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流城市政廳。
這裡的會客室要比城堡的議事廳小一些。
作為正式接待對外訪客的地方,此刻被布置得同樣莊重。
這裡的牆上掛著奧爾德林家族的鳶尾花旗幟,還有那面黑底金環,象徵山巒與海浪的黑金紋章旗。
屋內點亮了魔石燈,在公用照明方面羅德從來不打折扣。
僕從準備菜餚需要時間,所以這段時間正好能用來談談正事。
當羅德走進會客室的時候,喬納森·麥金利正背對著門口,神情唏噓的望著窗外暮色中的金流城街景。
這座城市曾經是麥金利家族的驕傲。
如今卻改換了奧爾德林的姓氏。
在聽到腳步聲後,喬納森伯爵立刻轉過身來。
比起去年秋天在卡林城囚居時的樣子,這位鎏金伯爵明顯蒼老了不少。
羅德時隔大半年才與他再次見面,因此看到的變化格外明顯。 喬納森伯爵眼角的皺紋都加深了不少。
曾經那種精明到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眸光,現在都已經被深深的疲憊所取代。
他今天身上穿著的服飾還算考究,但在款式和顏色上就少了往日那種張揚的鎏金風格。
戰敗的日子不好過,而挫折總會促使男人迅速變得成熟。
只不過現在的喬納森伯爵屬實是有些熟過頭了。
「羅德伯爵。」
喬納森微微欠身,行禮的姿態放得很低,看上去要比當初在囚室里的時候還要恭敬幾分。
其實貴族與貴族之間存在靈活多變的行禮方式。
簡略或是冷淡些的關係那就輕輕頷首,關係稍好的多半是撫胸。
只有極其鄭重,或是低位見高位的時候才會躬身行禮。
「感謝您願意見我。」
他這麼說著,語氣裡帶著熱絡與期待。 說實話,羅德還是更欣賞伯爵桀驁不馴的樣子。
他走到主位坐下,霜燼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坐吧,喬納森伯爵。」
「故地重遊,感覺如何?」
羅德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嘲諷的情緒。
因為他確實很好奇這位昔日手下敗將的看法。
喬納森在羅德示意的位置上入座,他將腰背挺直,卻又讓肩膀內收,這是一種既能保持體面又不顯得桀驁的姿態。
「金流城有了不少變化。」
他緩緩說道,目光忍不住望向窗外。
「這裡的街道更整潔了,內河碼頭上的船隻往來也更加有序。」
「只是過去了大半年而已,當冬季結束之後,這些變化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您確實治理有方。」
「總要打理得更好些,才能對得起鎏金之城的名號。」
「我拆掉了那些銅瓦和銅飾,希望能讓鎏金成為這座城市的內在而不只是表面。」
羅德端起陶壺,隨手給喬納森伯爵倒了待客酒。
談事的時候總是少不了酒水潤喉。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麥金利家輸了就是輸了,再多感慨也沒有用。
只見喬納森伯爵拿起酒杯淺飲了一口,隨後才輕聲說道。
「我這次來,原本是想先去卡林邦城,找索克勳爵談談…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進行合作的地方。」
「原計劃是先來金流城,再乘船去卡林城,但是回到故地之後就忍不住想要看看,沒想到恰好聽說你在這裡視察。」
羅德點頭,表示自己心中有數。
「伯爵想要合作什麼?」 此話一出,喬納森放下酒杯,有些憂愁地說道。
「羅德伯爵,經過這個冬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的語氣倒是坦誠。
「月河的流向不會改變,東域的格局也已註定。」
「麥金利家族失去了金流城和麥林堡,失去了最大的金礦和銅礦,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剩下的產業只能勉強維持家族。」
「萊文他……」
他提到兒子的時候,眼神更是黯了一瞬。
「他衝動魯莽,給您添了麻煩,還讓家族的境況雪上加霜。」
「索耶雖然勤勉,但是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麥金利家族若是不想被時代徹底拋棄,就必須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以前我眼光短淺,選錯了路也低估了您。」 這話說得直接,以至於都有些低聲下氣了。
而喬納森的語氣卻很平穩。
難怪當年拜倫老爹崛起後,喬納森·麥金利又是借錢又是贈送物資的進行巴結,還自詡是奧爾德林的好友。
這傢伙還真是能屈能伸。
羅德不置可否,雙手交叉於身前。
喬納森伯爵卻像是找到了狀態,變得喋喋不休起來。
「如今奧爾德林家族如日中天,掌控月河威震東域。」
「我,喬納森·麥金利,希望能為您效勞。」
「哪怕只是負責一些外圍的生意,無論是運輸還是轉口,亦或是為黑金城和卡林城輸送紅楓城周邊的特產……」
「任何能讓我和我的家族派上用場的地方都好。」
如果說之前他的態度還只是諂媚,那麼現在的喬納森簡直是可以用卑微來形容。
對羅德而言,喬納森的態度轉變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如此直白地提出依附和效勞的請求,還是讓他有些玩味。 這位老牌伯爵,看來是真的被逼到困境,也真的覺悟到局勢的流轉。
所以他不僅很快就認清了現實,還迅速調整了家族策略。
「外圍生意……」
羅德輕聲自語,旋即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暗紅色的酒液。
「跟生意比起來,我更需要新的眼睛和耳朵,喬納森伯爵。」
羅德直視著他。
「麥金利家族雖然失了核心領地,但在東域經營了這麼久,總還有些老關係和渠道。」
「無論是通過舊日的商業夥伴,還是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消息販子…我要知道貝克家族和特黎瓦辛家族的一舉一動。」
「這就是我給麥金利家族的機會。」
此話一出,喬納森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不少。
「我…明白了。」喬納森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麥金利家族當然可以辦。 實際上如羅德所預料的那樣,特黎瓦辛家近來雖然同樣變得低調了,但背地裡似乎還在謀劃著名什麼。
只是失去了原本扶持的二皇子後,特黎瓦辛家族也泄掉了不少氣。
「既然麥金利家族願意合作,那麼我也願意給你們一個新的機會。」
「你們家族現在最大的問題應該是產業凋敝,金庫逐漸見底對吧?」
談起正事來,其實羅德對麥金利家族的現狀和困境都很清楚。
喬納森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容怎麼看都有些苦澀。
他無法否認的是,自從家族失去了金流城這個聚寶盆和航運樞紐後,整體收入銳減。
而之前戰敗支付的巨額贖金和各項賠償又掏空了積蓄,大量契約工匠和礦工被移交,也導致許多依附產業陷入停滯狀態。
眼下的麥金利家族,確實到了需要精打細算外加變賣部分祖產才能維持的地步。
畢竟麥金利割讓的是兩座城市,連同周邊的礦產。
僅是損失掉的金礦、銅礦和對應的鑄幣權都足以讓一個家族遭受致命打擊。
能維持麥金利家族不垮掉,已經算是喬納森伯爵有手腕了。 要知道麥金利的骨頭架子可是羅德親手拆散的。
「我聽說紅楓城周邊的林業資源很豐富?」
羅德笑著詢問道。
「是的,那裡有幾處不錯的林場,以前主要是供應金流城造船和建築之用。」
喬納森連忙回答。
「優質的木材,無論是黑金城還是金流城都需要,尤其是經過初步處理的木料。」
「以後關於木料的採購,我會讓市政廳優先考慮你們。」
「價格就按市價,但是質量和交貨期必須保證。」
羅德給出了第一個實質性的甜頭,那就是穩定的採購訂單。
任何真金白銀砸出來的生意對於現在的麥金利家族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而且現在誰不清楚羅德天天發橫財,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喬納森趕忙致謝。 「感謝羅德伯爵,紅楓城的木材品質絕對可靠!」
羅德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另外,我計劃在麥金利家族如今的領地內劃定一片租界區用來開墾新的耕地莊園。」
租界的概念讓喬納森微微一怔。
「租界…?」
「您要租賃麥金利家族的地塊?」
羅德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但你先聽我說。」
「租界的租期不低於50年,地租每三年支付一次,按照總面積計算,但我只要荒地,所以租金不可能給你太高。」
「重點在於勞務僱傭。」
「租界墾荒需要一些人手。」
「麥金利家族現在應該有不少閒置的農奴和契民吧?」 「我可以用勞務僱傭的形式,招募至少三千到五千人。」
「由我派出農藝技師指導,我會向他們支付最基本的勞務報酬和口糧。」
「另外每年都按照僱傭數量單獨支付給麥金利每人4枚金葡萄的僱傭費。」
這是一個聽起來複雜的安排。
租界的概念讓喬納森伯爵本能地警惕起來。
但話又說回來了,即便是人口相對稠密的東域大致也是地多人少的狀態。
對貴族而言,有價值的是聚居地以及那周圍的既有耕地。
而羅德要租借的只是鳥不拉屎的荒地。
他不會派駐軍隊,反而要僱傭麥金利家族的農奴和契約民去勞動並且還會為此支付額外的僱傭酬勞……
這其中蘊含的機會令喬納森無法拒絕。
因為勞務僱傭就意味著為大量剩餘勞動力找到了出路,避免他們成為家族負擔或是不穩定因素。
而麥金利家族也能通過組織和管理間接獲益。 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了奧爾德林家族勢力與麥金利新型的合作關係。
「羅德伯爵,你確定只要荒地?」
喬納森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德則很坦然地點點頭,因為對他來說原住民自己耕種的土地跟荒地區別不大。
後者費些功夫多翻整幾輪地,再耕種幾年照樣能變成好地。
喬納森則迅速在心中盤算著。
三五千人不是個小數目,以麥金利家族目前控制的人口來看抽調出來還是沒問題的。
最關鍵的是,這幾千人及其家庭所要面對的口糧消耗和麥金利家族的管理壓力,也都轉移到了羅德這邊。
至於土地租借的所有權…在如今形勢下,能保住現有城鎮,還能拿到一筆租金就已經不錯了。
「我沒有拒絕您提議的理由。」
「那麼具體章程,我會儘快與德溫勳爵或您指定的官員商議。」
羅德對喬納森的識趣感到滿意。 征服的方式有許多種,在羅德眼裡所有的貴族的出路和結局都已註定。
喬納森雖然提前被掃進了敗者組,但只要識趣,未來還是有機會選擇稍微體面些的退場方式。
眼下先打發麥金利家族干點兒雜活,再向其進購一些適合的消耗類物資也是比較妥當的合作方式。
至於租借,羅德單純只是在進行嘗試罷了。
即便他要為這個嘗試每年額外支出數萬金葡萄。
以租借地的形式開闢租界莊園,再僱傭當地勞動力,把持新的土地模式和資源。
如果正常建設起來,那處租界所產出的糧食足夠養活一座城。
新農技對羅德而言再簡單不過了,農藝培訓、通過施肥和規劃種植來養地,再把土地改造成良田。
土地的產出就會給予羅德最直觀的回報。
達成了初步的共識後,羅德拿起酒杯向喬納森示意了一下。
「合作的基礎是互利。」
「過去的恩怨,在金流城易主並償清贖金的那一刻就已經了結了。」 「我看重的是現在和未來。」
喬納森連忙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找到了突破口讓他精神一振。
「我以麥金利家族的名譽起誓,必不負您的信任。」
他知道,這種誓言在利益面前很是蒼白,但態度必須表足。
隨後的晚餐就在一種趨於緩和的氣氛中進行。
喬納森謹慎地介紹著紅楓城及周邊領地的情況,羅德則偶爾問幾句。
隨著餐宴接近尾聲,羅德驀然放下刀叉看著喬納森,問了一個有些敏感的問題。
「喬納森伯爵,你覺得東域的未來會怎樣?」
喬納森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月河終將歸於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新的秩序。」
「以前是幾家共治,互相制衡。」 「未來將是奧爾德林家族主導下的整合與繁榮。」
「王國需要穩定也需要稅收,更需要強力的貴族來維持地區的穩定。」
「在這方面,伯爵您已經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喬納森心中暗自告誡自己,上一次他站錯了隊,選擇了與特黎瓦辛和貝克家為伍,結果輸掉了家族百年積累的家底。
這次他的面前只有一條路,就是緊緊跟在羅德身後。
哪怕只是作為附庸、眼線和勞務供應商也比家族淪為歷史的塵埃要好。
他不能再錯第二次了。
羅德笑了笑,那笑容里難得的帶著些許的贊同。
「做好我交代的事,麥金利家族或許能找到新的立足之地。」
夜色漸深,會客室內的燭火搖曳。
當喬納森告辭離開市政廳時,夏初的夜風帶著暖意吹拂在他臉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市政廳窗口透出的燈光,又看了看遠處曾屬於麥金利家族的城堡輪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未來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了。
羅德的野心大得可怕,跟他作對只怕連屍體都找不到。
市政廳內羅德站在窗前,看著喬納森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您覺得他可靠嗎?」
德溫勳爵在一旁輕聲問道。
「可靠?」
羅德笑著轉過身,搖了搖頭。
「貴族之間的關係,利益要比口頭和契約承諾更可靠。」
「他現在需要我給他一條活路,還需要得到庇護,防止被周邊的其他家族落井下石。」
「只要我持續強大,他就是可靠的。」
德溫勳爵若有所思。 如果說拜倫伯爵是一位意氣風發、進退有據的成功貴族,那麼羅德就是激盪著無窮野心的新升太陽。
「那木材採購和僱工開墾的事……」
「按照協議進行即可。」
「正好我們需要大量的木材,也可以順勢開墾更多土地。」
德溫勳爵點頭表示明白。
「另外,我會跟索克叔叔也說一聲,對麥金利家族剩下的產業和渠道,可以適當開放一些生意,但關鍵的東西不能讓他們碰。」
「您說的對,伯爵大人。」德溫深深施禮。
今年註定會比去年更忙碌。
羅德轉過身拍了拍德溫勳爵的肩膀。
「近期關於東域兵力的集結和調轉你們盯緊些。」
「兩周內我會說動奧秘殿堂,從而轉移走第一批支援兵力。」
「這段時間我們的空騎都在對藍溪林地區進行隱秘偵查。」 「壞消息是狼主已經派出了一部分蠻子入境。」
「好消息是他們的人馬還沒那麼快逼近奧爾德里奇家族的主城德林邦城。」
「德克伯爵提前一個多月完成了堅壁清野,並在沿途設立了防線和阻礙。」
面對羅德的叮囑,德溫勳爵的面色微凝。
「明白了,我們抓緊時間調撥金流城的兵力。」
羅德輕聲嘆了一口氣。
「保持警惕,戰爭從未遠離,甚至還有擴大的趨勢。」
「狼主不是個會輕易退縮的傢伙,他只會不斷地變本加厲。」
他的話讓德溫勳爵察覺到了一股焦慮感。
「您的意思是?」
羅德負手而立,沉默了一會兒後才接著說道。
「狼主手裡還有兩張牌。」 「許多人只看到他裹挾而來的蠻子大軍,卻忽略了他手中的另外一支力量,那就是狼旗派大軍。」
「他還沒有匯集狼旗派的軍隊。」
「狼獾、冰湖、赫倫堡三地的淪陷必然會刺激到狼主,讓他意識到狼旗派的蟄伏只是個笑話。」
這番話讓德溫勳爵恍然大悟,也立刻明白了羅德所顧慮的地方。
「那您打算怎麼做?」德溫語氣放輕地詢問道。
這個問題反而讓羅德放鬆了下來。
「其實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很簡單。」
「他召集人馬,那麼我們也學他這麼做。」
羅德轉頭看到德溫勳爵眉頭緊蹙,顯然沒有想明白羅德打算從哪裡召集人馬。
奧爾德林家族和黑金城可調動的兵力,若是把水兵和雄鷹兵團的都算上,稱得上兵力充沛。
但應對十幾萬蠻子外加上若干狼旗貴族組成聯軍,那還是有些不夠看的。
羅德索性沒有解釋太多,反正德溫勳爵很快就知道答案。 ……