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潘妮的黑灘見聞
潘妮站在旅舍二樓的窗邊,目光穿過敞開的窗扉。
窗外就是氤氳在清晨微光中的黑灘鎮。
今日已是她抵達此地的第三天。
她們第一天忙著安頓商隊。
第二天則在鎮內外粗略轉了轉,當時所見所聞已讓她心緒難平。
這是個鎮?
就算羅德男爵向紋章院發布公告說撤鎮立城都沒有人會反對。
今日她打算在這裡更仔細地轉轉。
隨著陽光出現,晨霧迅速散盡。
遠處港口有幾艘戰船的側影格外醒目。
更近處,街道上已有人影走動。
有的人推著獨輪車,有的人則扛著工具,還有的人則保持列隊行進。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帶著一種她從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的活力。
「小姐——」老艾德溫來到她的身後。
「剛才我在附近購買早餐時,聽到了一些有趣的說法。」
「不久前從驛站旅舍門外那支列隊路過的是輪工隊伍。」
「據說昨天他們還在地里幫著收麥子,今天就要去北邊的採石場或者磚窯忙活了。」
潘妮轉過身,眼裡是深深思忖:「輪工?那他們原本是————」
「士兵。」老艾德溫緩緩道。
「或者說,他們既是兵,也是工,還是農。」
「根據我打聽來的零碎消息,黑灘鎮這裡實行所謂的輪訓輪戰輪工輪休的制度。」
「所有青壯男子都被編入了不同兵團,然後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訓練備戰,一部分參與勞作建設,一部分進行休息,每月輪換一次。」
潘妮沉默了。
她想起前些天在鎮外看到的那些田壟。
那裡的作物長勢好得驚人。
當時她還疑惑哪來這麼多精壯的輔助農夫。
現在想來,那些在田間地頭幫忙搬運麥捆的身影動作乾脆利落,原來是受過訓練的士兵。
「我今天打算去港口看看。」
「既然來了,總得親眼瞧瞧這裡究竟還有多少讓我們看不透的東西。」
當潘妮跟老艾德溫下樓時,旅舍大堂里已坐了不少人。
除了他們銀星商會的人,還有另外幾支商隊的管事和護衛,正邊吃粗麥麵包配鹹魚蔬菜湯,邊高聲進行交談。
所談及的話題幾乎都圍繞著黑灘鎮。
「————是真的!」
「我昨天親眼看到碼頭那邊卸貨,整整一船的鐵錠,司庫房的人當場清點,然後直接由一隊穿著罩衣的漢子接手,用那種帶輪子的板車運走了,半點不耽擱!」
「聽說他們自己燒磚,還有一種特殊的灰漿建材,你看鎮子外邊那些新建的磚房,首批建造攏共才用幾個月時間?」
「這速度————」
「關鍵還得是工分券啊。」
「我就算拿著大把現銀,也得先去找司庫房兌換。」
「做完了生意,賺了工分券然後再去換回來——」
「此地領民手裡都有那些帶著號碼的紙片。」
「這不就是變著法子發紙錢嗎?」
「比南部議會那些銀行家的野心還大,能穩當嗎?」有新來的游商質疑道。
「嘿,你還別說,我剛開始也這麼想。」
「可你看這鎮上,誰不用?」
「連那些外來船商跟領主老爺結算,最後大部分也是兌成金銀。」
「我悄悄問過一個老農,他說那些紙片比金銀實在,能馬上換到糧和布,要比揣著銅子兒踏實。」
「因為老爺的糧倉和工坊就在那兒擺著,而且這些工分券的派發跟他們的勞動掛鉤。」
潘妮不動聲色地聽著,默默地與老艾德溫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走出旅舍,沿著已經硬化的碎石路朝港口方向走去。
越靠近港口,路上行人越多。
除了商販和本地領民,最多的就是那些穿著統一墨藍色罩衣的漢子。
他們有的列隊行進,步伐整齊,總是沉默而迅速。
有的則分散開來,推著滿載磚石或木料的車輛,嘴裡還高聲喊著號子,動作非常協調。
潘妮敏銳地注意到,這些人的罩衣雖然款式相同,但是邊緣繡著的紋路或顏色略有不同。
她停下腳步,故作整理裙擺而停留。
目光則落在一隊從岔路走來的隊伍上。
這隊人有約莫三十多名,扛著鶴嘴鋤和鐵鍬,看上去風塵僕僕。
卻總給人一種幹勁十足的印象。
帶隊者是一名淬魔修為看起來就不低的漢子。
他皮膚黝黑,臉上有道淺疤,正在跟身旁一個年輕些副手說著什麼。
老艾德溫在潘妮的眼神示意下,瞬間就明白了公主的想法。
於是他立刻上前兩步。
他用帶著南境口音的通用語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這位兄弟,打擾了。」
「我們是初來乍到的商隊,想打聽一下,往碼頭貨棧區是走這條路嗎?」
那臉上帶疤的漢子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老艾德溫和潘妮。
潘妮今日換了身更樸素的亞麻長裙,頭髮挽成常見的少女髮飾,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跟著管家出來見世面的姑娘。
帶隊的漢子點了點頭,語氣還算和善地回答。
「你們往前走,過兩個路口後右拐,看到掛著黑礁旗的棚子就是貨棧登記處。」
他頓了頓,又好心地補充道。
「你們是來做生意的?」
「要換工分券得到鎮務廳邊上的司庫房,港務那邊的臨時兌付點只對大宗船商。」
「多謝指點。」
老艾德溫笑道,順勢攀談起來。
「看諸位兄弟這是剛下工嗎?」
「真是辛苦了。」
「輪工期,今天該去修黑金大道。」
疤臉漢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至於辛苦倒也不至於,我們都習慣了。」
「輪工?」潘妮適時地露出好奇的神情,用天真無邪的語氣詢問道。
「黑灘鎮的青壯怎麼還要幹這些粗重活計?」
那漢子聽了咧嘴笑了笑。
他露出一口被口嚼煙染得微黃的牙齒。
「小姐是外地來的,不懂我們這兒的規矩。」
「羅德老爺說過,我們拿起劍是兵,放下劍是民,握緊工具那就是建設者。」
「咱們黑灘鎮沒有吃白飯的兵,也沒有光幹活不訓練的民。」
「這麼輪著來,一是人人都有活兒干有工分掙,二是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大伙兒不光會上陣殺敵,就連修工事扛物資,甚至是趕大車都頗為熟練。」
「你瞧瞧這路。」
他用腳尖指了指那堅實的碎石路面。
「就是我們這些人夯出來的。」
「北邊正在修的城堡,地基也是輪工的兄弟們在打。」
「羅德老爺說這就叫韌性。」
他語氣雖然平淡,卻透著一股自豪。
旁邊幾個年輕的隊員也點頭附和。
「可這樣來回切換,豈不是什麼都學不精?」
潘妮認真追問,她其實是真的好奇。
父王麾下那幾支耗資頗巨的精銳兵團全都是常年脫產的士兵。
他們只有訓練和定期的休假,絕不會被外派出去勞動。
若不是如此,就不至於會耗費王族金庫如此多的金葡萄了。
在她接受的教育和傳統認知里,這是違背常理的。
脫產訓練才是高效的基礎。
戰士就該專注訓練,農夫就該專心種地,而工匠就該在作坊里投入精力。
疤臉漢子想了想。
「我們的軍隊和王國軍隊,以及那些老爺們的私兵不同。」
「羅德老爺給我們配了新傢伙。」
「而且我們還有些特殊的補給品。」
他不再細說。
所謂的特殊補給品就是定期少量發放的稀釋版的強化淬魔液。
潘妮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這種將軍事、生產、教育乃至基礎建設完全糅合在一起的模式,背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治理思路和人力運用的理念。
它模糊了傳統社會的職業壁壘。
這樣新奇的模式創造出了一種更高效的共同體。
「那工分券呢?」
老艾德溫順勢把話題引向另一個關鍵。
其實有許多外來游商或者船商抵達黑灘鎮後都會找人打探消息。
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這些士兵們其實都很清楚。
黑灘鎮的發展是在明面上,沒有什麼是絕對見不得光的。
「大家都樂意用這紙片,就不怕哪天不管用了?」
這個問題讓疤臉漢子和他身後幾人的表情都變得嚴肅了。
那名漢子正色糾正道:「這位兄弟,這種沒有根據的質疑可不能亂說。」
「工分券連著老爺的信用,連著鎮上的糧倉、工坊和船塢。」
「我們出力幹活才得到工分,所以才能去供銷社換吃穿用度,還能攢著將來換磚房住
」
o
「這券發多少,倉庫里有多少東西,老爺都讓人定期公示,明明白白。」
「比起以前在別處,領主老爺說發多少就發多少,剋扣了也沒處說理的方式,這工分券可要實在得多。」
「它就是個憑證,憑證後面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和規矩。」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更加堅定。
「羅德老爺向來說話算話,他承諾的事樁樁都在兌現。」
「咱們黑灘鎮能有今天,能從一片爛泥灘變成這樣,靠的就是老爺定的規矩和大家的力氣。」
「而這工分券,本身就是老爺規矩的一部分。」
他說完後,似乎覺得話說得有點密了。
於是對老艾德溫和潘妮點點頭。
「我們得去上工了,遲了要扣工分。」
「二位自便。」
說罷就帶著隊伍繼續前行。
潘妮望著他們的背影,許久都沒有說話。
那個疤臉漢子提起羅德老爺時,既沒有卑怯的畏懼,也沒有虛偽的奉承。
只有尊重、信任和寄託了歸屬感的認同。
「羅德老爺的規矩————」她低聲自語。
心中的探究欲望變得更加強烈。
港口區比潘妮料想的要更加繁忙。
深水泊位上停泊著大小船隻。
其中最為顯眼的是幾艘船型修長、側舷加厚目開著一排排整齊方窗的戰船。
那些方窗此刻處於關閉狀態,潘妮難以想像其中隱藏著怎樣的武器。
船上懸掛著黑礁旗,這還是父王為羅德男爵制定的徽記。
水手和工匠在船上船下忙碌著。
在這裡還能看到懸掛著銀沙城、鏽錨堡和彩璃港的旗幟。
港口中幾乎每時每刻都有新船入港,也有滿載貨物的船隻出港。
離開港口後,潘妮主僕又去了鎮北的工坊區。
這裡煙囪林立,空氣灼熱。
叮噹的打鐵聲和古怪的噴氣轟鳴不絕於耳。
她們在允許外人參觀的外圍區域轉了轉。
即使如此,也足以讓她們震撼。
她看到了結構相似的鍛爐,學徒們按照統一的節奏添加燃料翻轉鍛件。
她還看到了流水作業,一件件武器或工具的不同部件在不同的工位上被加工出來。
這些部件然後被送到裝配區進行統一組裝。
她更看到了牆上張貼著寫有簡單字句和數字的工序說明,還有堆疊整齊、規格統一的鐵錠和木料。
她還看到了拿著帳本不斷記錄核對的司庫文書。
效率是潘妮最直觀的感受。
這裡沒有其他領地上工坊里常見的懶散和師徒間秘而不宣的技藝壁壘。
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
有一種在集體協作下才能實現的批量產出規模。
這是任何傳統作坊都無法比擬的。
「標準化——流程——」潘妮在心中自語。
這些概念對她而言不算是完全陌生的事。
南部大陸城邦里的那些大型工坊中就有雛形。
但像黑灘鎮這樣如此大規模成體系地推行,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需要極強的組織能力和打破傳統的魄力。
傍晚時分,她們回到了商驛旅舍。
經過一天的馬不停蹄,潘妮卻毫無倦意,心潮起伏。
晚餐時,旅舍大堂更加熱鬧。
除了商隊的人,還多了幾個似平是本地人的住客。
他們可能是前來洽談訂單的外地小商人,或是等待船隻的旅者。
其中的一桌客人中有一個面色紅潤穿著體面棉布外套的中年男人,他正唾沫橫飛地跟同桌人講述他今天的見聞。
————不是我說,我快腿托姆走南闖北二十幾年。」
「王國十二大巨城哪個沒去過?」
「但像黑灘鎮這樣的那就是獨一份!」
托姆給自己灌了口黑麥啤酒。
「就說那軍隊吧。」
「哦,這裡不叫軍隊,他們叫兵團。」
「我今兒下午湊巧碰到他們在鎮外校場操演。」
「好傢夥,幾百號人,動作那叫一個齊整。」
「什麼陣型戰法我沒看清,但這架勢和令行禁止的勁頭,還有這些分外果斷的做派,簡直是絕了!」
「而且聽說他們晚上還得去上課。」
同桌有人懷疑:「當兵的還得去上課?」
「千真萬確,那叫夜校。」
「不僅士兵,大部分的領民只要願意,晚上都能去學識字算數。」
「我打聽過了,教課的有些是領地里的文書,有些就是軍隊裡識字多的老兵。」
「聽說他們領主很年輕?」另一人好奇問道。
「羅德·奧爾德林男爵,確實很年輕,但也真有本事。」
「他的父親在王國中也不是什麼籍籍無名的小角色。」
托姆壓低了聲音,卻更顯神秘。
「這位老爺自己也是個有真材實料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一樣經營,你看這路、這房子、這工坊、這軍隊————」
「哪一樣不是奔著長遠發展的考慮去的?」
「這裡領民們也打從心底里敬佩他,我剛在供銷社買東西,跟裡頭一個老夥計聊了兩句。」
「只要一提起他們的羅德老爺,那真是——嘖,眼睛都在放著光。」
「我從未見過哪個地方的領民如此愛戴自己的老爺。」
「要知道我只是在街上隨便找的一個本地領民,並不是那種管事或骨幹。」
潘妮慢慢地切割著盤中的魚肉,豎起耳朵聽著這些議論。
快腿托姆的話雖然聽起來有些浮誇,卻恰恰跟她今日所見所聞相互印證。
高效的組織力、創新的技術、非同尋常的兵民輪工制度,還有以工分券為核心的經濟循環。
更令她感懷的是這種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凝聚起來的認同感。
這個羅德·奧爾德林,他究竟想做什麼?
他所打造的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守護這片貧瘠的領地嗎?
潘妮隱隱覺得,答案或許沒那麼簡單。
夜深了,旅舍漸漸安靜下來。
潘妮躺在並不算柔軟的床鋪上卻毫無睡意。
她還沒有想好是否要跟羅德·奧爾德林進行坦誠的接觸。
窗外,黑灘鎮的燈火還沒有完全熄滅。
工坊區的方向仍有隱約的光芒和聲響,而港口邊的燈塔則會將燈柱有規律地掃過海面。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旺盛的生機。
像一團在凍土上燃燒的火焰,正在不顧一切地擴張、汲取、鍛造。
老艾德溫守在外間,同樣沒有入睡。
他貼身保護小公主多年,深知這位王女殿下外表溫婉,內心卻極有主見和抱負。
她微服北行,固然有散心和避禍的考量,但又何嘗不是在尋找某種答案呢?
王國的危局讓她對過往的一切都產生了質疑和迷茫。
因為在事實面前,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奧倫提亞聯合王國向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但從未有過哪個時代,王國四域會同時陷入動亂之中。
這種情況的出現,或許證明他們過去所堅守的一些東西都是腐朽不堪的。
之前在北境遊歷,潘妮對所見所聞只覺得司空見慣。
因為整個王國自下而上都按一個模子運行。
處處都透露著令她感到煩躁的陳舊。
而在黑灘鎮,她見到了許多新的規矩和發展模式。
收斂思緒,潘妮默默攥緊了拳頭。
這次回到皇城,只怕父王就要準備為她安排聯姻了。
國庫無法支撐到下一個冬季,新一年徵收的財稅無法彌補疊加了借貸利息後的窟窿。
父王將獲取新一輪支持的希望放在她和哥哥的身上。
就算意識到了要變革,她忽然驚覺自己似乎還是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