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城港務處大樓還在老位置。
那裡是羅德來到黑灘鎮第一年時修建的石砌房屋。
此時，已是深夜，港務處還保持著三班倒的繁忙狀態。
二樓的接待室內，漢斯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雙手緊握著膝蓋。
他身上的旅行斗篷沾滿了塵土和鹽漬，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還有那揮之不去的焦慮感。
信筒已經被港務處的小吏送了出去，但究竟什麼時候能傳到羅德伯爵的手裡，漢斯的心裡可是一點底都沒有。
因為現在夜深了，正是老爺們安歇的時刻。
老爺們的脾氣各不相同，但推諉和拖延幾乎是慣例，尤其是在這個時間點。
運氣好遇到個利索的老爺，能在明天上午前處理到他帶來的那封信就算不錯了。
所以漢斯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他也不敢貿然去讓小吏催促。
初次來到黑金城的漢斯感覺自己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黑金城是一座高效率的新城，這裡的所有領民、吏官和工人都有著跟德克伯爵領地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就在漢斯忐忑的時候，接待室的門被推開了。
漢斯整個人幾乎是彈了起來。
他看到一位身穿居家袍的年輕貴族走了進來。
對方步伐沉穩，黑色的眼眸在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沉靜的氣質。
漢斯慌忙躬身，幾乎要把自己的腰彎到地上。
「尊…尊貴的黑金伯爵閣下。」
「小人漢斯，奉德克·奧爾德里奇伯爵之命為您送來急信。」
羅德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沒有披甲的帕維爾跟在他身後，手腳麻利地關上了門，親衛和侍從都要24小時待命。
因為他們的時間不屬於自己，屬於宣誓效忠的羅德。
「信我已經看了。」
羅德語氣平穩地開口。
「德林邦城的情況，信里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漢斯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羅德的表情，試圖從那副平靜的英俊面容上讀出些額外的信息。
但很遺憾，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漢斯能夠被德克伯爵派來，就說明了他對奧爾德里奇家族的忠誠。
他想起了老爺的叮囑。
那封信中想必也隱去了繳納三萬金葡萄「友善金」的細節，只強調了狼主借道要求的威脅和領地的危機。
他不知道這位年輕黑金伯爵會如何評判老爺當初的妥協，他只在意能不能為家族爭取到援軍。
「狼主芬恩·盧佩卡爾野心勃勃。」
羅德繼續說道，雙手交叉在身前。
「他表面借道，實則就是為了吞併。」
「德克伯爵能及時醒悟並發出這封信，使得一切都還不算太晚。」
漢斯聽到這裡，總算是稍稍鬆了口氣，連忙補充道。
「伯爵老爺也是看到了王國發來的通告，才知曉狼主在北域的暴行和您的戰績。」
「他告訴我們，狼主…毫無信義可言！」
羅德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心中有數。
「問題比較麻煩。」
「因為從這裡到藍溪林地區，再到德林邦城的陸路被狼旗貴族的地盤層層阻隔。」
「你們的信繞道東域，再走海上迂迴了一大圈，花了一個多月時間，說明德克伯爵也知道奧爾德里奇家族領地通往黑金城的陸上通道已經被封鎖了。」
「是，伯爵大人明鑑。」
漢斯有些苦澀地點頭。
「老爺派我出發時，狼主的使者已經下了通牒。」
「而陸路往北、往西都是狼旗地盤。」
「他們還派出了巨鷹巡邏。」
「只有往東走水路迂迴，才有希望將信送到。」
羅德沉默了片刻，終於再次開口。
「對付狼主，是我的使命。」
「國王授予我北域拓荒與衛戍全權，收復失地抗擊狼旗，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然而，羅德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了下去。
「但德林邦城距離黑金城太遠了。」
「中間隔著一系列或明或暗倒向狼主的貴族領地。」
「而我的主力兵團，黑金衛戍兵團、治安兵團，連同雄鷹兵團的一部，在今年夏天的目標是拔除大小曼寧家族，敲掉狼主在東北域最後的爪牙。」
「在此之前，我絕不可能貿然從本地區分兵穿越漫長的敵境，去救援德林邦城。」
漢斯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的褪去。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卻一時半會發不出聲音。
「伯爵大人！」
漢斯跪了下去，聲音帶著絕望。
「求您想想辦法！」
「德林邦城是扼守藍溪林下游通往東南區域的關鍵通道！」
「如果那裡失守，狼主大軍便可長驅直入，整個北域東南都將門戶洞開！」
「屆時狼主勢力連成一片，再想遏制就難了啊！」
羅德看著他，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動怒。
「你說的我都知道。」
「德克伯爵在信里寫得很清楚，保住德林邦城，等於在狼主南下的路上釘下一顆釘子。」
「這其中的戰略價值，我比你更明白。」
漢斯驀然抬起頭。
「所以我不會坐視不管。」
只見羅德話鋒一轉。
「兵我會派的。」
「但不是從黑金城派過去。」
漢斯愣住了。
「你們的信，是從東域卡林邦城轉來的。」
「所以援軍，也會從東域出發。」
羅德說到這裡，讓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足夠的壓迫感。
「奧爾德林家族在東域，如今是月河總戍督。」
「卡林邦城、金流城、拜倫港……這些地方我能調動大量兵力。」
漢斯的心臟狂跳。
羅德讓他體會到了什麼叫冰火兩重天。
剛才掉進冰窟窿里的心一下子就被撈到了火爐邊。
「我將命令東域駐軍，抽調三千名已完成整訓的奧爾德林家族衛戍軍前出。」
「他們熟悉東域往北去的路線。」
「此外，還有一支特別的部隊將一同前往。」
「去年東域之戰，我俘虜了不少人。」
去年羅德俘虜的大多是次子團的成員以及他們的扈從。
其中願意繳納贖金且有家族作保的，大部分已被贖回，羅德不會跟錢過不去，而且他跟那些團中的次子也沒什麼私人恩怨。
畢竟就連奧列格皇子都被羅德打包賣給了國王，剩下那些次子自然是能賣就賣。
但是零零總總還有五千餘人無人問津。
其家族大多無力或是不願為次子和扈從們支付贖金。
這些人一直在城外的營地被看管勞作。
另外還有幾千人的水兵瓦利泰，因為奴化嚴重所以不僅無人贖回，還無法參與戰鬥，每天只能幹些簡單的活計。
漢斯隱約明白了什麼。
羅德老爺好大的手筆，在夏季北域宣戰的同時，還要在東域調兵北上去支援奧爾德里奇家族！
「我會從俘虜中，挑選出那些有戰鬥經驗的人，組成一支囚徒軍。」
西域囚徒軍團給了羅德啟發。
只要給他們發放基礎的冷兵器，再給他們一個用戰功換取自由和未來的機會，那麼他們會和那三千東域衛戍軍一起乘船沿河北上。
狼主帶著十幾萬蠻子，就算沒法一口氣全部壓上，那麼一波攻城要面對幾萬蠻子也是很正常的。
更何況蠻子們還帶著圖騰獸，以及那些狼旗派貴族支援的攻城器械。
如果羅德這邊只是小打小鬧的調去一兩千人，那麼即便他的士兵再優秀也只是送菜。
必須要有萬人的規模，再搭配奧爾德里奇家族的衛戍軍和各級防線才有可能真正地讓狼主踢到鐵板上。
羅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漢斯。
「這支混合部隊，總計大約八千人。」
「而他們的指揮官，是奧利弗·倫德伯爵。」
「不出意外的話，兩周內奧利弗伯爵會集結另外一支兵力歸來。」
羅德給了奧利弗伯爵超過十萬金葡萄的預算，讓他去海外招募僱傭兵。
如今第一批僱傭軍已在途中。
他會帶著這些僱傭軍，還有後續羅德撥付的東域兵馬和囚徒軍，前往德林邦城。
漢斯只覺得信息量巨大，腦子嗡嗡作響。
羅德剛開始的話，讓漢斯感覺他的兵力捉襟見肘。
但隨後的安排又證明了這位羅德伯爵似乎早就有了多線作戰的準備。
即便狼主朝東北域縮了頭，準備往東南方向去撕咬奧爾德里奇家族，羅德伯爵也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要不然也不會讓奧利弗伯爵提前那麼久去海外徵召僱傭軍了。
雖然大部分野路子僱傭兵只能打順風仗。
但也有不少收費高昂口碑綿延十數年乃至更久的老牌兵團有著非常亮眼的戰績。
簡單來說，只要金葡萄到位，多得是僱傭兵願意賣命。
漢斯看到了希望，連忙磕頭致謝。
然而問題可沒有這麼簡單。
「我今晚就會派出最精銳的空騎前去德林邦城，畢竟一個月過去了，那裡的情況肯定急轉直下。」
「而且我說的這支援軍，需要時間集結、整編、登船、航行。」
羅德走到椅子旁，鄭重地說道。
「最快也要三周以上，甚至更久才能抵達德林邦城附近。」
「而且援軍不能大張旗鼓地直接進入你們的地盤，那樣會立刻引起狼主和周邊狼旗貴族的警覺。」
他看向漢斯，目光如炬。
「所以，你需要立刻回去。」
「今晚我就派三位獅鷲騎手送你，別擔心，狼主的巨鷹能攔得住飛艇，但還擋不住獅鷲騎手的高空突擊。」
「他們會以最快速度，將我的回覆和計劃帶到德克伯爵面前。」
「我需要你們的全面配合。」
漢斯猛地點頭。
「是，大人！」
「我一定把話帶到！」
「告訴德克伯爵，想盡一切辦法堅守。」
「同時利用地形、城防和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拖住狼主的人馬。」
「只要他能守住德林邦城核心區域，堅持到援軍抵達就行。」
「援軍進入奧爾德里奇家族的地點和接應的方式，以上種種細節，需要他親自安排可靠人手與奧利弗伯爵派出的先遣人員接頭商定。」
「明白！小人明白！」
漢斯連連應道。
「如今春季雪化不久，狼主大舉行動也需要時間，所以你們還有時間來加固城防，囤積物資，疏散老弱。」
「希望這一個月來德克伯爵沒有閒著。」
他揮了揮手，示意漢斯可以起來了。
「帕維爾，帶他下去。」
「讓他吃一頓飽飯，換上身乾淨衣服，通知克羅恩準備最快三頭獅鷲，挑選三名最熟悉北域東南部空域的騎手即刻出發。」
「是，老爺。」帕維爾應聲之後，對漢斯做了個手勢。
漢斯千恩萬謝，幾乎是被帕維爾扶著離開了接待室。
送走漢斯後，羅德並沒有立刻離開港務處。
他站在二樓的窗邊。
求援信的內容和德克伯爵的處境，比他預想的還要緊迫些。
實際上羅德很清楚，德克伯爵原本不該被封鎖成這個狼狽的樣子，主要是他心懷僥倖，耽誤了時間。
若是去年冬季就發來信報，羅德最起碼能提前一個月完成布局。
但現在對他的戰略而言，倒也不算太遲。
反正死奧爾德里奇不死奧爾德林。
既然是在奧爾德里奇家族的地盤上開戰，那麼羅德反而沒有那麼多顧慮了。
「奧利弗伯爵那邊的船隊，最近一次送來消息是什麼時候？」
羅德沒有回頭。
安靜侍立在門邊的港務處負責人科德·卡萊爾上前一步低聲匯報。
「六日前，船隊已過銀沙城南邊的海域。」
「伯爵大人已經僱傭了三支活躍在南部大陸和破碎群島十年以上的傭兵團。」
「這些傭兵團都簽訂了意向契約，正隨船隊向東域集合地點移動。」
「奧利弗伯爵估算，最遲月中就能乘船抵達拜倫港。」
羅德點了點頭。
十萬金葡萄是一筆巨款，足以讓奧利弗·倫德組建起一支頗具規模的亡命之徒軍隊。
「命令今天就發出去。」
「月中前我會親自去東域一趟。」
羅德轉身，走向書桌。
「讓贊恩叔叔負責全權選擇。」
「武器裝備從東域武庫直接調配，按黑金城治安兵團標準配備，正好上個月發過去的轉輪步槍可以派上用場了。」
在新式步槍列裝前，扛大旗的還得是換上了金屬定裝彈的轉輪步槍。
「壓軸強者就讓加雷斯出馬。」
羅德言簡意賅，大型僱傭兵團里至少會有一位三色耀光級強者壓軸，所以倒是不用太擔心高端武力缺失的問題。
而奧爾德里奇家族的綜合實力其實不算太拉胯。
雖然羅德不知道他們家供奉了幾位耀光，但一兩位的保底配置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這方面其實大家都差不多。
從前，每個家族最多只需應對貴族戰爭中的領權摩擦。
有個一兩位耀光都夠壓軸了，但現在世道亂了起來，就算供奉再多強者也感覺不太夠。
科德·卡萊爾點頭稱是。
羅德隨後又喚來了幾位軍官，還寫了幾封信讓空騎帶去東域。
稍後他本人還得親自去進行部署。
有霜燼在，羅德去一趟東域倒是不費什麼功夫。
這麼一通折騰就到了後半夜。
幸好許多事情都有處置預案，甚至羅德讓奧利弗伯爵去招兵買馬的時候就考慮過了從東域北上痛擊狼主的計劃。
如今大體的計劃不變，還多了個奧爾德里奇家族做緩衝。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
優勢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