走到一處窯體通風口旁。
壓根就不顧熱浪,用手指感受著磚牆的溫度變化。
隨後又蹲下身查看滑軌的接縫和承重。
「硬木滑軌和導流板——妙,實在是妙啊。」
「不過廢品率呢?」
「霍雷肖你上次信里含糊其辭,是不是高得嚇人?」
霍雷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興奮,似乎就在盼著他這麼問。
「第一批廢品率接近三成半,但現在嘛剛被老爺敲過的那塊,出自第九窯,廢品率已經壓到一成二左右了。」
「全靠這隧道窯結構和老爺緊抓溫度曲線調控的結果。」
「你看那觀火孔————」
說著他拉著埃德加和萊昂內爾,來到老火疤指揮學徒進行調整的地方。
二人立刻旁若無人地用急促的專業術語交流起來。
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氣流走向和熱分布。
而萊昂內爾沒有立刻加入技術討論。
他的目光微微略過喧器的窯廠,落在更遠處坡地下方一片相對安靜的工坊區。
那裡豎著幾根高大但結構奇特的煙囪,排出的白煙稀薄均勻,空氣中隱約飄來不同於窯區的味道。
那是帶著植物纖維蒸煮的獨特清香和一種油墨的淡香。
「男爵大人。」
萊昂內爾回身轉向羅德,優雅地撫胸行禮。
他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好奇。
「在您的戰士與工匠之外,我似乎嗅到了另一種力量在萌芽。」
「那是知識的油墨氣息?」
「跟這震耳欲聾的窯火相比,它顯得如此安靜,卻又同樣充滿力量。」
羅德眼中滿是讚許。
這個「詩人」學士的直覺很敏銳。
「萊昂內爾學士對此有興趣?」
「那麼霍雷肖學士,你陪著埃德加學士繼續研究火道。」
「學士你隨我來。」他轉身邁開沾滿泥濘的靴子,朝著那片散發紙墨清香的區域走去。
那裡的情況卻與窯區的火熱判若雲泥。
造紙工坊內瀰漫著溫熱水汽和植物漿液的酸性氣味。
巨大的蒸煮池翻滾著草綠色的漿液。
工人們穿著齊膝的防水皮褲,用長柄耙子不斷翻攪。
而在另一側,有更精細的工序在進行。
只見漿液被均勻淋在細密的木簾上。
經過濾水和壓榨,再由熟練的女工整張揭下。
好像晾曬巨大麵皮那樣貼在加熱的石灰牆上烘烤。
旁邊,已經乾燥的帶著原始纖維紋理的淺黃色紙張被成沓切割整齊。
所有的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
「這是改良的莎草紙?」
新紙的傳播還沒有那麼快。
雖然推出的三本讀物銷量相對不錯,但距離真正的威名遠揚還早著呢。
萊昂內爾捻起一張剛乾燥的半成品,感受著比傳統莎草紙更均勻平滑的質地。
「不——它質地更接近南部大陸的棉紙,但原料似乎有所不同?」
「用的是本地河灘蘆葦、麥稈加上部分樹皮纖維,有時也會用麻料,甚至是回收的亞麻帆布。」
羅德解釋道。
「這種成本更低,產量更大,也更適合書寫印刷。」
「如果再加一道漂白工序,它就會變得更加雪白細膩。」
「莎草紙太脆,保存不易。」
他帶著詩人穿過瀰漫著水汽的造紙區,推開了另外一扇厚重門。
這裡有熱氣和更濃的油墨味撲面而來。
相較而言,印刷工坊的光線充足了許多。
有幾架結構複雜的木製印刷機發出有節奏的「咔嚓」聲。
沾滿油墨的字盤被熟練的工人推入機器下方。
隨著巨大的槓桿壓下,紙張立刻被印上了字跡。
當抬起槓桿的時候,工人們會迅速取下印好的紙張,檢查著墨是否均勻。
然後將紙張小心堆疊晾曬。
空氣中飄散著松煙混著油脂的獨特墨香。
萊昂內爾快步走到一台剛印完紙的機器旁。
印版字盤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反刻的鉛字。
他拿起一張還帶著餘溫的成品紙頁。
紙張的質地正是外面工坊生產的。上面印著清晰工整的文字和簡單的幾何圖形線條圖。
標題赫然是《黑灘鎮基礎識字·第一冊》。
標題下是幾行醒目的短句:
【石土木材磚,建造我家園。
工分手中記,勤勞換米鹽。
名字自己寫,契約自己簽。
知識是燈火,照亮黑夜天。】
句式簡單直白,朗朗上口,充滿了實用主義的力量感。
同時還蘊含著某種顛覆性的宣言。
在這裡,知識不再是貴族的「裝飾」品。
而是建造家園換取生存的工具途徑。
「知識啟蒙的硬體被你解決了——」
萊昂內爾喃喃道,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干透的墨跡。
眼裡不再是詩人慣有的朦朧。
「您在用機械複製出的知識批量生產認識世界的火種。」
「這不是沙龍里的抒情詩,這是砸碎蒙昧鎖鏈的無上戰錘!」
他猛然抬頭看向羅德,聲音微微發顫。
「男爵大人,這些書冊,流向何方?」
「啟蒙學校、夜校和進階學堂。」
羅德回答得簡單直接。
他指了指工坊一角堆積如山、用草繩綑紮好的成捆書冊。
「每個工地晚上熄燈前,都有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的學習時間。」
「工匠、士兵、輪工的農婦,只要願意都能去。」
「認字,算數,學看簡單的圖。」
「孩童上啟蒙學校還會有額外的口糧工分。」
「關於工分,稍後在霍雷肖跟你們詳細介紹吧。」
羅德笑了笑,他之前一段時間跟克拉斯還有伊薇特女伯爵解釋工分,都快把嘴皮子說禿嚕皮了。
「對了,霍雷肖和一部分老練工匠他們編撰的《初級建築工識圖手冊》也在那邊進行排版。」
「他拿起旁邊一本印好的小冊子,其封面是粗糙的鉛筆線條畫出的各種磚塊壘砌方式和簡單房屋結構示意圖。」
萊昂內爾沉默了許久,又拿起了之前那本《基礎識字》。
他環視著充滿節奏感的印刷機器,看著那些沾滿油墨的鉛字,聽著紙張翻動的嘩啦聲響。
最終,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沒有吟詩,只用一種近乎宣誓的鄭重語調。
「我要記載這一切,男爵大人。」
「請允許我留下並追隨你,我用我的筆,記錄下這火焰如何在凍土上點燃,這磚石又是如何在廢墟上構建新的殿堂。」
「這不只是您領地的歷史,也將是未來的另一種可能性的第一頁篇章——」
羅德看著「詩人」眼中燃燒的火焰,點了點頭。
「很好,不過我這裡執行工分券結算,伙食管飽,學士享有優待,可將部分結餘工分兌換成金銀。」
「至於住處,暫時跟霍雷肖住在同一幢樓吧,新的磚房很快就有。」
當羅德和萊昂內爾再次回到窯區的時候。
埃德加和霍雷肖的討論已經進入到白熱化。
旁邊攤開了一張巨大的草圖。
埃德加帶來的那批南域工匠也來到了這裡。
約莫百來人。
領頭的是個雙手布滿老繭,面容卻格外精悍的中年男人。
他們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本地工人操作一種結構巧妙,利用槓桿和滑輪組就能輕易吊起沉重板車的吊架。
「羅德老爺!」
埃德加看到羅德,立刻指著草圖激動地說道。
「霍雷肖把您的新城三年規劃給我看了。」
「大手筆啊!」
「簡直是——簡直是一張瘋狂的藍圖。」
「但更瘋的是,你們已經在動手了,並且幹得還很漂亮。」
「但問題也出在這兒「7
他用力敲著草圖上規劃密集的住宅區和工坊區。
「靠我帶來的這點人和黑灘鎮原有的熟練工匠,要滿足建設進度簡直是杯水車薪。」
「三年恐怕都完不成您圖紙上的一角!」
羅德平靜地走到草圖前。
圖紙上,霍雷肖標註的工分家園住宅區、中心行政區、沿港護堤、寬闊的主街——
線條清楚,看上去就朝氣勃勃。
「所以,我們需要一支屬於自己的建築大軍。」
羅德的目光掃過那群還在震驚於吊架效率的南域工匠。
最後落在埃德加和霍雷肖臉上。
「不是幾十個,是幾百上千個,而且效率要快。」
埃德加聽聞此言,頓時眉頭緊鎖。
「培養一個合格的泥瓦匠或者木匠,沒有三五年是很難成器的,這幾乎就是鐵律。」
「在黑灘鎮,舊時的鐵律都是用來被燒熔重鑄的。」
羅德抓起旁邊一塊斷磚,在手裡把玩著。
「就像燒磚,老辦法八到十天出一窯,廢品率還高得要命。」
「而新辦法五天,廢品率更是壓到將近一成。」
「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改進了磚窯的構造,讓火候控制變精細了,流程也越發標準化。」
他把磚放下,手指在草圖描繪。
「培養工匠也是一樣的。」
「如果老辦法不符合我的要求,就說明它是落後的。」
霍雷肖立刻接口。
「埃德加,我和老爺一起琢磨出了個法子,叫三級速成輪工制。」
「把輪工隊裡那些腦子活絡的挑出來,參照老爺之前搞輪工的經驗。」
他語速加快,手指在草圖上比划進行介紹。
「第一級是基礎夯土工,只要教他們認出簡單的水平線,用鉛墜,用石夯打地基壓實路面。」
「這個很簡單,只要將動作分解,像操練士兵一樣操練就行。」
「力氣大點,手腳麻利最好。」
「老火疤的燒窯學徒也是這麼挑和這麼練出來的。」
「只要三個月時間就足夠練出一大批地基工。」
「再通過夜校教他們看最簡單的場地標記圖!」
「第二級是砌築工,從基礎夯土工里再優中選優,挑出穩重的傢伙專教砌磚。」
「還要教他們怎麼拌水泥砂漿和拉線找平,當然還有錯縫咬合之類的技術,每一步動作都進行拆解緊抓。」
「就用老爺新燒出來的標準紅磚練手,他們壓根不需要懂複雜建築原理,就練砌牆。」
「直到把自己練成無情的牆機魔像為止。」
「這裡再用三個月,同樣夜校讓教他們看砌體結構圖和算簡單的磚料!」
「而第三級就是進階工種,木工、抹灰工和管道工。」
「從第二級里挑更有悟性並且手更巧的,分開來細教。」
「告訴他們架子怎麼搭,梁該怎麼上,灰又該怎麼甩得平,還有陶管該如何對接抹縫「」
。
「依然是拆解動作的方式來反覆練,這裡再耗費三個月。」
「夜校針對性教識圖和更深的計算知識!」
埃德加聽得目瞪口呆,像第一次看到隧道窯一樣。
他消化著這近乎流水線培養工匠的思路。
「三級跳——?」
「九個月就想出師?」
「這——這齣來的能算正經工匠?」
羅德在這個時候斬釘截鐵道。
「我曾經聽過一句偉人之言。」
「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因此我不需要他們立刻就成為能設計出豪華殿堂的大師。」
「我們需要的是能準確執行圖紙並把磚石木頭按照標準快速壘起來的巧手」。」
「而且是成千上萬雙巧手。」
「想要大規模的建造出屬於新城的主體,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工人。」
「至於雕樑畫棟——」他看了一眼那群隨著學者從南域接來的僱傭工匠。
「那是他們這些老師傅帶最拔尖的學徒以後再去琢磨的事。」
「現在我們需要的是速度和規模,是能把圖紙迅速轉化現實的龐大人力。
埃德加徹底沉默了。
來到黑灘鎮後他見識到的一切都在顛覆了他概念里傳統師徒授受理念。
但看著眼前龐大運轉的隧道窯,看著遠處轟鳴的工坊,看著港口那些規整的倉庫,看著萊昂內爾手中那冊成本低廉識字課本——
他不得不承認,黑灘鎮本身就是對無數鐵律的踐踏。
最終,他拍了拍草圖,頓時塵土飛揚。
「我願意留下為老爺您效力。」
「霍雷肖,把你那套三級拆解的動作步驟和夜校教材都給我。」
「這些南域工匠會成為帶隊的種子。」
「他們不再只是幹活,他們還得當教頭!」
「就按你說的這套魔鬼」辦法,帶出第一批三級工匠來!」
他轉向羅德,眼中開始燃燒起和霍雷肖、萊昂內爾相同的火焰。
那是學者面對全新挑戰時的狂熱感。
「男爵大人,給我地方,給我人,再給我三個月。」
「我保證把第一批能砌牆能夯地的巧手給您培養出來。」
「對了,我還想參觀水泥的製造,它居然能比灰漿牢固這麼多!」
羅德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同樣帶著窯火般的熾熱。
「我很高興看到你們如此有幹勁。」
「那麼三個月後,我希望能正式對外發布公告。」
「內容是黑灘之地撤鎮立城!」
「是的,屆時我會向整個王國以及紋章院通告,此地不再有黑灘鎮,矗立於此的是黑灘城!」
說到這裡,羅德高舉右拳。
受到他的鼓舞,現場無論是學士,還是老火疤等工匠與學徒都高舉著自己的右拳。
他們正在進行一份真正偉大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