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的會議結束了。
議事廳內的各部門主官陸續散去,各自回到崗位去執行新的命令。
其實這次羅德並不會在東域滯留太久。
更何況霜燼就是羅德的「私人飛機」,真要趕時間的話,往返兩地其實也就是小半天的時間。
羅德獨自留在議事廳里,在主位上坐了一會兒。
黑金城的春日無疑是忙碌又美好的。
就連晴天時的陽光都會主動為這座新城塗上一層淡金色的輝光。
所有的一切都在秩序下按部就班地運轉。
但是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他去親自安排的。
身為領主,他才是黑金事業的核心。
羅德梳理了一下近期的安排,沒有立刻回到府邸,而是對守在門外的帕維爾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瓦妲和瓦力姐弟便被帶到了政務樓一間安靜的小會客室里。
這裡不如議事廳那麼莊重寬敞,但私密性要更好,而且地面上還鋪設著厚實的地毯。
當瓦妲和瓦力姐弟走進來的時候,他們的臉上還帶著些許困惑。
瓦力剛結束上午的培育工作,指尖還沾著泥土的痕跡。
正常來說他會在午後休息兩個小時左右,然後跟圖奇一起前往醫院。
瓦妲看上去要更為沉靜,她那雙繼承了南島風情的深色眼眸里,總是藏著比年齡更成熟的種種思緒。
「老爺。」
姐弟二人齊聲問候。
然後又在羅德示意下,坐在了對面鋪著軟墊的椅子上。
羅德很少在私下同時召見姐弟兩個人,基本上都是單獨召見。
當初他們在黑水海盜船艙里奄奄一息、瘦骨嶙峋。
而如今的瓦妲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了。
在發育了之後,她的身材正在逐漸拔高,褪去了少女的圓潤,顯露出更加清秀的身形輪廓。
她安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待著領主的問話。
而瓦力同樣長高了不少,當時初到黑金城的惶恐和無助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遠勝過同齡人的成熟。
雖然他眼中偶爾還會閃過屬於孩童的好奇,但在大多數時候,他身上那種屬於自然之子的氣質早已沉澱下來。
這小子才十歲,還沒有到真正抽條的年齡,羅德能看得出他今後肯定會是個高大的小伙子。
看到姐弟二人進入屋內後,羅德沒有馬上開口。
他只是用平和的眼光打量著他們。
羅德幾乎將這兩個孩子視為自己的親妹妹和弟弟。
「瓦妲、瓦力,這次叫你們過來,不是詢問領地的事。」
羅德緩緩開口。
「主要是想問問你們關於伊維薩島的一些事。」
聽聞此言,姐弟二人對視了一眼,都對羅德的話感到費解。
他們父母已亡,就連家裡的那處小型種植園也早已被奪走,如今對伊維薩島早就沒了掛念。
而且因為家中出現變故的時候,他們的年紀都不大。
即便是稍微懂事的瓦妲,當時心中主要的情緒也是被恐懼所支配,實在是很難提供太有用的信息。
只見羅德將身體微微前傾。
「我記得你們的來歷。」
「你們來自南部大陸的伊維薩島,它跟伊薩卡島都是南部的大型島嶼。」
「而你們所在的艾利家在島上擁有一處規模不算大的橄欖園和榨油工坊。」
這些話語就像是一個個開關,當即觸動了姐弟二人記憶最深處的那根弦。
伊維薩島,對於普通人而言只是個遙遠的地名。
但對姐弟倆而言,那曾是他們的家。
哪怕那個家如今已變得不再值得掛念,但在羅德的強調之下,他們還是能回憶起陽光透過橄欖樹葉灑下的光斑和空氣中瀰漫的油香。
瓦妲甚至還記得當時油坊產出第一桶優質橄欖油時父母那溫厚的笑容。
只是這一幕也成為了噩夢開始的地方。
父母的鮮血、海盜的黑帆和冰冷的海水與鐐銬是姐弟二人的夢魘。
羅德在這個時候很認真地詢問道。
「我記得你們初來乍到的時候說過想要回家。」
此話一出,兩姐弟頓時有些慌了。
因為羅德在這個場合與節骨眼突然發問,讓他們很擔心自己會被趕走!
羅德卻很淡定地接著說道。
「別擔心,我的意思你們想回去拿回曾經屬於你們父母,也本該屬於你們的東西嗎?」
瓦妲抬起頭,看向羅德。
她緊抿著嘴唇,那雙在羅德面前永遠溫和順從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火焰。
人類的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但情緒有所波動的時候,無需等待表情的變化,眼睛就能出賣內心的真實想法。
羅德能看得出她眸光裡帶著仇恨、渴望和被壓抑了許久的執念。
這樣的經歷,要說心中沒有仇恨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真的這樣,羅德反而會深感失望。
瓦妲先轉頭看了一眼弟弟。
年紀更小的瓦力還沒完全理解領主話語裡的重量。
「我喜歡黑金城,但我也想回去看看……」
「不知道那些橄欖樹還在不在。」
「姐姐說有一棵橄欖樹是我出生時父親親手種下的。」
瓦妲此時也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正視著羅德,聲音輕柔地回答道。
「是的,老爺。」
「我和瓦力,我們都想回去看看。」
「每一天都在想。」
「但我們也明白黑金城才是我們的家,失去了家人的故土就只剩下了懷念。」
羅德點了點頭,他對瓦妲的坦誠和清醒的認知表達了讚許。
因為他找來二人可不是想聽熱血沖昏頭腦的復仇宣言。
「很好。」羅德拍板說道。
「既然你們想,那麼這件事就可以列入計劃。」
他頓了頓,看著姐弟二人的眼睛繼續說道。
「這次會議,我讓小豬佩奇組建並派出向南探索的船隊,任務是尋找適合開闢種植園的島嶼,以及探查南部大陸現成種植園的出售情況。」
「接下來我會給這支探索船隊增加一項額外任務。」
「那就是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專門前往伊維薩島進行初步的勘察。」
「目標是探明如今島上的發展情況,包括港口和各項商貿活動,順帶打聽當地主要的議員是誰,還有你們家的橄欖園和工坊是否還在運作。」
羅德的這番話立刻就讓瓦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而瓦力更是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這裡的故鄉不再是虛無的念想,而是被納入了領主計劃中的一環。
「但你們要明白。」
羅德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謹了不少。
「伊維薩島位於南部大陸與索拉斯大陸之間的航路上,地理位置敏感。」
「而且它的面積不小,資源豐富。」
「所以這次僅是勘察。」
「主要目的是收集信息並評估風險。」
「真正的回去需要等待時機,我會讓商務貿易部的人做好更充分的準備。」
這番話就是單純的提醒。
在南島插旗是羅德去年就定下的計劃。
瓦妲重重點頭。
「我明白,老爺。」
她伸手輕輕握住了弟弟的手,姐弟二人血脈相連,彼此能汲取到親情的力量。
瓦力雖然對那些複雜形勢不太關心,但他明白羅德話中的含義。
看著姐弟二人的反應,羅德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耐心些,讓探險船隊先把眼睛和耳朵帶過去。」
「等有了準確的消息,我們才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羅德的承諾雖然沒有確切的日期,但必然要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來得實在。
就在談話似乎可以就此結束時,羅德準備吩咐他們離開。
瓦妲這時卻忽然開口說道:「老爺,請稍等片刻。」
羅德聽到她這麼說,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瓦妲則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顆約莫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結晶體,整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內部有淡紫色的光暈。
不過這玩意可不像寶石那樣的璀璨,反而還散發出一種令人感到寧靜的精神波動。
「這是什麼……」
羅德目光微凝,估摸著這是瓦妲用【幻者】天賦搗鼓出的新東西。
「老爺,我叫它【夢核】。」
瓦妲柔聲解釋道,雙手捧著那枚小結晶遞到羅德面前的桌面上。
「是我這段時間,嘗試將【幻者】能力實質化的一種產物。」
「它蘊含著我的精神印記,還有穩定的幻夢力量。」
她竭力描述著這個對她而言也有些新奇的事物。
「只要握著它並集中意念,就能在精神層面呼喚我。」
「無論距離多遠,只要我還活著且精神力沒有枯竭,那麼就能感知到這種呼喚並以此為媒介進行溝通。」
「只可惜以我現在的能力,最多只能同時維持三枚【夢核】的穩定連結,若是超過這個數量,連結就會變得不穩定。」
羅德伸手拾起那枚【夢核】。
讓他感到有趣的是,這玩意雖然看起來像是堅硬的水晶,但入手的質感卻並不堅硬,反而還帶著溫潤的彈性。
在他伸手接觸的時候,可以感受到一絲精神漣漪從結晶中傳來,與瓦妲身上的精神波動產生了共鳴。
這確實是個新奇的東西,是基於瓦妲獨特天賦衍生出的造物。
「跨越相當長的距離?」羅德抬頭確認道。
「是的。」瓦妲連忙點頭,旋即又解釋道:「但具體多遠我還沒有進行過完整的測試,不過肯定比一般傳訊法術的有效距離要遠得多。」
「而且它的傳訊更加隱蔽,您到了東域可以用它來聯繫我,這樣我便能進一步測試出它的距離。」
她說的有些保守,生怕羅德對此有著過高的期待。
羅德把玩著【夢核】,決定配合瓦妲進行測試。
在沒有搗鼓無線電技術,也沒有掌握殿堂的魔法傳訊手段時,若是有一種能夠跨越遙遠距離的聯絡手段,其戰略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你做得很好,瓦妲。」
「幻者天賦同樣有著無窮的潛力。」
「請不要忘記保持思考。」
「是,老爺。」瓦妲見羅德收下並肯定了她的成果,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你們先回去吧。伊維薩島的事,我會放在心上,但你們也不必時時刻刻被它煎熬。」
「船隊出發後,會有消息陸續傳回的。」
羅德最後吩咐道。
姐弟二人起身,恭敬地行禮後退出房間。
羅德攤開了手掌,那枚【夢核】正靜靜躺在掌心中。
內部的微光正在閃爍,看起來美輪美奐。
他將【夢核】妥善收起。
處理完這樁事務,羅德沒有停歇。
他帶著帕維爾風風火火地離開了市政廳,騎上馬朝著黑金城郊外一處被木柵欄和瞭望塔圍起來的區域行去。
那裡是次子團俘虜的勞工集合營地。
經過大半年的處理,這些次子團成員及其扈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
按照羅德之前的命令,能支付贖金的家族,都通過黑金城或卡林邦城和金流城設立的辦事處,陸續贖回了大部分人員。
但次子終究是次子,在家族中的地位略顯尷尬。
除了那些出身較好與深受寵愛的次子外,剩下的這些次子及其扈從都被他們的家族選擇性遺忘了。
特別是最近兩個月,來自各地的贖金回函已經一封都沒有了。
平日裡這些俘虜都被分散在周圍的幾處工地中。
而收容他們的營地也不止一所。
只是今天羅德要召集他們,所以才選擇在這裡集合。
這處營地坐落在一片平整的硬地上,背靠一座低矮的石丘,便於防守和管理。
高高的原木柵欄上設置了巡邏道,四角都建有堅固的瞭望塔,上面有執勤的衛兵。
營地內部只有一排排整齊的木頭長屋,看得出是俘虜們自己參與搭建的。
羅德在營地入口處下馬,負責此地看守和管理的一名治安兵團中隊長早已得到消息,小跑著迎了上來,利落地向他行禮。
「老爺!」
羅德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營地內部。
大多數俘虜都穿著統一的灰色粗布衣服,他們的腳踝上戴著特製腳鐐,堅固且沉重。
這種腳鐐既能限制行動,又能持續消耗佩戴者的體力,防止他們輕易恢復戰鬥力,進一步降低逃跑的概率。
「集結的情況如何?」
羅德一邊向營地內走去,一邊向那位中隊長詢問道。
軍官跟在羅德側後方半步的距離,平穩地進行了匯報。
「遵照您之前的命令,以及您從新星城發回的指示,我們對剩餘無人贖回的俘虜進行了重新登記和基礎整編。」
「目前營內共有四千七百四十二人。」
「其中次子團成員,以及那些具有一定戰鬥經驗和指揮能力的,約九百多人,其餘多為他們的扈從、侍從或僱傭者。」
「所有人已被打散原有編制,混編為不同的勞工大隊和預備大隊。」
他們走過其中一片集結區域。
俘虜們看到羅德一行人,尤其是認出被簇擁在中間的黑金伯爵羅德時,紛紛投來複雜的目光。
這些人的目光里有麻木、畏懼,也有深藏的憤恨。
這些人都曾經是南部大陸和破碎群島頗有名氣的次子團成員。
他們受到二皇子奧列格的號召聚集在一起,全都是一些不甘於家族次子的命運,集結起來試圖用刀劍為自己搏一個前程的傢伙。
只是最終在拜倫港的海上淪為了羅德的階下囚。
這些傢伙的驕傲在半年來的囚禁和勞役中被磨滅了不少。
「他們的勞動表現如何?」
羅德繼續問道,他壓根不在意那些目光。
「大部分人還算服從管理。」
中隊長認真回答。
「最初有過幾次小規模的騷動和逃跑嘗試,但被鎮壓後規矩就立起來了。」
「我們實行勞役配給,完成定額勞動且表現良好的就可以換取稍好的食物、衣物,甚至申請減少鐐銬重量和獲得短暫的休息。」
「如果反抗、怠工或試圖逃跑,則會受到嚴厲懲處,包括但不限於增加勞役、鞭刑乃至處決首惡。」
「目前來看,這套方法非常有效。」
「這些次子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很清楚家族已經放棄了他們,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在這裡熬著。」
羅德微微頷首。
單純的關押是浪費也是隱患。
將這些人陸續轉化為可控的勞動力,通過規則和看得見的獎懲來逐步瓦解其原有的組織忠誠,重塑他們的行為模式,才是真正長久之計。
這些人經歷過戰爭,普遍有白銀級的淬魔修為,而且經過整編後,他們的紀律性也具有利用價值。
「思想狀況有什麼變化嗎?」
羅德隨後問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中隊長沉吟了片刻才做出回答。
「思想情況比較複雜。」
「有些人心灰意冷,只求活命。」
「有些人還存著幻想,覺得家族和奧利格皇子那邊或許會迎來轉機。」
「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原本在次子團中有些地位且能力也不錯的傢伙,大多不甘於此。」
「我們按照指示,安排了一些學習,主要內容是關於黑金城律法、領地發展以及……俘虜們如何在新時代找到自身位置的宣講。」
「反應整體不一,但還是有人聽進去了一些。」
他們來到了營地中那片較大的空地上。
這裡已經被臨時布置成了一個集合場了。
在接到命令後,各勞工大隊和預備大隊的俘虜,就在監工和看守的驅趕下向這裡匯聚。
嘩啦嘩啦的鐐銬聲連成了一片。
還伴隨著沉悶的腳步聲。
數千人聚集在這裡,就足以在空地上形成一片灰色的壓抑方陣。
他們大多低著頭,有些則目光游離,始終不願與前方高台上的人對視。
那股屬於潰兵的頹喪和戒備還是沒有完全消除。
其實按照羅德最初的設想,這些人至少要經過兩到三年的持續性勞動改造。
只有用勞動來完成贖罪之後,才會讓他們逐漸融入新的崗位。
但形式比人強,到了要用人的時候,沒什麼比這些戰爭俘虜更適合充當炮灰了。
而且有一說一,這些來自次子團的俘虜們,單論綜合素質,甚至比拜倫老爹分到的血契囚徒軍底子更好。
羅德踏上了場地前方一個簡陋的木質高台。
帕維爾在他身後按劍肅立。
治安兵團的中隊長則帶著一眾手持轉輪步槍的士兵站在台側。
附近的塔樓上,甚至還將一挺手搖式加特林機槍給轉了過來,這讓現場的氣氛變得非常嚴肅。
羅德沉默地掃視著台下這數千張面孔。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所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他的沉默也帶來了一系列無形的壓力。
這使得原本還有些細微騷動的人群迅速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漸漸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過了足足一分鐘,等到氣氛差不多了,羅德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是誰。」
「你們次子團的成員和扈從,來自天南海北的各個家族。」
「最次也是封地騎士或是封地勳爵的家族出身。」
「我也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你們輸了,成了我的俘虜。」
「而你們的家族,大部分已經用金幣或是沉默,替你們做出了選擇。」
這幾句話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它戳破了很多人心底殘存的僥倖。
人群中也同時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是很快就被羅德的氣場壓制下去了。
在羅德面前,一般的刺兒頭還真跳不起來。
「你們這群敗軍沒有任何驕傲可言,原本只是些該隨著奧列格那個蠢貨的野心一起沉入海底的渣滓。」
「但我給了你們生的機會!」
此話一出,眾皆譁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羅德居然敢當眾說奧列格是蠢貨。
實際上羅德不僅敢在他們面前說,甚至敢在國王拉格納的面前這麼說。
退一步來講,奧列格若是不蠢,這些傢伙此刻恐怕還在南部大陸繼續當著快樂的傭兵。
不過羅德並沒有在個人言論上深究。
奧列格是蠢貨這是既定的事實,不值得他多費口舌。
所以他話鋒一轉。
「你們如果還想要得到自由,那麼機會來了。」
「為我而戰,用鮮血和生命來贖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